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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渡 可以闻到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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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三人喝着苗家人自酿的米酒聊着天。
从聊天中,沈叠云了解到这个千蝶苗寨绝大多数的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村里留下的多是小孩女人和老人。
聊着聊着,熊叔开始后悔自己干活时不小心做坏零件赔了钱,又气自己的身体不争气,最后为自己在外地上学的女娃的学费担忧。再后来,他忍不住拉着谭良的手感谢又感谢。
他不懂什么民俗采风,但他由衷感谢他出生的这片土地,使他碰到两个好心人,得到了个钱多事少的差事。
而后,他开始讲一些生活中的故事和节日,这个脚踏实地地努力生活的老汉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力做好这份差事。
沈叠云安静地听,看着桌上的残羹,他突然想到,那是只留来下蛋的母鸡,一般不会被宰来吃,尤其是鸡圈里鸡不多的情况。
趁着熊叔去刷碗,沈叠云向谭良问起雇佣的报酬。
他之前没问过,谭良约他时,他碰到了摄影的瓶颈期,心烦意乱之下没多想就答应了,向学校提交了采风申请,权当旅游散心。
谭良报了个数字,据沈叠云了解,差不多是工人在工厂的月薪了。
“你已经给了吗?”
“还没有,把事做完他才肯拿钱。”
沈叠云点点头,到结账时可以多加些,到时候就说算伙食费吧。
夜晚,屋里关了灯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沈叠云躺在床上,想起一个月前老师对他的评语。
“你拍的照色彩光影都很美,构图也很大气,就是少了点灵气有些空泛。”
“老师,那我需要加些什么呢?”
“小沈,我看你好像不怎么拍人物?”
“我不太会拍。也没怎么拍过。”
“可以试试去找个模特,你的照片很美,但少了感情,人物照片更容易展现情感。”
模特吗?沈叠云接过商单,也玩过街拍。他发现反光板前的模特的姿态和表情都太虚假了,人群中来往的路人的情绪又太浅薄了。
他能理解,毕竟,真情流露是个很私密的事情。
越是强烈的情感越是如此,非特定的处境不可见,非特定之人不可知。
那个少年的身影蓦然出现在他脑海。
他想,明天要向熊叔打听下这个人,再讨教些苗族人的礼仪,然后去试试能不能为他拍几张。
沈叠云想,要是不为他留一张像,恐怕就会留下遗憾。
夜色更深,门外的大黄狗都不怎么叫唤了,只听近处的蝉鸣和远处的蛙叫连绵不断地交叠着,满满地浸入梦中。
次日上午。
“你一说银饰,我就知道是他了。”熊叔听了沈叠云的描述后,拊掌朗声道。
他和沈叠云坐在屋子前,谭良去收集苗寨建筑的材料了。
“那个男孩的汉名叫柳渡,苗名读作‘lo’,月亮的意思。”
“一般苗族男人要干农活,穿衣哪来那么多银饰,他这个打扮在你们外地人看来是好看,在寨里古怪得很。”熊叔说着抽了口烟斗。
“不过他医术顶好,什么奇怪的病他都有法子,还经常做善事,大家都喜欢这小伙子。”话到这一顿,“不过像这样标志的小伙,家里都早送去城里读书了,他好像一直留在山里,这很奇怪。”
沈叠云迫不及待地问,“那他住哪个位置?”
“这个不清楚,反正不在这个寨子里。可能是住山里头?”熊叔回答道,“说到这,这个小伙子最怪的是——旁人是求医治病,他却是主动找上病人。”
好似在听志怪故事,沈叠云的心像羽毛搔了一下,连忙追问,“怎么说?”
“没人知道他平时住在哪,他会在寨子里的人得了寻不到法子治的怪病时突然出现,发热之类的小病他不会出面。”
熊叔觉得面前这个满面好奇的年轻人有些趣味,他一眯眼,眼角的皱纹活动起来,语气故作神秘。
“神出鬼没的,说不定,他是山里来的精怪。”
沈叠云心里头的好奇更盛,这下好了,不再见到这个人,已经不是遗憾那么简单了。
这时,院子外来了个面色愁苦的妇人,她走进来给了熊叔一个篮子,装着些腊肉和鸡蛋,她把篮子递给熊叔。
二人用苗语交谈着,从神情上看,妇人应该是在感谢。后面妇人用苗语又急又快地说了些话,熊叔说了什么安慰了下她。
沈叠云准备移开视线时,熊叔突然看向他,然后对妇人说了些话。
那妇人看了眼沈叠云,点了点头后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沈叠云一头雾水。
随后,熊叔和他解释刚刚的对话。
大概就是那个女人是隔壁的,丈夫在外打工,家里剩她和小孩,最近她儿子生了急病,上吐下泻的,送去县里卫生所没治好,病拖了好些天了。正值秋收,熊叔就顺道帮她做过些农活,妇人今天就带了些心意来谢他。
“唉小伙子,你也赶巧。你不是来研究苗族文化吗?她打算下午去请巫医。”熊叔说,“我就跟她说你有兴趣,问可不可以让你去看看。她答应了。”
研究民俗是谭良的事,他只是来拍照旅游。但没有解释,沈叠云点了点头,应下了。
下午4点多,他和熊叔来到妇人家里。巫医已经在屋里给小孩看病了。
那是个满面褶子,皮肤如老木干枯的老人,一双凹陷的眼睛混浊。他身上包着层层蓝染黑布,背着一只造型奇特的大木箱,看着很有重量,人到了屋里却不把箱子放地上。
床上是一个八岁左右的男孩。他昏睡着,紧闭双眼,古铜色的脸颊透着些蜡黄。
巫医没看围观的沈叠云等人一眼,自顾自地附身用骨瘦如柴的手摸了摸孩子的耳朵,又掐了下其臂弯。
他思考了一下,对站在床边表情着急的妇人用苗语说了长长的一段话。妇人听着,只是边点头边应和。
巫医从木箱里拿了把干枯发黑的植物,递给妇人。妇人表情犹豫,但还是接过来了。
沈叠云心想,这个巫医靠谱吗?这乱七八糟的草可以让孩子放心吃下肚吗?
