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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溺水 ...

  •   风将月亮送出云外,土墙裂隙间几颗碎石滚下,砸没缠绵小雨刚给滑苔添上的精气神。月光翻过塌角茅顶落进屋内,一位黑袍人蹲在木椅前,上头坐着个手脚哆嗦的老妪,见到生人啊啊地叫。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黑袍起身让开同伴,后者走近拽起老妪,瞳孔红光闪过,一条细线自上而下扫过她双眼虹膜。
      “啊…啊啊…”只来得及发出两声无意义的音节,如墨融入水,老妪的眼黑化进浓稠的灰白里,随后被抡到墙角。
      “不搜身吗?”
      “没用了。”同伴剜了他一眼,“虹膜识别对不上。”
      盘旋的乌鸦落到墙头,短促的咕噜声似在催促不速之客离场。
      青灼玉挡在东鹊面前。
      “我要睡了。”东鹊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不和我说那些事?”青灼玉没有让路的迹象。
      “我怕你担心。”东鹊往左边走,被他伸手拦住。
      “担心?”青灼玉怒极反笑,“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你能把那些话和盘托出,对我就缄口不言,他给你喂药了吗?”
      “那你能让他把禁制撤走吗?”东鹊心里也窝着火,讲话更是不客气,“他往我心脉上烙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用什么灵力都会被监控你满意了?说这些话的时候你有尊重过我吗?”
      “禁制?”青灼玉一愣,但很快冷下脸,拦住又想往右边走的东鹊,“咎由自取。你当时反抗过吗,哪怕一秒?怕是看到那张脸魂都飞了吧?”
      “闭嘴。”东鹊看向他,“你想替我做决定,行,但你有没有想过当时混不过去死的是我不是你?”
      青灼玉手一顿:“我没…”
      东鹊径直穿过投影,摔门进屋。投影飘上屋顶,与檐角石雕并排而坐。
      她说得对。直言坦诚,取得信任,一个人流落异乡,除了低头还有什么办法?能在宗门自由行动,甚至借走百里绥安的剑回村看望母亲,下午一番事能顺下来靠的就是审时度势。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只恨自己无能而已。
      亥时三刻,月过中天,逐向西南。暗影未再出现,白衣少年御剑归来,与迎上的灵狐交谈片刻,便在院中练剑。剑刃吞没月光,又在翩然翻转间撒开一片残月。
      子时已过,好感度查询次数刷新,青灼玉却不想动弹,视线恹恹地落在不知停歇的练剑少年身上,一日一次,现在还不到时候。
      绿鹦鹉又一次停在赤执令文书前,拿一只爪踩她的纸,嘎嘎叫。
      “没空听你的鸟语。”赤渊打了个哈欠,懒得捏通灵符,摆摆手挥走闹事的鸟儿,“一边儿玩去吧,我还有八份折子要批。”
      难得睡个懒觉,起床发现锦囊是空的,大抵迷糊间批了什么令,只得亲自去一趟竹林,一圈下来今日份的文书加量不加价,只得挑灯夜读。
      不通人语的鹦鹉上诉无门,只得认下晌午的恶行。那白衣小子在门外跪了半日,实在待不住才给它贴符喊人起床,就那两下啄,让它下午被赤执令赶着绕屋飞上三圈,冤呐。
      每份呈章厚逾寸余,沉如顽石。赤执令摇头甩开眼前的重影,只觉得晕字愈发严重,飘飘然似与字仙对饮,近日的繁杂琐事也一并找上门来。
      墨符峰正职长老稽考异象离宗已半月有余,不然也不会把她这饱食终日的退休半仙请来,但这一去便杳无音信,着实不合常理。宗主常年云游在外,传令皆石沉大海,其他长老各守一峰,闭目塞听,诺大万剑宗竟只有她一人管事。
      恍惚间,炮声叫声奔涌入耳。她本是临城赤家千金,刚过及笄便被撵出来运镖,虽无半分志向,但父命难违,要接过这份产业,总得去见些朋友。那是她第一次运镖,人生地不熟,好在有两位老成持重的镖师随行,还有四位趟子手和与一位她说话的文书先生。
      “这落鹰岭早年有山贼活动,去年秋刚被官府军剿清,此行走的是老爷详参半月定下的安稳道,小姐,可看好了。”文书先生笑呵呵一捋胡须,刚一扭头,便被三支羽箭穿胸而过。
      随后发生什么赤渊记不清了,不知谁扔了枚雾弹,刺得人睁不开眼,大抵就是飞沙走石,炮火连天,被人横抱着逃离战场,耳鸣过后,刺鼻的硝烟味、浓烈的血腥与皮肉烧焦的糊臭蜂拥而至,一并撕扯她的神智,也是那时,一袭白衣落在血红的视野里,闭她五感。
      醒来时便在万剑宗,药师说,她是宗主今年捡回来的第八十一位落难者。一封家书报平安,那以后她身边多了些寸步不离的影子,就这样安稳过了两百年,父母兄妹皆是凡人,耄耋之年寿终正寝,到现在家中已换了一批她不认识的孩子,逢年过节祭祖,常能收到兀然出现的鹿脯和干菇。
      神色变得柔和,赤渊研罢新墨,铺开金粟笺,提笔落字,问了些家常琐事。“梅黄杏肥,暑气初蒸,宜尝新觅鲜,切莫久困书斋。”一纸罢了,左思右想,思及正职长老半月未归,还是带着隐忧留下一问,“家中可是一切都好?”
