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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雪苑 又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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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行十余日,北境的风渐渐硬了,卷着细碎的沙砾拍打在车帷上,簌簌作响。
空气里属于南方的湿润温软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冽的、属于旷野和边关的气息。
楚凤羽撩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天际苍茫,远山轮廓坚硬如铁,不见江南的翠色葱茏,只有大片灰褐的、裸露的土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蜿蜒的夯土城墙。
那就是北境重镇,也是陆山河的王都——朔方城。
城郭远比楚国都城厚重雄峻,墙体颜色深暗,带着风雨和战火侵蚀的痕迹,沉默地矗立在北地苍穹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门洞开,黑洞洞的,隐约可见内里笔直宽阔的街道,以及两旁肃立的兵士。
车队在城门外稍作停顿,验明关防,随即缓缓驶入。
城内的景象与楚都的绮丽繁华截然不同。
街道横平竖直,房屋多为石砌或厚重的土坯,格局方正,少见雕饰。
行人步履匆匆,面容多被风霜染上粗粝的色泽,即便见到王爷仪仗,也只是默默退至道旁垂首,无人喧哗,更无探头探脑。
整座城透着一股被严格规训过的、冷静而高效的秩序感,甚至显得有些压抑。
马车最终驶入城中最为宏大的建筑群——北境王府。
王府没有楚宫的金碧辉煌、曲径通幽,而是另一种威严气象。
高墙深院,门阙森然,黑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侧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平视,对驶入的车队恍若未见。
……
只有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响,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
马车在一处侧院门前停下。
“楚姑娘,请下车。”
车外传来一个略显冷硬的女声。
楚凤羽整理了一下衣裙,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这才在阿蘅的搀扶下,躬身出了马车。
眼前站着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妇人,穿着深青色的管事服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肃,眼神锐利,正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楚凤羽。
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奴婢姓周,是府中内院的管事之一。” 妇人开口,语调平板,没有多少温度,“奉王爷之命,带姑娘去住处安置,姑娘请随我来。”
“有劳周管事。”
楚凤羽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既不过分热络,也无怯懦。
周管事目光在她素净至极的衣衫和沉静的脸上又转了一圈,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掩去,转身引路:
“姑娘这边请。”
一行人穿过几道月洞门,越走越僻静。
沿途所见仆役不多,皆步履轻快,目不斜视。
庭院布置也以实用为主,多植松柏,少见花卉,显得冷清肃穆。
最终,她们停在一处独立的小院前。
院门上方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清峻的大字:听雪苑。
“王爷吩咐,请姑娘暂居于此。” 周管事推开院门,“院中一应物事都已备齐,姑娘有何需要,可吩咐这两个丫鬟,若无要事,还请姑娘在苑中静养,莫要随意走动,以免冲撞。”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这是软禁。
楚凤羽抬眼看了看那匾额。
“听雪”,名字倒是风雅,只是在这北境王府深处,不知有多少个冬日,能静静听雪?
“多谢周管事提点。”
她道了谢,举步迈进院中。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
正面三间房,左右各有厢房,院中一棵老梅树,此时不是花期,枝干虬结。
墙角放着几口大缸,应是蓄水之用,此刻缸沿还残留着未化的冰碴。
整体看来,虽不奢华,却也清静,该有的用具似乎都不缺。
周管事简单交代了几句日常用度领取、饭食时辰等琐事,便带着那两个小丫鬟离开了。
留下的,只有阿蘅,和这满院的寂静。
阿蘅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随身带来的简单行李,眼眶却又红了:
