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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城郊寒院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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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十年的冬,来得比往年更烈些。京城的雪像是攒足了力气,铺天盖地地落下来,带着股浸骨的冷意,落在城东那座快要塌了的老宅上。灰黑色的瓦片被雪裹得严严实实,成了一片惨白,檐下的冰棱垂得老长,尖尖的顶端泛着寒光,像一柄柄冻硬的利剑,直直对着院中那株半死不活的老梅树。树干上的裂纹里嵌着积雪,仅有的几根细枝顽强地伸着,连朵花苞的影子都没有。
柳新妍裹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色棉袍,袖口磨出了毛茸茸的边,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面钻,冻得她胳膊发麻。她的指尖早已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甚至有些僵硬,却还是小心翼翼地给梅树的枝干裹上稻草——这是祖母特意找回来的,说能帮梅树挡挡风雪,等开春说不定就能开花了。她今年十二岁,眉眼已初露清丽,睫毛纤长,眼尾微微上挑,只是脸色常年带着营养不良的蜡黄,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那是被常年的忽视和冷遇,一点点刻进骨子里的。
“小姐!天太冷了,快回屋吧!”贴身丫鬟青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汤,踩着积雪小跑过来,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声音里带着急惶惶的焦急,跑到柳新妍身边,赶紧把碗递过去,“老夫人特意让我给你热的,说你早上就没吃多少东西,快趁热喝了暖身子。”
柳新妍停下动作,僵硬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才接过粗瓷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点点蔓延开来,暖意淌过手腕,却怎么也暖不透心底的寒意。她小口小口地喝着米汤,米香很淡,却已是这老宅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她的目光越过斑驳的院墙,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柳府的所在,是她名义上的“家”,却也是她长到十二岁,从未真正踏入过的禁地。偶尔有从城西来的货郎路过,她都会悄悄问两句柳府的情况,可得到的,从来都是“柳府风光无限”的消息,与她半点无关。
她的父亲柳仲,是太医院院判,一手医术出神入化,别说京城的达官贵人,就连宫里的娘娘们得了疑难杂症,都要宣他进宫诊治。谁家有治不好的病,都得巴巴地提着厚礼上门求诊,柳府门前常年车水马龙,门庭若市,风光得让旁人眼红。可这份风光,从来都与她柳新妍无关。她就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柳府的繁华盛世,连一丝光都照不到她身上。
柳新妍的童年,是从三岁那年的一场血色意外开始崩塌的。
那天,她的母亲跟着父亲柳仲出城给乡绅诊病,谁也没料到会出岔子。马惊失控的瞬间,母亲像片断线的蝶翼,从疾驰的马背上直直摔落,后脑狠狠磕在尖利的石头上。等柳仲反应过来冲过去时,那个温柔爱笑的女人,已经没了半分气息。
母亲走后的三年里 ,柳仲身上的温柔渐渐的也跟着被埋进了冰冷的坟茔。从前把她捧在手心、高高举过头顶,一口一个“妍儿”叫着的父亲,慢慢的变得陌生。父亲再也没抱过她,再也没唤过她的小名,甚至连正眼瞧她一眼都觉得多余,眼底只剩化不开的冷漠。
这份冷漠没持续多久,柳仲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祖母独居寂寞,需人贴身照料”,直接把她从锦衣玉食的柳府,送到城东荒芜的老宅里。
美其名曰“尽孝”,柳新妍却看得明明白白,这不过是嫌她碍眼罢了。自从府里的妾室们接连生下儿子,她这个碍着男丁继承家业的嫡女,就成了柳家传宗接代路上最碍脚的绊脚石。所谓的父女情分,在家族利益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老宅的木门吱呀关上的那一刻,柳新妍就懂了,从母亲离世的那天起,她在柳家,就再也没有家了。
柳新妍的祖母,是父亲柳仲名正言顺的原配发妻,却也是柳府最不受待见的人。祖父当年宠妾灭妻,将正室的体面碾得粉碎,祖母在府中彻底失了话语权,最终只能带着两三个忠心的老仆,搬去城郊的老宅独自度日,成了柳府不愿提及的一抹残影。
柳新妍被接去老宅的那天,天色沉得像泼了墨。祖母看见她的瞬间,浑浊的眼睛里猛地涌出水光,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那一夜,祖母抱着她哭了整整一宿,布满沟壑的手掌一遍遍抚过她的头发,粗糙的指腹带着岁月的薄茧,轻轻蹭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几句话:“苦命的孩子,都是祖母没用……没能护住你爹娘,如今连你也只能跟着我受委屈。”柳新妍窝在祖母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艾草香,那是她失去母亲后,第一次触碰到久违的、踏实的温情。
