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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墙中图 楚洄游摸回 ...

  •   楚洄游摸回冷宫时,天刚透点亮。

      那间破瓦房在西华门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挨着废弃的浣衣局,一股霉味儿。院墙塌了半截,雪堆在墙角,冻成了脏冰坨子。

      他推门进去,插上门栓。

      屋里比外头还冷,哈气都见白雾。窗户上糊的油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往里灌。桌上那半截蜡烛,蜡泪都歪斜凝固了。

      他脱下红狐裘,仔细叠好,放在硬板床角。然后走到墙边,蹲下,在靠近地面的第三块砖上敲了三下——两轻一重。

      砖松了,他小心抽出来,从墙洞里摸出个油纸包。

      包得严实,裹了三层。他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图。

      楚国山河图。

      图很旧了,边都磨毛了,但墨迹还清楚。山、河、城、关,标得密密麻麻。北境和舜国交界那条线,被人用朱砂反复描过,红得刺眼。

      楚洄游把图铺在桌上,点着那半截蜡烛。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暗里深深沉沉。

      他从怀里摸出支炭笔——笔身短短,藏袖里不易发现——在地图上标。

      先标舜京。

      他在舜京的位置画了个圈,旁边写小字:永昌十七年,质子第四年。

      然后到北境。

      手停在阴山关。那是楚国北境最重要的关,三年前被舜国打下来了,现在还在舜军手里。他用炭笔画了个三角,旁边写:栾风影,镇北军。

      笔尖停住。

      他看着那名字,眼前又闪过昨晚的情形。

      月光下练枪的少女,枪尖寒得像雪。

      烛光里困倦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

      还有她问“你将来想做什么”时,那双干净的眼睛。

      楚洄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波澜都没了。

      他继续画图。

      顺着边境线往东标。舜国在北境屯了二十万兵,主要分三处:阴山关、赤峰口、白河城。阴山关兵最多,镇北侯栾靖自己守着。赤峰口其次,守将是栾靖的副手。白河城最弱,守军就三万。

      炭笔在白河城那儿点了点。

      然后他翻过图,在背面空白处写:

      舜军北境布防:阴山(主力,栾靖)、赤峰(副)、白河(弱)
      栾风影,十四,昭武校尉,擅栾家枪(七重),鞭法大成
      镇北侯府:栾靖(刚直)、栾风翊(谨慎)、老夫人(明理)
      可利用:三皇子赵珩(跋扈,与栾有隙)

      写完,他盯着“可利用”三个字,笔尖悬在半空,半天没落。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楚洄游回神,正要往下写,门外忽然有脚步声。

      很轻,但密。

      不止一个人。

      他眼神一凛,飞快卷起地图塞回墙洞,推好砖,把烛台挪到床边,做出刚起床的样子。

      几乎同时,敲门声响起。

      “楚公子?醒了吗?”

      太监尖细的嗓子。

      楚洄游深吸口气,脸上瞬间换上温顺怯懦的表情,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太监。领头的是内务府的王公公,四十来岁,面团脸,眯缝眼,皮笑肉不笑的。后头俩小太监抬着个木箱。

      “王公公。”楚洄游躬身,声音细细弱弱。

      “哎哟,楚公子快起。”王公公虚扶一把,眼睛往屋里瞟,“这么冷的天,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这些奴才越来越不像话。”

      楚洄游低着头:“不碍事,习惯了。”

      “那怎么行。”王公公摆手,小太监把木箱抬进来,“这是三殿下赏的,说昨日……嗯,误会。这些衣料吃食,给公子压惊。”

      木箱打开,里头几匹寻常棉布,些干果点心,还有一小袋炭。

      东西不多,甚至寒酸,但已经是楚洄游这几年收到最“贵重”的赏赐了。

      他垂着眼,声音更低:“多谢三殿下。”

      “公子明白就好。”王公公往前凑半步,压低声音,“三殿下让带句话:昨日的事,到此为止。若有人问,就说……是公子自己摔的。明白?”

      楚洄游点头:“明白。”

      “那就好。”王公公满意了,又假惺惺叮嘱几句,这才带人走了。

      门重新关上。

      楚洄游站着,看着那箱“赏赐”,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

      嘲讽的,冰冷的。

      他走到木箱边,伸手翻了翻。棉布是最次的粗布,干果有些发了霉,炭是劣质烟炭,烧起来满屋烟。

      他抓起一把炭,握在手心。

      粗糙的颗粒硌手,寒意刺骨。

      半晌,他松开手,炭块簌簌落回箱里。

      然后他走到墙边,重新抽出砖,取出地图。

      这一次,他在舜京的位置,用炭笔重重画了个叉。

      旁边添上一行字:

      赵珩,必杀。

      ---

      同一时辰,镇北侯府。

      栾风影一夜没睡好,眼下有点青。吃早饭时,她心不在焉扒着粥,手里还攥着那枚暖玉。

      “影儿,”栾风翊敲敲桌子,“发什么呆?”

