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北境王 那目光 ...
-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压在楚凤羽身上,像要剥开那层素净的衣衫,直看到内里去。
空气凝滞,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尚未平息的零星哭喊。
陆山河看着阶下抬起的脸。
这张脸无疑是极美的,但此刻,美色在这修罗场中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
让他目光停留的,是她眼中那片过分的平静。
没有泪,没有哀,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这种静,出现在一个刚刚国破家亡、被迫献于敌首的公主眼中,不合时宜得近乎诡异。
他阅人无数,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
有睚眦欲裂慷慨赴死的,有抖如筛糠涕泪横流的,也有强作镇定却眼神涣散的。
像她这样的,第一次见。
片刻,他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降表,语气听不出喜怒:“楚国的公主?”
“是。”楚凤羽回答,声音依旧平稳。
“抬起头来”之后,他没有再说“免礼”。
她便维持着微微抬首、敛衽而立的姿态,不动,也不语,任由那审视的目光和周围的死寂将自己包围。
跪在旁边的楚王,额头触地,汗出如浆,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副将上前一步,低声在陆山河耳边快速说了几句,大约是核实身份及楚国宗室相关。
陆山河听着,目光却再次扫过楚凤羽的衣着,尤其是那洗得发白的袖口和毫无纹饰的裙摆,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峰。
“既是献礼,”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当有献礼的规矩。”
楚凤羽心下一沉,面上却无波澜。
陆山河将降表随手递给副将,往前踏了一步,走下两级丹陛。
玄铁靴底敲击在玉石阶上,发出冷硬的声响。
他离她更近了,那股混杂着血腥、尘沙和铁锈气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几乎令人腿软。
他在她面前三步处站定,目光垂落,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楚王,你的女儿,可懂规矩?”
楚王浑身剧颤,几乎瘫软,语无伦次:
“懂……懂!小女自幼知书达礼,温婉柔顺,定会好生侍奉王爷……”
陆山河像是没听见楚王的谄媚,只看着楚凤羽:
“本王不喜吵闹,不喜自作聪明,更不喜……心怀叵测。”
他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人心头发慌。
“你可听明白了?”
这话里的警告,如冰针般刺人。
楚凤羽缓缓屈膝,这次行了更深的礼,声音依旧清冽无波:
“凤羽谨记王爷教诲,既为献礼,自当安分守己,不生妄念,不添烦扰。”
“安分守己……”陆山河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淡淡的嘲弄。
他不再看她,转身,重新走上丹陛,对副将道:
“清点降臣,封存府库,按名册核对宗室,不得有误,反抗者,格杀。”
“是!”副将领命,甲胄铿锵作响。
陆山河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下方,掠过瘫软的楚王,掠过噤若寒蝉的宗亲大臣,最后,在楚凤羽低垂的发顶停留了一瞬。
“带上她。”
他丢下三个字,不再回头,径直向殿内走去,玄色披风在身后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
两名甲士上前,一左一右,虽未动手押解,但那姿态已是分明。
阿蘅吓得脸色惨白,紧紧挨着楚凤羽。
楚凤羽直起身,对阿蘅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示意她镇定。
然后,她顺从地跟着甲士,走向旁边一辆早已备好的、毫无装饰的青帷马车。
上车前,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熟悉的广场,火光映着狼藉,父王仍匍匐在地,曾经巍峨的宫殿在烟尘中模糊。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深潭。
马车辘辘启动,驶离这座正在死去的皇城。
车内狭小,弥漫着一股陌生的皮革和尘土味。
阿蘅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
楚凤羽没有安慰她,只是静静坐着,背脊挺直,听着车外马蹄声、甲胄碰撞声,以及逐渐远去的、属于故国的最后喧嚣。
袖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那本《瀚北风物志略》粗糙的书页边缘,还有臂上那冰冷的匕首鞘。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停下。
外面传来人声,是北境的口音,硬邦邦的,在安排营地。
她们并未被允许下车,食物和清水由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兵从车帘缝隙递进来,是冷硬的干饼和清水。
夜晚降临,临时营地点起篝火。
楚凤羽靠在车壁上,毫无睡意。
阿蘨哭累了,蜷缩在角落睡着。
车外,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和远处战马的响鼻。
忽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向马车靠近,停在车外。
楚凤羽骤然睁眼,凝神细听。
是陆山河的声音,正在和副将说话,离得不远,夜风将对话断续送来。
“……楚国残余兵力已清剿完毕,零散溃兵不成气候,韩、赵二地可有异动?”
