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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玫瑰庄园没有旧时光 鞋跟敲击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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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知意跟着江屿穿过长廊。两侧墙壁挂着抽象画,色彩浓烈得近乎狰狞,画框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洁的地面上摇曳,像另一个不安分的灵魂。
“你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江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我的在对面。周姨住一楼,有任何需要可以按铃。”
他停在一扇双开门前,推开。
房间很大,大得令人心慌。整体是米白与浅灰的色调,极简到近乎冷漠。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夜色中的玫瑰园,暗香浮动。室内有独立的起居区、衣帽间和浴室,布置得像高级酒店套房,精致却没有人气。
“喜欢吗?”江屿站在她身后。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走到衣帽间门口,推开——三面墙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当季新款。连衣裙按颜色排列,从浅到深,像一道渐变的彩虹。鞋柜里几十双高跟鞋,标签都还在。首饰柜里珠宝熠熠生辉。
全是新的。
没有一件旧衣服,没有一双穿过的鞋,没有一枚有划痕的戒指。
“这些都是……”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按照你以前的喜好买的。”江屿走到她身边,从衣柜里取出一条浅蓝色真丝睡裙,“医生说熟悉的东西可能有助于记忆恢复。”
他将睡裙递给她。布料柔软冰凉,像第二层皮肤。
“我以前……喜欢蓝色?”
“最喜欢雾霾蓝。”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你说那颜色像雨后的天空,干净。”
沈知意捏着睡裙,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她应该感到温暖——这个男人如此了解她的喜好,甚至在她失忆后精心准备了一切。
可为什么,她只觉得冷?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她说。
江屿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好。浴室有新的洗漱用品,周姨准备了夜宵,饿了就打电话。我就在对面房间,有事随时叫我。”
他离开时带上了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知意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玫瑰园很美,白玫瑰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夜风吹过,花浪起伏。远处有矮墙,墙外是更深的黑暗。
像一座美丽的监狱。
她转身开始检查房间。动作很轻,近乎本能——手指抚过墙壁,敲击,倾听回声;检查插座孔;拉开每一个抽屉。
床头柜里只有一盒未拆封的纸巾,一瓶安神香薰。衣柜深处有几个空行李箱。浴室洗漱台上有全套护肤品,生产日期都是最近一个月。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沈知意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那条短信还在:“别相信他。你的车祸不是意外。”
她盯着那串陌生号码,犹豫片刻,回拨过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女声。
她删掉通话记录,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输入“沈知意车祸环城高速”。
加载圈转了许久,跳出结果——只有一条简讯,来自本地交通新闻:“昨日环城高速发生一起单方事故,车辆坠江,驾驶员获救,暂无生命危险。”没有细节,没有照片,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有。
她又搜索“江屿妻子”。
这次信息很多。财经新闻里他是年轻有为的江氏集团总裁,慈善晚宴上他风度翩翩,商业版图上他手段凌厉。但关于他的私生活,只有寥寥几句:“江屿,28岁,已婚,妻子信息未公开。”
像有一只手,抹去了所有痕迹。
沈知意关掉手机,躺到床上。床垫柔软得恰到好处,枕头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她闭上眼,试图在黑暗里寻找记忆的碎片。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慌,像冰冷的水,从脚底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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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沈知意被渴醒。
她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喉咙干得发痛,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门口。
手刚碰到门把,却顿住了。
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规律,像钟表的秒针。嗒、嗒、嗒……从远处来,经过她门前,又向远处去。间隔精准,每一步的距离似乎都经过计算。
不是周姨。那个中年女人的脚步应该是拖沓的,带着倦意。
也不是江屿。他的脚步沉稳有力,不会这样刻意放轻。
是谁?