妇人去熬药了,过了会,她拿着一坨拿布包着的黑乎乎的东西,而不是一碗药汁。
应该是药渣?原来不是内服的。
巫医接过药渣,从大木箱里拿出一叠黑布,苍老的手仔细地把药渣用黑布包裹起来,递给了妇人。
妇人把药渣贴身敷在小孩子的肚脐眼上,而后盖上棉被。然后她起身要去做晚饭,叫熊叔帮忙照看下娃。
于是,沈叠云与熊叔就留在了昏暗的房间。
静坐有些无聊,沈叠云开始玩单机游戏打发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熊叔突然大呼起来,沈叠云猛一抬头。发现床上的小孩面目痛苦、满头大汗,他剧烈地扭动身体,开始蹬腿,但挣不开被子。
熊叔箭步窜出去去找孩子他妈。
小孩嘴里大声地用苗语喊着妈妈,盖在肚子上的棉被快速地涨起。
沈叠云急忙起身上前,他帮小孩把被子一掀,猛地发现那包药渣“活”过来了!
布的缝隙中伸出很多根柳枝粗细的表皮光滑到反光的黑色东西,像活着的缆绳,缠绕着孩子头以下的身体,游动着攀附着。
瞬间,沈叠云只觉牙关一酸,起了一头冷汗。
来不及多想,沈叠云拿出在家打蟑螂的勇气,伸手快速一抓,一把拉起那一坨。
一拽,那些东西随着布包全部连根而起,一甩,黑影被甩到房间的角落。
就在这时,妇人和熊叔跑进来,妇人上前照看孩子。
沈叠云回头一看小孩,惊恐地发现,孩子的面色红润、呼吸匀称,就像是睡着了一样,刚刚的痛苦挣扎仿佛只是幻觉。
目光下移,那个诡异的布包还在他肚子上!但是黑布干瘪了,药渣所剩无几。
“刚刚那坨东西——”沈叠云说着,转头去找细线飞出去的那个角落,不料除了正常的杂物什么都没有看到,那东西不翼而飞。
妇人去看孩子,沈叠云快速把事情和熊叔说了,想让熊叔用苗语转述给妇人,意外的是妇人居然听懂了沈叠云的话。
三人开始仔细查看孩子又翻找了屋子。
那个布包只留着黑色的药汁,“药渣”确实不在包里,沈叠云看到的东西也不在屋子里。
这时,男孩突然醒了,口中喃喃得叫着妈妈。他坐起身来,三人发现孩子的背部覆盖着如橘子筋络般杂乱的黑渣子。
沈叠云开始质疑之前看到的,是不是自己有点散光看岔了,熊叔也开解他,问是不是年轻人起身起猛后眼花,自己吓自己。
看着妇人担忧的神情,沈叠云索性就默认了自己看错了。
再看男孩,他仿佛只是睡饱了一觉,显得精神而健康,药到病除了?
“叩叩。”
屋外传来敲门的声响,妇人去开门。
悦耳的苗语从门口传来,沈叠云心神一震,不是因要见到好奇的人而高兴,他脑子转得快,一下就想到——他是来治病?
思忖着,妇人领着那个少年进来。
他白净的面庞,让这个昏暗的房间明亮了些许。
男孩怯生生地和他打了声招呼,这句沈叠云听懂了,昨晚他恶补了下当地苗语。这句意思大概就是“哥哥好。”
柳渡与沈叠云擦肩而过,没有看他一眼。
沈叠云不自主地呆呆看着那个少年,注意到他耳垂上有耳洞,心中不禁好奇他带耳饰的模样。
柳渡坐到塌边查看了下男孩的状态,对妇人嘱咐了几句,沈叠云啥也没听出来,只看妇人疑惑不解地问了什么。
柳渡回答了什么,妇人连连点头。随后妇人想给他钱,但少年拒绝了。
沈叠云见柳渡起身离开了苗屋,就打算追出去和他认识一下。他走到门口时,妇人叫住他,塞给了他一包油纸包裹的点心,拜托他拿去给柳渡。
这点心还热乎着,可以闻到甜蜜的桂花香气和淡淡茶香。麻绳杂得比较急、比较乱。
耽误了些时间出门,柳渡的身影已在远处。
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沈叠云忙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