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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祭礼 记忆也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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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叠云三步并两步向前跑去,边跑心想,这人怎么走这么快?!
他跑过那个转角,却没看到柳渡的身影。他心想,这茶饼他吃了得了。
“找我吗?”
身后骤然传来的声音激得他一激灵。
“哦是的。”沈叠云转身看他,把茶饼递过去,“这是那个阿姨给你的。”
说着他还隐隐期待,这个怪人会不会像拒绝钱一样拒绝这勾人的茶饼。如果这样那正好,他还挺想尝尝的。
“谢谢。”柳渡接过后淡淡地道。
这是他第二次和他说谢谢,好吧,他对他总共也没说几句话。
沈叠云看着少年干净的眉眼和他发上的银月簪,打好的腹稿莫名就开不了口了。他感受到,这是个冷感的人,这种人大概率对什么陌生人的邀约没有兴趣。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
柳渡微微颔首,道,“没事的话,我走了。”
“哦哦好的。”沈叠云抓了下头发,“你普通话说的很好耶。”
对方语调平平,“谢谢。”这是第三次道谢。他转身的一下,黑发摇曳,发间、脖颈、腕子上的银饰瞬间无风自动,凌凌作响。他往右侧向下的一段长石阶走去。
沈叠云驻足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没再挽留。待对方即将消失在远远的台阶拐弯处时,沈叠云猛吸一口气,大声地说:“我的名字叫沈叠云——”
柳渡的身影好像停顿了一下,又好像没有。但沈叠云没有再纠结,他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沈叠云返回的几步路上,就想通了,也接受了这次分别,即使是最后一面,也没什么遗憾。就像散步时邂逅到只小鸟,一般是来不及抓拍留下影像的,有时,留下那份心中对美好的悸动就好。
记忆也是一段完美具足的留影。
让人高兴的是,妇人留沈叠云和熊叔二人吃晚饭,饭后包了两袋茶饼送给他们。
回去路上。
沈叠云咀嚼着一枚酥脆的茶饼,桂花的甜和绿茶的香巧妙融合出甜而不腻的味道,他三两下吃了两三个。
他正吃着,一旁的熊叔开口说,“那个少年果然如传言中古怪。你是不知道……”
沈叠云摆出愿闻其详的神情。
“那个巫医给了药后要求小孩病愈后必须去寨子后头的溪边看‘祭尤节’的傩戏,”说着他一拍掌,“柳渡一来,却说绝不可以去观礼。”
“小伙子,你说这事怪不怪!”
沈叠云知道“祭尤节”,他几年前去过著名的苗寨景点旅游,对苗族的大节日和风俗略有了解,现在印象不深了,只记得这个重要的节日很热闹,人山人海的。
但是,这个苗族的“傩戏”他头一回听说。
沈叠云就好奇地问了,得知这“傩戏”是这个寨子里特有的,演的是一个关于神的诞生的故事,传承了太多年了,可能是寨子刚建时就有的仪式。
“是司管什么的神?只讲神的诞生吗?后面的故事吗?”沈叠云又问,这回,常年离乡打工的熊叔答不上来了。
“离节日没几天了,你自个去看看吧。”熊叔最后答道。
回屋后,沈叠云把下午的奇事分享给谭良,谭良直呼后悔没看到现场版。
“离开时,一定要买些走地鸡和茶饼回去。这个茶饼好吃不甜!”他尝了口沈叠云带回来的茶饼,边吃边说,“唉别的不说,你老强调那个少年,我是真好奇他长啥样了。”
沈叠云没理会他揶揄的目光。
“你别说,这个寨子确实有说法。”谭良说,“下午我走到寨子后头,看到了个傩神庙,我观察那个建筑时,在门槛背面发现一串符号,一开始我以为是乱刻的,后来感觉像草书。”
“我认不出。记得你学过草书,得空去帮我看一眼写的什么。”谭良道。
沈叠云小时候是跟爷爷学过草书,但是很久没有练习过了,他没有多少把握,只答应尽力。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他们吃过晚饭后,谭良提议去散步消食。沈叠云觉得这苗寨晚上肯定更有神秘感,肯定出片,就带了个相机和他一起了。
这里没有路灯,偶尔有几户人家门口屋檐上挂了几盏装饰灯。沈叠云有点散光,此时更是什么都看不清。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时,身旁的谭良啪的一下打开一束强光,是他专门买的户外手电。
“我去,开的还是最小档。”二人都被这刺目的光吓了一跳,而后谭良虚珑着灯,怕打扰到居民。
沈叠云跟着他走着,拍了几张照片后发现方向是朝着寨子后方。他顿住脚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敢不敢?”谭良笑着激他。
“去就去。”沈叠云的好奇心被死死拿捏,二人加快了脚步,他也没拍照片了,满心沉浸在莫名的刺激感。
他们来到了溪边的寺庙前,沈叠云让谭良把手电关了,停下拍了张照。
古庙的墙壁斑驳了,苔藓和藤蔓植物遍布瓦楞。现在,夜色把一切丑陋的东西都掩盖了起来,只隐约看到历经岁月的红漆,木门上雕刻着神狰狞而威严的面孔。
连随处可闻的蝉鸣声都轻了,溪水汩汩流动,水声成为新的基调。
他们推开门,进去前谭良还对着黑洞洞的里头拜了三拜,他是懂营造恐怖氛围的。
沈叠云抽出他塞裤兜里的手电,打开后走进门,蹲下看那磨损的红木门槛。
“怎么说?”谭良凑过头来。
沈叠云看着这串入木三分的字符,大概是十个字左右的一句话。他”首先认出中间有个字是“与”,“与”的后面好像是个“关”,“关”后面的字被凿了几道,有两个字空间,什么都看不出。再后面的字刻的很急,沈叠云仔细看了又看,觉得应该是“地久天长”四个字。
再看最开头的一坨符号,他感觉那根本不是草书,可能是刻字人试刀划的?细看又觉得那符号有点讲究,是苗语吗?
