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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佩碎 天启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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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四年开春,春闱的风刮得正紧,温浩收拾好行囊,要去京城赶考了。
说真的,那晚上的场景,柳新妍到后来想起来,都觉得像场不真切的梦。西跨院的积雪压根没化,月亮一照,银晃晃的,跟铺了一地碎钻似的——哦不对,比碎钻糙点,毕竟是雪,踩上去咯吱响。温浩就是踩着这咯吱响来的,不知道怎么避开的柳府上下的耳目,身影站得笔直,跟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似的,透着股韧劲。
他把那枚刻着“浩”字的玉佩往她手里一塞,指尖的温度裹着玉的凉,一下子就窜到她心尖上了。真的,那一下烫得她差点没站稳。玉佩是好玉,摸起来温润,刻的字也清楚,一笔一划都是温浩的劲儿。他攥着她的手,攥得挺紧,眼神软得像水,又硬得像铁,说:“妍儿,等我回来,这枚玉佩,就是我们的信物。”
柳新妍那时候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死死攥着玉佩。声音哽咽得不行,断断续续的:“温哥哥,我等你……不管等多久,我都等你。”她把玉佩往贴身的衣裳里一塞,贴着心口,玉的凉和心的热混在一块儿,就好像温浩还在她身边,没走似的。
谁能想到啊,这一等,就等成了她的日常。
柳府这地方,对柳新妍来说,跟牢笼没区别。爹不疼,后娘刻薄,二妹妹柳思思更是把她当眼中钉,下人看菜下碟,冷脸子是家常便饭。温浩走了之后,西跨院就更成了被遗忘的角落,可她反倒觉得清净,至少能安安稳稳地等。
每天天不亮,鸡还没叫呢,她就偷偷爬起来,把西跨院的门推开一条小缝,然后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守着。从晨雾把整个院子都裹住,等到太阳升起来,把雾晒散,再等到夕阳西下,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最后等到夜幕降下来,星星月亮都出来。石阶被她坐得从凉冰冰变暖和,再变凉,她一点都不觉得累,也不觉得冷。
脑子里全是跟温浩有关的甜回忆,一遍一遍回放。她想起温浩说过,喜欢看她穿浅蓝色的裙子,于是就翻出那件压在箱底最里面的浅蓝棉裙。那裙子洗得都有点发白了,边角也磨得有些毛躁,她平时舍不得穿,就藏着,只有想温浩想得厉害的时候,才拿出来摸一摸。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熬着,春闱结束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她紧张得好几晚没睡好。直到天启十四年春闱放榜的那天,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整个京城,也飞到了柳府。
温浩中了探花!
第一个把消息告诉她的是西跨院负责打扫的老嬷嬷,老嬷嬷平时对她还算客气,跑过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笑:“姑娘,姑娘,大喜啊!温公子中探花了!”
那一刻,柳新妍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西跨院的老槐树好像都在替她高兴,枝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鼓掌。她下意识地摸向心口,摸到那枚温热的玉佩,指尖抖得厉害,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真好,真好啊。她的温浩,她等的温浩,真的功成名就了!他马上就要回来了,就要来娶她了!她终于能离开这个像地狱一样的柳府了,再也不用看后娘的脸色,再也不用受柳思思的气,再也不用被下人轻视了!
她激动得手忙脚乱,赶紧把压在箱底的那件浅蓝棉裙找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地穿在身上。又翻出温浩以前送她的那支素银钗,那钗子样式简单,却被她擦得锃亮。她对着屋里那面老旧的铜镜,一遍又一遍地梳头发,把素银钗插在发间。
铜镜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的,眼底的期待都快要溢出来了,脸色也因为激动而透着红晕。
她又坐到门口的石阶上,等着温浩来。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风一吹,带着点春天的暖意,连风都是甜的。她就那么坐着,嘴角一直扬着,心里美滋滋的,盘算着温浩来了之后,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是说“温哥哥,恭喜你”,还是说“温哥哥,我好想你”?
