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千年光阴, ...
-
千年光阴,于永夜之地不过是弹指一瞬。
风雪依旧年年覆满苏家封地的废墟,只是断壁残垣之上,已生出了薄薄的苔藓。那些刻在骨头上的骂名,并未随岁月淡去,反而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在苏珩与苏清鸢父女身上。
苏清鸢长大了。
褪去了八岁那年的稚拙,她长成了一副清绝孤冷的模样。墨发常以一根老桃木簪高束,衬得脖颈线条纤细流畅,暖白的肌肤在永夜之地的冷辉里,透着玉石般的温润质感,却又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她的眸子依旧是褐莹莹的,像盛着被冰封的暖阳,平日里总是垂着,眸光平静无波,唯有在触及星轨纹路时,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她继承了母亲的占星天赋,又身负血族的血脉之力,凭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在浮星崖占星学府里杀出了一条血路。学府大比上,她以银辉星网破了三位纯血长老的合击,一战成名,与夜家少主夜烬并列为崖巅双绝。
只是,纵是天赋卓绝,也洗不掉“混血罪人”的标签。
学府的白玉广场上,弟子们见了她,总是会下意识地避让,窃窃私语的声音像蚊蚋一样,挥之不去。
“看,是苏清鸢。她又去观星阁推演星轨了。”
“哼,不过是个混血,就算天赋高又如何?骨子里流着人族的血,终究是卑贱的。”
“嘘!小声点!没看见夜烬大人也在那边吗?”
顺着那些忌惮的目光望去,寒玉柱下,立着一道孤冷的身影。
夜烬也长大了。
他比年少时更显矜贵冷冽,一袭玄袍镶着暗紫金纹,银白长发如流霜垂落腰际,耳尖削薄精致,是血族纯血最鲜明的标志。眉骨高挺,鼻梁直削,薄唇抿成一道冷冽的弧线,那双紫眸愈发深邃,像是浸在寒潭底的紫水晶,目光扫过之处,周遭的空气都会染上一层寒意。
他是夜家的骄傲,是永夜之地公认的未来掌权人,占星术与血脉之力,皆是同辈中的翘楚。
只是,他从未正眼看过苏清鸢。
或是说,他一直恪守着父亲当年的教诲——远离苏家之人,远离那个血脉污浊的混血。
两人同处占星学府数年,同席听课,同场推演,却从未有过一句多余的交谈。
观星阁的青玉案前,他推演时指尖紫芒缭绕,她测算时掌间银辉流转,紫芒与银辉偶尔在空中相撞,却会瞬间弹开,泾渭分明,像极了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鸿沟。
弟子们都说,夜烬大人最厌恶的,便是苏清鸢。
他见过她在演武场,被数名纯血弟子围攻,却依旧脊背挺直,银辉星网织得密不透风,眸子里没有半分惧意,只有一片清冷的决绝;他见过她在星轨殿,对着那些古老的星图,一站就是三天三夜,指尖划过星纹时,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他见过她在苏家废墟前,静静地站着,看着那些断壁残垣,褐眸里盛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他只是,不能靠近。
夜家主的教诲,血族的荣耀,还有那些关于“罪人”的骂名,像一道枷锁,牢牢地缚着他。
这日,占星课结束后,老夫子拦下了正要离去的苏清鸢。
银发垂落的老者抚着长须,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黑曜石珠串上,声音带着几分凝重:“清鸢,随我去一趟摘星塔。”
苏清鸢脚步一顿,褐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却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微微颔首:“是。”
两人离去的身影,恰好落入转身的夜烬眼中。
他紫眸微眯,目光追随着他们,落在了摘星塔的方向。
摘星塔是浮星崖的禁地,藏着血族历代的星轨秘录,更是封印远古之力的节点之一。老夫子带她去那里,绝非偶然。
这些日子,夜烬指尖的星芒紫晶佩,总是在发烫。
那是封印松动的征兆。
他抬眼望向天际,永夜的星空里,星轨的排列愈发紊乱,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正顺着结界的缝隙,悄然渗透进来。
他想起父亲近日的愁容,想起族中长老们的密议,心头猛地一沉。
远古之力,怕是要醒了。
夜烬没有回住处,而是转身,朝着摘星塔的方向走去。
他想知道,老夫子找苏清鸢,究竟是为了什么。
更想知道,那个被骂了千年的混血罪人,又藏着怎样的秘密。
摘星塔内,四壁嵌满星石,冷辉流淌,塔心立着一面巨大的水镜。镜中原本映着漫天星子,此刻却翻涌着浓稠的黑气,那些黑气化作狰狞的虚影,张牙舞爪,想要挣脱水镜的束缚。
老夫子站在水镜前,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一年前,你察觉星轨异动,擅自推演远古之力的封印,引动反噬,险些伤及根本,这才休学静养。如今你归来,那股黑气……”
话未说完,水镜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黑气翻涌得愈发厉害,竟直接冲破了水镜的禁制,化作一只巨大的魔爪,朝着苏清鸢狠狠抓来!