沈叠云把分析告诉谭良,谭良一寻思开口道,“感情这是小情侣游客在这留的‘到此一游’?话说,这对当地文化太不尊重了吧。我拍了照白天问过熊叔,熊叔又问了其他人,前面的符号应该不是苗族语,他们不认得。”
沈叠云摩挲了几下刻痕,雕刻的痕迹越往后越潦草,看得出刻得很急,但刻痕很深,不是太用力,就是刀太利。
他摇了摇头,对谭良说,“不是他们在门槛上留了字。而是建造者用留了字的木头做了门槛。”从门槛残留的红漆深入凹痕可以看出。
谭良一抖肩,道,“事情变得诡异了。”
二人转头看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神像的轮廓,明明有些距离,却让人有一种一直被居高临下地盯着的感觉。
沈叠云不敢拿手电冒犯神像,他这个人对未知虽怀有好奇心但更有敬畏心。谭良也没有作声。
于是,沈叠云对那串字留了像后,二人就打道回府了。
接下来的几日里,二人积极地和熊叔学习当地苗语的日常用语。学的差不多后,熊叔就开始把他们介绍给周围的苗民。他们谈话风趣待人有礼,很快就和周围人认识上了。
苗民们很喜欢这两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沈叠云的外貌俊朗,总是带着阳光开朗的笑容,他愿意陪小孩子们玩乐,也常帮妇女老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与苗民相处愉悦后,沈叠云如愿为这些淳朴勤劳的人们和他们美丽的家乡留下了不少照片。
闲时,他们在白日又去了趟傩神庙。热烈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斑驳得照着这一具如山巍峨的神像,庙不大,神像却很高大。
神像身上的衣袍和头冠刷着新漆,鲜红和深绿相互映衬,傩神的面孔没有上新漆但是还算完好,可能是因为工匠技艺不到家,就索性没画。
沈叠云根据石像的服饰和特征判断,这尊神是“死”和“疫”的克星,虽然面目狰狞,但恐吓的是死亡和邪异,保佑的是长寿和健康。
这几日,沈叠云看着苗民们准备节日的祭品和服饰,拍了不少兼具自然的野性和人文的理性的照片,谭良的课题材料越来越充实。
祭尤节上午,作为寨子里为数不多的青壮年之二,他们帮着搬运长桌和祭品到寨子后面的小溪旁的傩神庙前。
沈叠云歇息时,看到几个苗民把一架巨大的繁复的戏袍端正地平放在溪水边。那傩戏的戏服以正红色为主,藏青和黛黑等多样色彩为辅。毫无疑问,这是神明古老而庄重的礼服。
沈叠云起身走到不远处大片的空地,这里是居民们集会的地方。祭台在这刚搭建好,什么的祭品琳琅满目、有荤有素。在木台的顶端,未点燃的红烛旁是一副面具。
青面獠牙的面具眉目如炬。叫人一看就敬畏,叫鬼一看就恐怖。
沈叠云和一旁休息的苗族男子搭话,“那祭祀服为什么摆在溪边地上?”
“傩神会从水里上来,把它穿上。”
“传说祭礼开始时,也就是今晚,傩神会亲自前来,在这里换上人们为它准备的礼服,然后用傩舞展示它诞生的故事。”男子的普通话还算流利,“你应该不太信这些,估计就是寨子里的人穿着舞的,不过是哪个人不用知道,保持傩神的神秘。”
“什么故事?”
“不太好描述,你到时候自己看吧。”
回去时,路过隔壁屋,沈叠云和妇人打了个招呼,男孩在屋里写作业。沈叠云突然想起好几天前巫医的要求就简单问了下,妇人回答让孩子留在家里学习。
沈叠云回屋时,那个少年的身影突然在他脑海闪过,他才发现这几天没有想起过他。
沈叠云简单用过午饭后,打算睡个午觉。
他又来那个梦里了。
他坐在椅子上,打量着四周的白雾,雾气好像有点淡了,显得雾里的东西更近更凝实,他努力地瞪眼聚神去看。只感觉眼眶酸胀,看不清是什么东西。
那铺天盖地的东西越来越近,反而越来越小,颜色好像也有些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