沈知意屏住呼吸,耳朵贴在门板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是另一阵更轻的窸窣声——像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书房的方向。
她轻轻拧开门把,推开一条缝。
走廊空无一人。壁灯亮着昏黄的光,两侧的抽象画在光影里扭曲变形。书房的门紧闭着,门缝下透出一线光亮。
沈知意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赤脚走出去,地毯吸收了所有声音。她走到书房门前,耳朵贴上冰冷的木门。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低,压得很沉,但她还是捕捉到了几个词:“……记忆检测……稳定性……第二阶段……”
是江屿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回应,模糊不清。
沈知意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走廊尽头是楼梯,另一头是她房间的方向,都空荡荡的。她咬咬牙,蹲下身,眼睛凑向钥匙孔——
视野受限,只能看到书房的一角。深色书桌,桌上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江屿背对着门站着,他面前似乎还有一个人,但被他的身体挡住了。
“……她今天问了合照的事。”江屿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按剧本回答了,但她未必信。”
另一个声音说了什么。
江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风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总比让她记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沈知意的手指紧紧抠住门框。记起什么?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她猛地起身,退后两步,转身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门,锁门,背靠着门板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
几秒钟后,走廊里再次响起脚步声。
这一次,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前。
沈知意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了。她盯着门缝下的阴影——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时间被拉得很长,每一秒都像一辈子。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
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方向。
沈知意滑坐在地毯上,浑身冷汗。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苍白得像鬼。
她突然想起什么,踉跄着爬起来,冲到床边,掀开枕头。
下面空空如也。
但她记得,睡前她明明把手机放在这里的。她跪在地上,摸索床底;拉开每一个抽屉;甚至掀开了床垫。
没有。
手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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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在沈知意脸上跳跃。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昨夜的一切涌回脑海:脚步声,书房里的对话,消失的手机。
她猛地坐起身,看向床头柜。
手机安静地躺在那里,屏幕完好无损,裂纹消失了。
沈知意拿起手机。开机,屏幕亮起,还是那张日落壁纸。通讯录,相册,聊天记录——一切如常,仿佛昨夜只是噩梦。
不,不对。
她点开短信收件箱。
那条“别相信他”的短信,消失了。
收件箱里空空如也,只有几条系统通知和广告。
“醒了?”
沈知意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见江屿站在门口。他换了身浅灰色家居服,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整个人看起来温和了许多。
“早餐准备好了。”他说,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手机上,“在看什么?”
“没什么。”沈知意放下手机,尽量让声音平静,“昨晚睡得好吗?”
“不太好。”江屿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沈知意下意识往后挪了挪。“做了个噩梦,梦见你又要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宿醉般的沙哑。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沈知意几乎要相信他的脆弱是真的。
“我为什么会离开你?”她问。
江屿抬眼看着她,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因为三年前,我犯了个错误。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什么错误?”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她唇上的疤痕。沈知意僵住了,但没有躲开。
“这道疤,是我留下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忏悔,“我们吵得很厉害,我失手推了你,你撞在茶几上……血流了很多。你说你再也不会原谅我。”
他的指尖很暖,疤痕处传来细微的刺痛。
“所以你车祸失忆,也许是老天给我的第二次机会。”江屿收回手,笑了笑,笑容苦涩,“让我有机会弥补,有机会重新对你好。”
沈知意看着他。阳光很好,他的表情真诚得无懈可击。每一个字都合情合理,每一个眼神都饱含深情。
可是——
“我的手机,”她突然说,“昨晚屏幕还是碎的,今早就好了。”
江屿的表情没有变化:“我让助理拿去修了,今天一早送回来的。怕你醒来找不到手机着急。”
“哦。”沈知意点点头,“谢谢。”
“应该的。”他站起身,“洗漱一下下来吃早餐吧。周姨做了你以前最喜欢的法式吐司。”
他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沈知意坐在床上,看着紧闭的房门。阳光洒满房间,一切都温暖明亮。可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滑如新,没有一丝裂纹。
但她记得那些裂纹的走向——从右上角斜向下延伸,像一道闪电。她记得指尖触摸时的粗糙感。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要么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要么是有人在一夜之间,换了一部一模一样的手机。
沈知意打开浏览器,再次搜索“沈知意车祸”。页面跳转,那条简讯还在:“车辆坠江,驾驶员获救,暂无生命危险。”
她盯着屏幕,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新闻的发布时间,是四天前。
而江屿说,车祸发生在三天前。
一天之差。
也许是记者写错了,也许是系统延迟,也许……
也许时间本身,就是谎言的一部分。
沈知意关掉手机,走到窗边。玫瑰园在晨光中盛开,白玫瑰沾着露水,娇艳欲滴。园丁正在修剪枝叶,动作缓慢从容。
一切都那么完美,那么宁静。
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画,每一笔都在正确的位置。
而她,是画里那个不该醒来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