苏清鸢眼神一凛,不退反进,抬手握住腕间的黑曜石珠串,指尖银辉暴涨,瞬间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星网,将魔爪死死地挡在身前。
她的脸色依旧清冷,只是唇色比平时更白了几分,显然,一年前的反噬余伤,并未彻底痊愈。
“这黑气,便是远古毁灭之力的先兆。”老夫子的声音带着焦急,“夜家的封印,正在松动。永夜之地,危在旦夕。”
苏清鸢垂眸,看着星网中挣扎的黑气,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知道。休学一年,我并非只是静养。”
她抬手,指尖银辉划过水镜,镜中瞬间浮现出一幅幅画面——
那是人类世界的山川河流,是人族占星师们布阵的身影,是苏家与人类占星师签下的契约,是无数道银辉与紫气交织的星轨图。
老夫子眼中闪过讶异:“你竟……”
“血脉不是枷锁,力量不分族群。”苏清鸢打断他的话,褐眸里映着水镜的光芒,清冷的眉眼间,终于多了一丝锋芒,“夜家守不住的封印,我来守。永夜之地的劫难,我来渡。”
就在这时,塔门被推开。
一股冷冽的寒气涌了进来,夜烬站在门口,玄袍广袖被风拂动,银发垂落肩头,紫眸沉沉地看着水镜前的苏清鸢,也看着那翻涌的黑气,以及镜中人类占星师的身影。
他不知站了多久。
刚才的那些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苏清鸢转过身,褐眸与他的紫眸相撞。
没有慌乱,没有遮掩,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刚才的秘辛被撞破,于她而言不过是件无关紧要的事。
塔内的星石冷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一个站在黑气翻涌的水镜前,一身傲骨,眸光坚定;一个立在塔门的阴影里,一身冷冽,眸色复杂。
紫芒与银辉的气息,在空气中无声碰撞,激起细微的涟漪。
老夫子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悄然退到了塔的角落。
夜烬的目光,从水镜中的黑气,移到苏清鸢腕间的黑曜石珠串,又落在她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脸上。
他想起千年之前,苏家废墟上的那场谩骂。
想起父亲那句“远离卑劣之辈”的教诲。
可眼前的苏清鸢,却握着星网,迎着黑气而立,眉眼间的决绝,竟让他生出一丝恍惚。
原来,这个被骂了千年的混血罪人,从来都不是懦夫。
良久,夜烬才开口,声音依旧冷冽,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凝:“远古之力,不是你能抗衡的。”
苏清鸢抬眸,淡淡回视,语气平静:“与你无关。”
话音落下,她便转过身,重新看向水镜,不再理会身后的人。
夜烬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指尖的紫晶佩烫得惊人。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离去。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塔内的冷风吹动他的银发。
塔外,永夜的风愈发凛冽,星轨移位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场席卷整个永夜之地的风暴,正在悄然拉开序幕。
而崖巅双绝的命运,也从这一刻起,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本章字数:3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