      “啊?”栾风影回神,“没、没。”

      栾老夫人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手上:“这玉……不像中原的料子。”

      栾风影下意识想藏,又觉得欲盖弥彰,索性摊开手:“楚国暖玉,朋友送的。”

      “朋友?”栾靖皱眉,“你在舜京哪来的楚国朋友?”

      “……就昨日宫里那个质子。”栾风影声越说越小。

      啪。

      栾靖把筷子拍桌上。

      “胡闹!”他气得站起来,“我昨日怎么说的?少跟那质子牵扯!你倒好,不仅牵扯,还收人家东西!这要是传出去,旁人怎么说?说镇北侯府私通敌国质子!”

      “爹,没那么严重。”栾风影辩解,“就一块玉,他谢我昨日……”

      “谢?”栾靖脸铁青,“影儿,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朝堂上下,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栾家!你昨日打三皇子,今日收质子玉佩,明日是不是就要被人参‘里通外国’了?!”

      “爹!”

      “够了。”栾老夫人出声,“靖儿,坐下。”

      栾靖深吸口气,重重坐回去。

      栾老夫人看向孙女,语气平和:“影儿,祖母问你,那质子为何送你这么贵重的玉?”

      栾风影抿唇:“他说……谢我狐裘之恩。”

      “还有呢?”

      “……没了。”

      “真没了?”栾老夫人目光如炬,“他可说别的?可提要求?可打听朝中军中事?”

      栾风影摇头:“没有。他就还了我簪子,送了玉,然后走了。”

      栾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影儿,祖母信你。但你要记住,人心隔肚皮。那孩子若真如你爹所说,不简单,那他接近你,就一定有目的。”

      “可他没接近我。”栾风影小声,“是我先帮他的。”

      “所以他才更可疑。”栾风翊接话,“一个在宫里忍了四年的质子,昨日被你撞见欺负,今日就夜探侯府还簪赠玉——影儿,你不觉得太巧?”

      栾风影张张嘴,说不出话。

      她想起昨夜楚洄游的眼神。

      那样平静,那样清澈。

      可父兄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

      “我知道了。”她低头,把暖玉收进袖中,“往后……我会注意。”

      早饭在沉闷里吃完。

      栾风影回栖影阁,坐在窗前发呆。霜降端来热茶,见她神色郁郁,小心翼翼问:“小姐,您是不是……喜欢那质子啊?”

      栾风影吓一跳:“胡说什么!”

      “奴婢就是觉得,”霜降吐吐舌头,“您从昨夜回来就不对劲,今早又盯着那玉发呆……”

      “我只是觉得他可怜。”栾风影打断她,“十三岁的孩子,在异国他乡受那种欺负……”

      “可侯爷和世子说得也有道理。”霜降小声,“宫里的人,哪有简单的。”

      栾风影不说话了。

      她看着窗外积雪,手里摩挲着暖玉。玉身温润,鱼形栩栩,红痕处似有流光。

      “盼有朝一日,鱼归故渊,玉暖长安……”

      她喃喃念纸条上的字。

      鱼归故渊。

      楚洄游想回家。

      这念头一起,心里那点疑虑忽然散了。

      一个想回家的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

      “霜降,”她忽然起身,“更衣,我进宫。”

      “进宫?小姐,您今日没召见啊。”

      “去给太后请安。”栾风影已下定决心,“太后昨日还说,让我常去陪她说话。”

      更重要的是,她想再见楚洄游一面。

      有些话,她想当面问清楚。

      ---

      慈宁宫在西六宫最里头,远离前朝喧闹。栾风影到时,太后刚礼完佛,正在暖阁里修剪梅花。

      “风影给太后请安。”

      “快起来。”太后薛静姝五十多了,保养得好,眉目慈和,“来,坐哀家身边。正想着你呢,你就来了。”

      栾风影挨着太后坐下,帮她修剪花枝。

      祖孙俩说了会儿闲话,太后忽然道:“哀家听说,你昨日在宫里,为了楚国质子,跟珩儿起了冲突?”

      栾风影手一顿:“太后都知道了?”

      “这宫里,哪有什么秘密。”太后放下剪刀,叹气,“珩儿那孩子,被他母妃惯坏了,行事越来越没分寸。你放心,哀家敲打过他了,往后不敢再找那质子麻烦。”

      “多谢太后。”

      “不过风影啊,”太后看着她,“那质子……你还是少接触为好。”

      又来了。

      栾风影心里泛起烦躁,却不敢露,只低头应:“是。”

      太后看出她不以为然,摇头:“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哀家和你爹一样,小题大做?”