      东方泛起鱼肚白,0人入睡。
      青灼玉抱臂站在门口,看东鹊挂着熊猫眼走出来,朝他敷衍地一点头:“早。”
      你有什么睡不着的!
      “再睡会吧。”走一半晕了可不好。
      “不了不了,”东鹊走到井台旁,没管承水盆中的水是谁取的,简单抹了一把脸,“再不学入学考试过不了了,悬梁刺股也得学。”
      不知何时结束练剑安岁走来喊了一声:“东鹊姑娘。”
      “嗯?”东鹊拿袖子擦干往下滴的水珠,看他唤来一把剑。安岁的剑认主,东鹊灵脉中有他气息,可借此出入竹林。其实她很想问候此人家底,人不在的时候她在院内逛过,一仓库除了杂物就是剑,要不是合门及时能被剑冲走。
      “平安。”安岁留下一句话,走了。
      承蒙祝福,转身就走哥,希望今天别再都是霉运了。东鹊挑起剑,看了一眼剑上流光,盈白灵力包裹剑身,拎包即走,无需自付车费。根据青灼玉的打探,灵力取自天地,内化于经络,是修仙者独一无二的标识,可看颜色识人,堪比DNA验证。她初来乍到,不了解此间秘法,前日背了一下午的书,才学会用灵力种花,还没两刻就散了,遑论御剑,只能剑主给她配好灵力。
      青灼玉跟在她身后,看女孩敛鬓束发,露出一段脖颈。东鹊神魂有异,是分了一魂一魄给他寄生,魂魄离体能量扰动生出投影,可惜气息不稳易被发现太过被动。好在东鹊身体虚弱打消百里绥安的疑虑,至于她剑法“无缘正统”之说…青灼玉与好奇回头的女孩对视上。
      “你在想什么?”
      他亲自教的人,还轮不到其他人指摘。
      “这里就是授业堂了,走吧。”
      钟响三下,切磋的、观景的、以物易物的、口若悬河开法器品鉴会的,一哄而散飞进教室,东鹊跟着溜进去找了个空位,这堂课正在讲万剑宗历史。
      自千年前琴阳城建宗以来,朝代变迁,文明演化,为躲避战火,仅算得上山门破碎、几近绝迹的迁宗就有三次,自北向南,自西向东,有幸星火不灭,无数人前赴后继,得以重立根基。第三次大难后万剑宗落在大竹城,和平时日久了,便从剑修汇聚演化至包容万象,丹师、符师、阵法师、驭兽师等皆有一席之地。
      “提问,”一位弟子举手示意,“现任宗主姓甚名谁,怎从未听过其江湖传言?”
      刚好也好奇这天下第一宗的话事人,东鹊竖起耳朵,只见讲师呵呵一笑,摆手道:“无人知其真名,外人道来,不过万剑宗宗主万宗主而已。”
      NPC的名字也不能起得这么随意吧。
      “感觉听了一堆废话。”午膳毕,东鹊一边跟青灼玉吐槽上午课程,一边扶着墙,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食堂里的菜也太难吃了吧,西瓜鸡丁,青菜蒸蛋,他们端出来之前自己吃过没…口区。接下来去哪?”
      青灼玉拍了拍她背,虽然是以空气的身份:“好点没?顺着人流走吧,不容易遇到危险。”
      “没人敢在万剑宗闹事…吧!”一语未毕,东鹊就被拥挤的人潮从石板路上挤了下去,扑通掉进边上的水塘。
      就挺乌鸦嘴的。
      没有闭气,刚下去就呛了两口水,绿得有十年没换的池水糊住五感,毫不客气地自四面八方涌向她,东鹊感觉自己要升天了,天堂大门散发着普度众生的光泽,正在向她招手。正要往那挣扎,突然发现这场景和前天陷阱十分相似,在小红的幻境里才跑两步就被传到竹林深处,这池塘的幻境别给人传到地核了,赶紧停下…不会有鲨鱼追她往里走吧。
      邪恶的想法刚冒头,身后就涌来一股水波,凝滞的池水被搅动,她不由自主地被吸过去。
      等等等我还不想死…
      刚张嘴就又呛了一口微生物温床,意识混沌之际,一只有力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咳、咳咳…”一阵拉风箱似的干呕。身体渐渐回温,胸腔着火了一般火辣辣的疼,东鹊撑起眼皮,晃动的光斑勾勒出渐渐清晰的影子。
      我死了?这里是天堂吗?噢,这是什么,我的主,一张湿漉漉的脸,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嘶,领口散开了,衣服全湿了,嘶溜…
      居然是口口口口!
      青灼玉没想到百里绥安会自己跳下去救人。一阵短促的耳鸣后,他意识到什么,闭上眼与低频信号同步,再睁眼时,世界变得清明,一低头,视线径直落到余波未止的水面上,几片浮萍被打散,正在四角荡漾着。
      要什么来什么,好感度+2,系统升级后可隐匿气息后关闭投影,简直是雪中送炭。升级条件也得到检验,那就是百里绥安对东鹊施加保护行为。
      “安岁…咳咳…”东鹊看清了眼前的人,手脚使不上劲,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我恨乌鸦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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