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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病床前的陌生丈夫 监护仪的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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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护仪的滴答声像某种倒计时。
沈知意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刺鼻的气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白玫瑰香。视野从模糊到清晰,惨白的天花板,点滴瓶,还有——
一张男人的脸。
他坐在床边扶手椅里,背脊挺直如松。暮色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他周身镀了层昏黄的光晕,却照不进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黑色西装,银色腕表,无名指上一圈铂金婚戒泛着冷光。
像一幅精心构图的静物画,而她是不慎闯入的瑕疵。
“醒了?”
声音低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震得她耳膜发痒。
沈知意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发痛。男人倾身递来玻璃杯,温水恰到好处的温度。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这个姿势已重复过千百遍。杯沿抵在她唇边时,她看见他腕表表盘下隐约透出的疤痕——细长的,像是旧刀伤。
“慢慢喝。”
温水润过喉咙,她终于找回声音:“你……是谁?”
男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杯沿轻磕在她齿间。
“江屿。”他放下杯子,目光锁住她,像蛛网缠住飞蛾,“你的丈夫。”
丈夫。
这个词在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打着旋儿,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沈知意低头看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果然有一枚同款戒指。尺寸刚好,戒圈内侧光滑,没有磨损痕迹,像是昨天才戴上。
可她什么也不记得。
不记得婚礼,不记得婚纱,不记得这个男人深黑的眉眼里,为何盛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温柔。那温柔太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我怎么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车祸。”江屿的指尖抚过她额角的纱布,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瓷器,“三天前,环城高速。你的车冲出护栏,掉进江里。”
“为什么……我不记得?”
“脑震荡导致的逆行性失忆。”他从床头柜拿起病历本,翻开,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医生说,你可能丢失了最近几年的记忆。包括——”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像浸了水的丝绒:
“包括我们结婚这三年。”
沈知意接过病历。纸张很薄,印刷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诊断像判决书:
创伤性记忆缺失,恢复时间未知。
未知。
她抬眼看向江屿。他在等她反应,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微微滚动,仿佛在克制什么。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像一颗心脏在体外跳动。
“我有家人吗?”她突然问。
“你父母五年前空难去世。”江屿的回答简洁到近乎冷酷,“没有兄弟姐妹。户口本上,我是你现在唯一的家人。”
唯一的。
沈知意胸口莫名一窒。她环视这间病房——很大,是VIP套间。落地窗外是城市暮色,高楼灯火渐次亮起。茶几上摆着新鲜的白玫瑰,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开得正好。衣架上挂着一件女士羊绒外套,浅米色,剪裁精良,看起来就很昂贵。
一切都是陌生的,精致得像酒店套房,没有生活痕迹。
“我……”她深吸一口气,“能看看我的手机吗?”
江屿从抽屉里取出一部手机。屏幕已经碎裂,蛛网般的裂纹从右上角蔓延开来,像某种不祥的预兆。他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背景是一张日落照片,霞光染红整片天空,空无一人。
“车祸时摔坏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SIM卡还能用,但存储芯片受损,照片和聊天记录可能丢失了。”
沈知意接过手机。机身冰凉,碎裂的屏幕边缘硌着掌心。她划开屏幕,指纹解锁成功——身体记得,大脑却忘了。
通讯录里只有寥寥几个名字:江屿、陈医生、周管家、张律师。没有闺蜜,没有同事,没有过去生活的任何锚点。
像一张被擦得太干净的画布。
她点开相册——空的。最近删除文件夹——也是空的。微信聊天列表里,置顶联系人就是“江屿”,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
【17:32 知知:晚上想喝你炖的汤】
【17:33 江屿:好,七点前回家】
再往上翻,对话简洁得近乎客套。没有甜言蜜语,没有争吵,只有日程报备和简短应答,像商业伙伴的沟通记录。
“我们……”沈知意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感情好吗?”