“回王爷,韩地使者已在路上,呈递降表,赵地闭门自守,但兵力薄弱,恐撑不过半月,只是……”
副将顿了顿,声音压低些。
“王都传来消息,陛下对王爷此次灭楚之功……似有疑虑,宫中几位近臣,颇有微词。”
车内,楚凤羽眼睫微动。
瀚朝虽名义上一统,实则皇权衰微,北境、西陲、南疆三王并立,天子不过是摆在高处的牌位。
陆山河功高震主,皇室猜忌,实属寻常。
这消息,对她而言,不算意外。
外面沉默了片刻,只余篝火噼啪。
“不必理会。”陆山河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按原计划,三日后拔营回北境。
楚国王室及重臣,分开关押,严加看管,那个公主……”他话锋微顿。
楚凤羽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单独安置,不必苛待,也勿让闲人靠近,盯紧些。”
“是,王爷,那公主看似柔顺,但今日殿前……”副将似有犹豫。
“柔顺?”陆山河似乎低哼了一声,“你看她那双眼睛,像柔顺的样子么?”
副将不再说话。
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楚凤羽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手指,掌心有细微的汗意。
“不必苛待,盯紧些”,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局面。
至少,她暂时没有被当作可以随意折辱甚至抹去的玩物。
“眼睛……”她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在黑暗中,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看来,自己那刻意维持的平静,并未完全骗过他。
这北境王,比传闻中,或许更为敏锐。
她重新靠回车壁,合上眼。
脑海中,却开始回想那本《瀚北风物志略》中关于北境地貌、物产、乃至一些民风习俗的记载。
既然前路已定,那么每一步,都需要计算。
接下来的两日,马车一直在行进中。
楚凤羽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透过车帘缝隙观察外面。
北境军纪严明,行进有序,与楚军溃败时的混乱天壤之别。
她也远远见过陆山河几次,他总是一身玄甲,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黑马上,于队伍前方或侧翼巡视,背影挺直如枪,仿佛不知疲倦。
第三日午后,车队经过一处略显崎岖的山道。
两侧山势渐陡,林木也茂密起来。
忽然,前方传来呼喝和兵刃出鞘的声音,队伍猛地停下。
隐约有哭喊和叫骂声从前方传来,似乎遇到了流民溃兵滋扰。
“保护王爷!”
“是楚人溃兵!拦住他们!”
车内,阿蘅猛地惊醒,吓得发抖。
楚凤羽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道路有些混乱,一小群衣衫褴褛、手持简陋棍棒甚至农具的人,正试图冲击车队前部,与外围士兵推搡叫骂,看装束,确是楚人溃兵和逃难的百姓混杂。
北境士兵并未立刻下杀手,只是用刀鞘和长枪格挡驱散,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就在这纷乱之际,一个约莫五六岁、满脸黑灰的孩童不知怎么冲破了外围,哭喊着“娘亲”,踉踉跄跄地朝着车队中部,也就是楚凤羽马车附近跑来。
他身后,一个红了眼的溃兵状若疯虎,举着削尖的木棍,似乎认准了这车队中的某辆马车是重要人物所在,竟不管不顾地朝着孩童和马车方向冲来,意图挟持。
“拦住他!”有士兵大喝。
但那溃兵距离孩童已极近,眼看就要抓住,孩童吓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电光石火间,楚凤羽眸光一凝。
她看清了那溃兵疯狂的眼神,也看清了周围士兵因投鼠忌器而略显迟疑的动作。
更看到,侧前方不远处,陆山河已勒住战马,正冷冷地看着这边,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不能让他在这里杀人,尤其还是一个楚人孩童在他“礼物”的马车前被杀。
心念急转,几乎在溃兵脏污的手即将碰到孩童后领的瞬间,楚凤羽猛地推开车门,探出大半个身子,厉声喝道:“住手!”
她的声音清锐,在一片嘈杂中异常突兀。
那溃兵和周围士兵都是一愣,动作微滞。
就在这一滞的刹那,楚凤羽已快速下车,看似因为匆忙而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向前扑去,宽大的袖子恰好拂过那溃兵持棍的手腕。
袖中暗藏的、坚硬冰冷的匕首柄,不轻不重地撞在了对方腕间某处。
溃兵只觉得手腕一麻一痛,木棍脱手。
他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扑上来的士兵死死按倒在地。
楚凤羽则惊魂未定地扶住车辕站稳,脸色似乎有些苍白,看向那吓呆了的孩童,对赶过来的士兵低声道:
“孩子无辜,莫要吓着他。”
士兵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异样,但还是点点头,将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童抱起,带到一旁。
混乱很快被平息,溃兵被拖走,其余流民也被驱散。
队伍重新恢复秩序,仿佛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但楚凤羽能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起眼,望向侧前方。
陆山河端坐马上,正看着她。
距离不远,她能看清他深不见底的瞳孔,和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表情。
刚才她下车、呼喝、趔趄、扶住车辕……每一个动作,恐怕都落在他眼里。
他看了她片刻,什么也没说,一扯缰绳,调转马头,继续向前行去。
楚凤羽默默回到车上,放下车帘。
阿蘅心有余悸,小声道:“殿下,您刚才太冒险了……”
楚凤羽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过左臂。
隔着衣料,能感到匕首坚硬的轮廓。
方才那一下,她用了巧劲,应该无人察觉。
陆山河呢?他是否看到了什么?
还是仅仅觉得,她这个“安分守己”的礼物,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胆小怯懦,甚至有那么一点不合时宜的鲁莽的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