      栾风影没吭声。

      “哀家给你讲个故事吧。”太后看窗外,“二十年前,楚国也送过质子来舜京。那孩子叫楚沧,是楚王第七子,跟你见过的那个一样,也是十三岁。”

      栾风影抬头。

      “楚沧在舜京为质十年,十年里,他温顺谦恭,勤学苦读,对谁都笑脸相迎。先帝夸他懂事,皇子们都喜欢他,把他当玩伴。”太后声音渐冷,“可十年后,楚王病逝,楚沧回国夺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兵北境,连破舜国三城,屠戮百姓数万。”

      栾风影后背一凉。

      “那场仗打了三年,舜国死了多少将士?你祖父就是在那场仗里……”太后闭闭眼,“风影,你明白了吗?质子不是孩子,是人质,是棋子,是埋在舜京的一把刀。楚洄游今日的温顺,未必不是明日楚沧的狠厉。”

      暖阁里一片静。

      只有炭火噼啪响。

      栾风影握着剪刀的手,指节泛白。

      “哀家言尽于此。”太后拍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该知道怎么做。”

      从慈宁宫出来,栾风影脚步有点踉跄。

      太后那些话,像冰锥扎进心里。

      楚沧。

      楚洄游的父亲。

      那个温顺十年、回国后却屠戮舜国三城的楚王。

      她忽然想起父兄的话,想起霜降的提醒,想起昨夜楚洄游那双平静的眼睛。

      难道……真是她太天真了?

      她失魂落魄地走,不知不觉又走到西华门附近。等回过神来,已站在昨日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积雪依旧,她做的记号还在。

      鬼使神差地,她蹲下身,拨开积雪,想看看昨夜埋的东西还在不在。

      可挖了半天,只挖到冻硬的泥土。

      药瓶和糕点,不见了。

      是被楚洄游取走了,还是被宫人发现了?

      她怔怔蹲着,一时茫然。

      “栾姑娘?”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栾风影浑身一僵,慢慢回头。

      楚洄游站在不远,身上还是那件单薄灰袍,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些。他手里提个食盒,看样子刚从膳房领了饭回来。

      见她回头,他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挖开的雪坑上:“你在找什么?”

      栾风影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雪:“没什么。你……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楚洄游举起食盒,“昨日的事,多谢。这些……是膳房多给的,你若不嫌弃……”

      食盒里几个馒头,一碟咸菜,还有碗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稀粥。

      这是质子每日的份例。

      栾风影看着那些东西,鼻子忽然一酸。

      “你吃吧。”她别开眼,“我不饿。”

      楚洄游没坚持,收回食盒,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栾风影心头一跳:“听说什么?”

      “关于我父亲。”楚洄游声音平静,“楚沧。”

      栾风影看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怨恨、愤怒,或者别的情绪。

      可什么都没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你恨他吗?”她忽然问。

      楚洄游似乎没料到她这么问,愣了下,随即摇头:“不恨。”

      “为什么?他把你送来为质,让你在这儿受苦。”

      “因为他没得选。”楚洄游垂眼,“楚国弱小,送质子求和,是唯一出路。我是第七子,母亲出身低微,送我……最合适。”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像在说别人的事。

      栾风影心里那点寒意,忽然就化了。

      “那你……想回去吗?”

      楚洄游抬眼看向她,良久,轻轻点头:“想。”

      “为什么想回去?”

      “因为那里是我家。”楚洄游声音很轻,“有我母亲,有江南烟雨,有故国土地。哪怕回去后依旧艰难,可至少……我是自由的。”

      自由。

      昨夜他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栾风影看着眼前这个瘦弱少年,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楚沧。

      他是楚洄游。

      一个想回家、想自由活着的孩子。

      就只是一个想回家、想自由活着的孩子。

      “这个,”她忽然从袖中取出暖玉,递过去,“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楚洄游看着玉佩,没接:“送出去的礼,没有收回的道理。”

      “可……”

      “就当留念吧。”楚洄游打断她,“若有一日我回去了,这玉……也算个见证。”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栾姑娘,昨日之恩,楚洄游铭记在心。往后……请多保重。”

      说完,他提着食盒,一步一步走向冷宫。

      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栾风影握紧玉佩,站着,许久没动。

      风雪又起。

      漫天飞絮里,她忽然想起昨夜他那句话:

      “盼有朝一日,鱼归故渊,玉暖长安。”

      她把玉佩贴在胸口。

      暖意透过衣料,熨帖着冰凉的心。

      ---

      冷宫里,楚洄游关上门,把食盒放桌上。

      他没动那些吃的,走到墙边,抽出砖,取出地图。

      这一次,他在舜京的位置,用炭笔写下一行新字:

      栾风影,可信,但需谨慎。
      太后已起疑,近期不宜再接触。

      写完,他看着那行字,眼神复杂。

      许久,他低低叹了一声。

      那叹息很轻,很快散在风里。

      窗外风雪呼啸,屋里烛火摇曳。

      少年坐在昏暗里,琥珀色的眸子映着烛光,一明,一灭。

      他不知道,就在这时候,慈宁宫暖阁里,太后正对心腹宫女吩咐:

      “去查查,楚国质子这几年,都跟哪些人有来往。”

      “尤其是……镇北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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