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夜窥光 回到镇北侯 ...
-
回到镇北侯府,天早黑透了。
府门口两盏灯笼在风里晃,照得“镇北侯府”的匾额忽明忽暗。栾风影才下马车,就听见她爹在前厅发火。
“……胡闹!”
她缩了缩脖子,想从侧廊溜回后院。
“站住。”
栾靖背着手站在廊下,四十来岁的人,一身家常墨蓝袍子也盖不住行伍气。他盯着女儿:“宫里的事,我听说了。”
“爹。”
“鞭子断了三殿下的马鞭?”
“失手。”栾风影答得干脆。
“失手?”栾靖气笑了,“你破风鞭法十二岁就大成了,跟我说失手?”
栾风影抿着嘴不吭声。
父女俩僵了会儿,栾靖先软下来:“影儿,爹知道你心善。可那是三皇子,你为一个质子得罪他,往后他给你使绊子怎么办?”
“让他使。”栾风影抬头,“爹教的,栾家人行事,只问对错。”
栾靖被噎得没话,摆摆手:“罢了,进去吧,你祖母等你吃饭呢。”
栾风影刚要溜,又被叫住。
“等等。”栾靖从袖里掏出个小瓷瓶,“御医院的金疮药。你要真不放心,明天找机会给他。”他板着脸,“只此一次。记住,少跟质子牵扯。”
“知道了!”
看着女儿跑走的背影,栾靖摇摇头,转身对管家低声道:“去查查今日西华门当值的侍卫,敲打敲打。今日的事,半个字都不许漏。”
---
后院暖阁里,栾老夫人正捻佛珠。见孙女进来,脸上笑出褶子:“影儿回来了,快过来。”
栾风影挨着祖母坐下,说了受封的事,略过楚洄游那段。
“好好好。”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只是影儿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年纪轻轻封校尉,招眼。往后要更谨慎。”
“记住了。”
吃饭时,哥哥栾风翊也从军营回来了。一家四口围着桌子,说着北境的事。
栾风影吃着饭,忽然走神——又想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想什么呢?”栾风翊敲她碗边。
“啊?没。”栾风影扒了口饭,“哥,你说在宫里做质子,是不是很苦?”
栾风翊放下筷子:“你今日是不是管闲事了?”
“……嗯。”
“胡闹。”栾风翊神色严肃,“质子身份敏感,你帮他,旁人就会说栾家与楚国有私。”
“可难道看着他被欺负?”
“影儿,”栾靖沉声开口,“那楚国质子……不简单。”
栾风影抬头:“爹为什么这么说?”
栾靖压低声音:“三年前他来时,我接待过。十岁的孩子,见人就躲。可有一回,我瞧见他在院里练剑——那剑法,绝不是普通孩子能有的路数。”
栾风影心跳快了一拍。
她想起楚洄游今日自己站起来的样子,虽踉跄,却利落。
“可他今日被打也不还手……”
“所以才更让人担心。”栾风翊接话,“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要么懦弱入骨,要么……所图甚大。”
屋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响。
栾风影握着筷子,指尖发白。
---
夜深了,雪还没停。
栾风影睡不着,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激灵。
院子里那棵老梧桐积了厚厚的雪。
她看着树,忽然想起楚洄游单薄的身子,和他平静的眼睛。
鬼使神差地,她翻出父亲给的金疮药,又包了半包太后赏的桂花糕,系紧披风就往外走。
“小姐?”值夜的霜降起身。
“出去走走,别跟。”
她从后院小门出去,深一脚浅一脚往宫墙走。雪太深,小半个时辰才到。
望着高耸的宫墙,她觉得自己有点傻。
宫门早锁了,她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不知道冷宫在哪儿。
她在风雪里站了会儿,叹口气,把药和糕点包好,找了棵老槐树,在树根下挖坑埋了,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
“明天……明天若能进宫,再来取吧。”
她拍拍手上的雪,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宫墙哨楼的阴影里,楚洄游正披着那件红狐裘,静静看着她。
他看着她跋涉,看着她发呆,看着她埋东西。
风雪吹动狐裘的毛领,蹭着脸。
很暖。
暖得不真实。
他闭眼吸了口冷气,再睁眼时,一片清明。
他跃下宫墙,落地无声。走到槐树下,挖出油纸包。
精致的瓷瓶,丝帕裹着的桂花糕,还带着淡淡的香。
他摩挲着瓷瓶光滑的釉面,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沙哑的,散在风里。
“栾风影……”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把东西重新埋好——埋得更深,盖上新雪,抹平痕迹。
然后他抬头,望向镇北侯府的方向。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晃。
他动了。
身影掠过雪地,几个起落到了侯府墙外。听里面没动静,单手一攀,悄无声息翻进去。
凭着白天的记忆,他找到后院,避开巡夜的家丁,停在一处独立小院外。
院门虚掩,匾上写着“栖影阁”。
他没进去。
跃上院外那棵老梧桐,藏在枝叶间。从这儿,正好能看见院里。
栾风影竟还没睡。
她换了劲装,在雪地里练枪。
没点灯,只有月光和雪光照着。银枪如龙,划破夜色,带起雪沫。枪尖寒光点点,时疾时缓。
楚洄游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栾家枪法。
他在楚国时听师父提过。师父说,栾家枪法传男不传女,女子力气不足,练不到高处。
可眼前这十四岁的少女,一杆银枪使得行云流水,隐隐已有宗师气度。
尤其是那招“回风揽月”——枪身一抖,化作万千虚影。
他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往前探身。
咔嚓。
枯枝断了。
院中枪势骤停。
“谁?”
栾风影转身,银枪直指树丛。
楚洄游心头一跳,来不及想,松手坠下。
噗通。
他摔进雪堆里。
栾风影持枪逼近:“出来!”