可谁能想到啊,这甜,碎得那么猝不及防,那么彻底。
她从清晨坐到黄昏,阳光渐渐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越来越淡。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子也歪了,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好像在催,又好像在叹息。她没等到温浩。
从黄昏又坐到深夜,月亮升了起来,跟温浩走的那晚一样亮,银辉洒在地上,还是像碎钻似的。可这时候的碎钻,没了之前的温暖,只剩下凉。她还是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这一夜,柳新妍一夜没眠。她就坐在石阶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里的不安像潮水似的,一波一波往上涌。她一遍遍地安慰自己,温浩刚中探花,肯定很忙的。要拜见皇上,要跟其他中榜的举子应酬,还要处理各种杂事,肯定是没时间来看她的。等他忙完了,就会来了,一定会来的。
可越是这样安慰自己,心里的不安就越强烈,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摸了摸心口的玉佩,玉佩还是凉的,可怎么也暖不热她越来越冷的心。
天刚蒙蒙亮,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她就被府里传来的喜气洋洋的声音吵醒了。那声音跟平时的压抑完全不一样,热热闹闹的,全是丫鬟们的说笑声,语气里满是羡慕和讨好。
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让她浑身都凉了。她赶紧站起来,踉跄着走到门口,把那扇小门缝再推开一点,侧耳仔细听着。
“你们听说了吗?二小姐要嫁给温探花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一个丫鬟的声音,带着点雀跃。
“可不是嘛!我听我娘说,是二夫人托了娘家的关系,又找了老爷,老爷亲自去温家提的亲!温探花一口就答应了!”另一个丫鬟接话,语气里全是羡慕。
“温探花长得那么俊,又有才华,刚中探花就被皇上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啊!二小姐也太有福气了吧!”
“就是就是!不像有些人,在城东野了几年,回来就想攀高枝,真是自不量力。现在好了,温探花成了二小姐的夫君,我倒要看看她还怎么痴心妄想!”这句话,说得又尖又酸,柳新妍一听就知道,是柳思思身边的大丫鬟。
后面的话,柳新妍已经听不清了。
脑子嗡嗡作响,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了一下,又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乱飞,吵得她头疼欲裂。她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靠着冰冷的门框才勉强支撑住身体。
她想起温浩走的那晚,攥着她的手说“等我回来”;想起他把玉佩塞给她,说“这枚玉佩就是我们的信物”。
那些话,以前听着的时候,甜得发齁,甜得让她觉得再苦的日子都能熬过去。可现在回头看,那些所谓的承诺,全都是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狠狠割在她心上,疼得她快要窒息。
她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院墙上,“咚”的一声,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手里的玉佩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
那声音,清脆得刺耳,在寂静的西跨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盯着地上碎裂的玉佩,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哗哗地往下掉,怎么止都止不住。那枚玉佩,她视若珍宝,贴身收藏了那么久,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生怕磕了碰了。可现在,它碎了,碎得那么彻底,再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他们之间的约定,就像她满心的期待,就像她唯一的光,全都碎了。
原来,温浩说的“等我回来”,从来都不是等她;他说的“约定”,也只是随口哄她的谎话;他送的玉佩,根本就不是什么定情信物,只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罢了。
她耗尽所有的力气,熬过了那么多难熬的日子,等回来的不是良人归,而是她日思夜想的温哥哥,要娶她的仇人柳思思的噩耗。
月亮还挂在天上,跟温浩离开那晚一样亮,银辉洒在她身上,洒在地上的碎玉上。可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温暖,只剩下刺骨的凉,从皮肤凉到骨头里,凉到心里。
她蹲下身,想把碎掉的玉佩捡起来。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玉片,就被锋利的边缘划破了,血珠一下子就渗了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滴。血珠混着眼泪,落在碎玉上,红得刺眼,红得吓人。
好像不疼。或者说,心里的疼太强烈了,已经盖过了指尖的疼。
柳新妍看着地上的碎玉,看着指尖的血,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直流,笑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以前在柳府受的委屈,想起自己日复一日的等待,想起那些甜得发假的承诺,觉得自己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的温哥哥,那个她放在心尖上,当成唯一希望的温哥哥,终究是负了她。
她在柳府唯一的光,在这一刻,灭了。
风又吹起来了,穿过西跨院的门缝,吹在她身上,凉得她打了个寒颤。浅蓝的棉裙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素银钗在发间也跟着晃,可镜子里那个眉眼弯弯的姑娘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眼神空洞、满脸泪痕的可怜人。
地上的碎玉,还在反射着月亮的光,像碎掉的梦。柳新妍就那么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后来丫鬟来西跨院送水,看到她蹲在地上,旁边是碎玉和血迹,吓了一跳,赶紧跑去找人。她手里拿着一片碎玉,是她后来一点一点捡起来的,被她摩挲得光滑了一些。玉的凉,指尖的疼,心里的空,交织在一起,成了她往后日子里,最清晰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