“殿下,这地方……也太偏了些,陈设也简陋,她们分明是慢待……”
“挺好。” 楚凤羽打断她,走到那棵老梅树下,伸手触摸粗糙的树干,“清净,无人打扰。”
她环视这个小院。
围墙不矮,但并非不可逾越。
位置偏僻,意味着关注也少,行事或许更方便,但也意味着,若真出了什么事,恐怕也无人知晓。福兮祸之所伏。
“阿蘅,”她转身,声音压低,“记住,在这里,没有殿下,唤我姑娘,言行举止,务必谨慎,多看,多听,少说,尤其是,”她顿了顿,
“关于楚国旧事,关于我们来路上的任何细节,对任何人,都不可提起半字。”
阿蘅被她凝重的语气感染,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饭食按时送来,虽不精致,倒也干净果腹。
衣物用度,份例内的也无人克扣。
周管事每日会来一次,例行公事地问问可缺什么,态度依旧不冷不热。
楚凤羽只道“一切都好”,多数时间只是待在房中,或坐在梅树下,望着四方的天。
她在观察,也在等待。
观察这院中是否有不寻常的动静,观察每日送饭仆妇的神色,观察这王府寂静水面下的暗流。
等待,则是等待陆山河的下一步动作。
那日山道之事,他未发一言,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份量,他绝非轻易搁置疑虑之人。
第三日午后,楚凤羽正倚在窗边,翻看那本几乎已被她默记于心的《瀚北风物志略》,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人。
她合上书册,抬眼望去。
只见周管事引着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老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丫鬟。
“楚姑娘,”周管事的声音比前两日似乎缓和了一丝,“这位是老夫人身边的赵嬷嬷,老夫人听说姑娘到了,特让赵嬷嬷过来瞧瞧,看看姑娘这里可还缺什么,住得是否习惯。”
老夫人?楚凤羽心念微动。
是了,陆山河的母亲,北境王府的老封君。
资料提及不多,只知常年礼佛,深居简出。
她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凤羽见过赵嬷嬷,劳老夫人挂心,凤羽一切安好。”
赵嬷嬷快步上前,虚扶一下,笑得很是温和:
“姑娘快别多礼,老夫人一向心慈,听说姑娘远道而来,怕底下人怠慢了,特意让老奴来看看。”
她说话间,目光已将楚凤羽打量了一番,尤其在看到她那身半旧衣裙和头上唯一的青玉簪时,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老夫人厚爱,凤羽感激不尽。” 楚凤羽垂眸,姿态恭谨。
赵嬷嬷示意身后丫鬟将托盘放下,是两匹颜色素雅的缎子,一套文房四宝,并一些时新果点。
“一点心意,姑娘莫要嫌弃,这朔方城天干风硬,姑娘初来,还需慢慢适应,若缺什么短什么,或是下人们不周到,尽管让她们去回我,或是告诉周管事也成。”
“多谢嬷嬷,已经很周全了。”
楚凤羽谢过,示意阿蘅收下。
赵嬷嬷又拉着楚凤羽说了几句闲话,多是问饮食可还习惯,夜里是否畏寒等琐事,态度十分可亲。
临告辞前,她似不经意般叹道:
“老夫人近年潜心佛法,最爱手抄的经卷,说是心诚,可惜我们这些老眼昏花的,是写不来了,底下年轻的丫头们又静不下心,字也潦草……”
楚凤羽心中一动,抬眼看向赵嬷嬷。
赵嬷嬷也正看着她,笑容依旧慈和:
“姑娘是南边来的,想必是知书达理的,若是平日得闲,不妨抄写几页,与老夫人都是一份功德,当然,若是姑娘不得闲,或是不惯此道,也就罢了,老夫人绝不会怪罪的。”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已很明白。
楚凤羽微微屈膝:
“老夫人心向佛法,是莫大的福分,凤羽闲暇时,愿为老夫人抄经祈福,只恐字拙,有辱经书。”
赵嬷嬷笑容深了些,拍拍她的手:
“姑娘有心便好,有心便好,那老奴就先回去向老夫人复命了。”
送走赵嬷嬷一行人,院门重新合上。
阿蘅看着那两匹虽然素雅但质地显然不俗的缎子,小声道:
“姑娘,这位老夫人……倒像是和善的。”
楚凤羽走回桌边,手指拂过那光滑的缎面,没有说话。
和善吗?或许。
但更深层的,或许是这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在用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探查她的底细,或者,也是给了一个让她在这府中站稳些许脚跟的机会。
抄经……既能静心,也能“表心”。
“研墨吧。” 楚凤羽对阿蘅道。
既然给了梯子,自然要顺着爬。
在这陌生的王府,多一份善意,哪怕是需要谨慎对待的善意,也总比完全的孤立无援要好。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信号。
陆山河将她盯紧,置于这偏僻的听雪苑。
而他的母亲,却派人送来了缎子和笔墨,甚至隐晦地表达了“若有难处可寻”的意思。
这王府里的水,看来比她预想的,还要深些。
她铺开纸张,选了一支笔,蘸饱墨,静心宁神,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字迹清秀端正,力透纸背。
窗外,北境的风穿过梅树枝丫,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遥远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