江屿凝视她良久。暮色彻底沉下去了,病房里没开灯,他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夜色里的捕兽夹。
“你觉得呢?”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人端着托盘进来,看见沈知意醒了,眼睛一亮:“太太!您终于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老天保佑……”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粥,几碟清淡小菜,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
“周管家。”江屿介绍,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照顾你起居的。”
周管家连连点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先生这三天都没合眼,一直守着您。劝他休息也不听,就说要等您醒……”
沈知意看向江屿。他眼下确实有淡淡的青黑,但背脊依旧挺直,西装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看不出丝毫倦态。
“周姨。”江屿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去办出院手续吧。”
“现在?”周管家一愣,“医生说要再观察两天——”
“回家观察。”江屿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米色外套,轻轻披在沈知意肩上,“这里她睡不好。”
他的动作很自然,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脖颈。沈知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江屿的手在半空停顿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能走吗?”他问。
沈知意点点头,掀开被子。双脚落地时一阵虚浮,像踩在云端。江屿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他的手掌很暖,力道克制却稳固,指尖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
“小心。”
走廊很长,灯光冷白得刺眼。沈知意靠在他臂弯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混着一丝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几个护士经过,恭敬地打招呼:“江先生,江太太。”
江太太。
这个称呼让她脚步一顿。
电梯下行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裹着纱布,靠在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怀里。男人微微低头看她,眼神深邃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般配,却也陌生得令人心悸。
地下车库停着一辆黑色宾利。司机早已打开后座车门,躬身站在一旁。江屿扶她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侧。车门关上,彻底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回家需要四十分钟。”江屿系好安全带,侧脸在昏暗车厢里轮廓分明,“累了就睡会儿。”
车子平稳驶出医院。沈知意看向窗外——城市霓虹流转,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一切都是陌生的风景。她试图在脑海里搜寻关于这座城市的记忆,却只抓到一片空白。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精准地擦去了她生命中的某几年。擦得干干净净,连碎屑都没留下。
“江屿。”她忽然开口。
“嗯?”
“我们结婚三年,为什么……”她顿了顿,“我手机里没有一张合照?”
车内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屿侧过脸看她。街灯的光影一道道掠过他的脸,明暗交错间,她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是痛楚?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但转瞬即逝。
“你不喜欢拍照。”他转回头,看向前方道路,侧脸线条绷紧,“说镜头会偷走灵魂。所以我们只在婚礼上拍过几张,底片……后来弄丢了。”
这个答案很浪漫,却轻飘飘的,落不到沈知意心里那片荒芜的空地上。像一片羽毛,在深渊上打了个旋儿,终究要坠落。
她还想问什么,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别相信他。你的车祸不是意外。——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沈知意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无形的手攥紧。
她下意识想关掉屏幕,却已经晚了。江屿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那行字上。
车内温度骤降。
“谁发的?”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不知道……陌生号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江屿伸出手:“手机给我。”
他的手掌摊开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掌心纹路清晰。沈知意犹豫了一瞬——那犹豫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她知道,他注意到了。
她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
江屿看着那条短信,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很久。久到沈知意以为他会删掉,久到她几乎要出声阻止。
但他没有。
他把手机递还给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歉意:“可能是恶作剧,或者商业对手的手段。我会查清楚,别担心。”
沈知意握紧手机,碎裂的屏幕边缘深深硌进掌心。
车子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侧梧桐枝叶交错,在车灯下投下斑驳诡谲的影子。最后停在一座黑色铁艺大门前。门自动开启,里面是绵延的草坪、修剪整齐的灌木,和一座灯火通明的欧式建筑——像电影里的庄园,也像童话里的城堡。
“到家了。”江屿说。
他先下车,绕到她这一侧,伸出手。沈知意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掌心向上,像某种邀请,也像某种束缚。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
他的手握得很紧,很暖,像是怕她逃走。
踏上台阶时,沈知意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暮色四合,庄园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蜿蜒的车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像一条引向未知的路。
而在最远处那盏路灯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身形瘦削的人影,正静静地望向这里。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冰冷,专注,像瞄准镜的红点。
沈知意眨了眨眼。
人影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了?”江屿问,声音近在耳边。
“没什么。”她转回头,跟着他走进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可能眼花了。”
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某种终结。
玄关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周管家迎上来,接过江屿脱下的西装外套。一切井然有序,像个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个齿轮都严丝合缝。
可沈知意站在光晕中央,只觉得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江屿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鬓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太亲昵,太自然,她浑身僵硬。
“知知。”他低声唤她,用的是短信里那个昵称,声音温柔得像情人耳语,“欢迎回家。”
他的指尖擦过她耳廓,带着薄茧的触感,像某种烙印。沈知意抬头看他,突然在那双深黑的眼眸深处,看见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占有欲——
像守财奴盯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猎手看着终于入网的猎物,目光滚烫,几乎要将她灼伤。
然后他笑了。
笑意很温柔,眼角甚至漾开浅浅的细纹,却未达眼底。
“从今天起,”他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宣誓,“我会让你重新认识我。认识真正的我,也认识……真正的你。”
认识你。
沈知意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发烫,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别相信他。
而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
玫瑰园里的白玫瑰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凝结起细小的露珠,像谁来不及擦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