楚洄游从雪里爬出来,拍拍雪,抬头。
四目相对。
栾风影愣了。
月光下,少年披着红狐裘,脸色苍白,琥珀色的眸子映着雪光。头发上沾着雪,眼神却平静。
“你……怎么在这儿?”
楚洄游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
是那支白玉簪。
“还簪子。”他说,“白日你掉的。”
栾风影接过簪子,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指尖。她看看簪子,又看看他,忽然笑了:“楚国质子,会翻墙?”
楚洄游没说话,只是看她。
他的眼神太专注,栾风影有点不自在。她轻咳一声,把簪子插回头上:“多谢。可你就为还支簪子,半夜翻墙?”
“嗯。”
“……宫门落钥,你怎么出来的?”
楚洄游沉默片刻:“有处墙角,砖松了。”
他说得轻松,可栾风影知道宫墙多高多坚。一个十三岁的少年,要试多少次,才能找到能爬的缝?
她心里那点堵,又泛上来。
“你的伤,”她转开话题,“上药了吗?”
楚洄游摇头。
栾风影转身往屋里走:“进来,我屋里有药。”
“不必。”楚洄游站着不动,“簪子还了,我该走了。”
“站住。”
栾风影回头,挑眉:“三更半夜,你翻进来又翻出去,万一被巡夜的逮到,怎么说?说楚国质子夜探镇北侯府?你嫌命长,还是嫌我家麻烦不够多?”
楚洄游抿唇。
“进来。”栾风影语气不容商量,“处理完伤口,天亮前我送你出去。”
楚洄游看她一眼,最终点头。
他跟她进了屋。
栖影阁分里外间。栾风影让他在外间椅子坐下,自己进屋取药箱。
烛火点上,屋里暖了。
栾风影这才看清他的脸。淤青更重了,嘴角结着血痂,额角还有道小擦伤。她拧了湿帕子想帮他擦,被他避开。
“我自己来。”楚洄游接过帕子。
栾风影不勉强,把金疮药推过去,自己坐对面看着他。
他擦得很生疏,显然不常做。帕子碰到伤口时,他眉头都不皱,可指尖在微微发抖。
栾风影看不下去了,夺过帕子:“我来。”
这次楚洄游没躲。
她凑近了,小心替他清理伤口。烛火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她的呼吸很轻,带着少女的馨香,拂在他脸颊。
楚洄游身体僵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摆。
“疼就说。”
“不疼。”
“骗人。”栾风影蘸了药膏,轻轻涂他嘴角,“我哥以前受伤上药,嚎得全府都能听见。”
楚洄游没接话。
上好药,栾风影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暖暖。”
楚洄游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了他眉眼。他小口喝着,像只谨慎的猫。
屋里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
栾风影看着他,忽然问:“你今日……为什么不还手?”
楚洄游动作一顿。
“以你的身手,躲开或还击都不难吧?”栾风影盯着他眼睛,“为什么要忍?”
楚洄游放下茶杯,沉默很久,才低声道:“还手了,然后呢?”
栾风影一愣。
“打伤三皇子,我被处死。打伤太监,我被加倍报复。”楚洄游声音平静,“在舜京,我是质子。质子的命,不值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
栾风影心里那点堵,变成尖锐的痛。
“可是……”
“没有可是。”楚洄游打断她,抬眼,“栾姑娘,你不是我。你身后有镇北侯府,有陛下宠信。你可以路见不平,我不可以。”
他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桌上。
是枚玉佩。
莹白色,触手温润,雕成游鱼形状,鱼尾有道天然红痕,像血,又像火。
“楚国暖玉,”他说,“冬不寒。狐裘之恩,无以为报。此玉……赠你。”
栾风影看着玉佩:“太贵重了。”
“不及狐裘万一。”楚洄游后退一步,躬身,“今夜叨扰,告辞。”
“等等。”栾风影叫住他,“天还没亮,现在出去太险。等五更天巡夜换班,我送你。”
楚洄游犹豫。
“坐下。”栾风影指椅子,“既然来了,陪我聊聊天。我还没见过楚国的人呢。”
楚洄游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最终又坐回去。
窗外风雪渐歇。
屋内烛火温暖。
两个少年隔桌对坐,一个说北境风沙,一个说江南烟雨。一个说战场,一个说宫墙。
说到后来,栾风影困了,趴在桌上迷迷糊糊问:“楚洄游,你将来……想做什么?”
楚洄游看着她困倦的侧脸,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许久,他轻声说:
“活着。”
顿了顿,又补一句:
“自由地活着。”
栾风影已经睡着了,没听见。
楚洄游站起身,轻轻把狐裘盖她身上,走到窗边推开条缝。
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更天了。
他回头看一眼熟睡的少女,又看看桌上那枚暖玉,最终从怀里取出另一件东西——张折叠的纸条,上面有几行小字。
他犹豫片刻,把纸条压在暖玉下。
然后翻窗出去,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
天亮了,霜降叫醒栾风影。
“小姐,您怎么趴这儿睡了?着凉怎么办!”
栾风影迷迷糊糊坐起身,狐裘从肩上滑落。她一愣,想起昨夜,连忙看桌面。
玉佩还在。
下面压着张纸条。
她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工整的小楷:
玉名‘洄游’,取鱼溯洄之意。
盼有朝一日,鱼归故渊,玉暖长安。
——楚洄游顿首
栾风影握着纸条,拿起暖玉。
玉佩触手生温,鱼形栩栩如生,红痕处似有流光。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雪停了,天地素白。
宫墙那边,朝阳正升起来,把整座舜京染成金色。
她握紧玉佩,轻声自语:
“楚洄游……”
这一次,念出这个名字,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悸动。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了颗石子。
涟漪荡开,不知要蔓延到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