往后九年,这座破旧却干净的老宅,成了她的避风港,而祖母,便是这港里唯一的灯塔。祖母手里没什么过多的积蓄,老宅的用度全靠柳府偶尔打发的些许月钱,紧巴巴得能数着铜板过日子,可她总把最好的一切都塞给柳新妍。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老宅的炭火总是不够用。每到深夜,祖母便会把她的脚揣进自己怀里,用温热的胸膛捂着,再拉过厚厚的旧棉被,将两人裹得严严实实。柳新妍总能感觉到祖母身体的轻微颤抖,却从不见她把自己的脚挪开,只在她冻得发僵时,低声哄着:“妍儿睡吧,祖母不冷。”到了夏天,老宅蚊虫肆虐,祖母便搬一张小凳坐在她床边,手里摇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蒲扇,扇出悠悠的凉风。直到听着柳新妍均匀的呼吸声,确认她睡熟了,才会借着月光,轻手轻脚地回自己的小床歇息。
遇上年成不好的时候,家里的粮食也会紧张。每顿吃饭,祖母总把自己碗里的白米拨大半到她碗里,自己则就着咸菜,啃着难以下咽的粗粮窝头,还总说:“祖母年纪大了,吃不了多少细粮,妍儿正在长身子,得多吃点。”
除了衣食上的周全,祖母更没落下她的教养。她手把手教柳新妍读书写字,握着她的小手描红,一字一句讲解诗文里的道理。渐渐的发现柳新妍对着医书看得入神,祖母便把自己年轻时跟着祖父学的那点医术,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她带着柳新妍去后山认草药,教她分辨不同草木的药性,哪个能止血,哪个能消炎,哪个有毒需避开;又在灯下细细讲解针灸图谱,握着她的手练习下针的力度,配药时更是把剂量、配伍的讲究说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含糊。
后来,祖母请了一位武师来教她拳脚功夫。武师来的那天,祖母拉着她的手,眼神坚定得像淬了光:“妍儿,这世道对女子太苛刻,没点本事寸步难行。祖母护不了你一辈子,学点功夫,哪怕将来遇到危险,也能有底气自保,多一条活路。”
柳新妍从不敢辜负祖母的苦心。她学东西极快,医术上,不到十五岁,邻里间的外伤、风寒、咳嗽之类的小病,她只需搭脉问诊,配一副草药,或是扎几针,不出几日便能痊愈;村里有人跌打损伤,她上门敷上自己调制的药膏,疼得直哼哼的人也能很快缓过来,渐渐的,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老宅里住着个医术好的小姑娘。拳脚功夫她也练得格外扎实,武师总夸她有天赋,身手灵活,反应快,虽算不得顶尖高手,但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她的身,自保绰绰有余。
岁月见长,柳新妍出落得越发清丽。眉眼弯弯,笑起来时眼角带着浅浅的梨涡,皮肤是常年待在老宅里养出的冷白,像上好的羊脂玉,透着健康的光泽。比起柳府那些养在蜜罐里、用名贵脂粉堆砌出来的庶女,她多了几分山野的灵气与坚韧,反倒更显出挑。
可这些好,终究没能焐热父亲柳仲的心。柳府的朱门,从未为她真正敞开过。每年她的生辰,柳府那边总是静悄悄的,既不会派人送过一份像样的礼物,也不会有一句敷衍的问候。一年柳新妍的生辰,她忍不住问祖母:“父亲……还记得我的生辰吗?”祖母的手顿了顿,随即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沙哑:“妍儿,祖母记得你的生辰就够了。”那天,祖母用攒了许久的钱,给她买了一块桂花糕,那甜丝丝的味道,混着心底的涩,成了她最难忘的生辰记忆。她渐渐明白,在父亲眼里,她和祖母一样,都是柳府的累赘,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柳府给她们的份例银子,更是拖拖拉拉,有时候大半年都见不到一文。祖母靠着给邻里诊病赚的微薄酬劳,再加上自己攒下的一点私房钱,艰难地把她拉扯大。柳新妍懂事,从不提多余的要求,还会主动帮祖母打理草药,晾晒、分拣、研磨,做得有模有样;闲暇时就跟着祖母给邻里看病,减轻祖母的负担。
只有在温浩来的时候,柳新妍才会露出一点少女该有的娇憨和活泼。温浩是祖母旧友的孙子,比她大三岁,性子温润如玉,饱读诗书,说话总是轻声细语的,让人觉得格外安心。每次来看祖母,他都会偷偷给她带些小玩意儿:春天带着露水的桃花糕,甜得恰到好处;夏天冰镇过的酸梅汤,喝一口透心凉;秋天刚炒好的糖炒栗子,又香又糯;冬天暖手用的铜炉,揣在怀里能暖一整天。他还会给她讲京城的新鲜事,讲书本里的奇闻异事,讲他的抱负——等考中功名,就娶一个心仪的女子,在京城边上置一处小院,种满花草,过安稳平淡的日子。
柳新妍把这些话悄悄记在心里,眼底的光都亮了几分。她把温浩送的每一样东西都当成宝贝,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桃花糕的油纸她叠得整整齐齐,酸梅汤的瓷碗她擦得干干净净,糖炒栗子的壳她都舍不得扔,贴身戴着他送的一枚素银小钗——那是他用自己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亲手为她戴上时,轻声说“这钗子配妍儿正好”。她以为,温浩就是她灰暗人生里的一束光,等她再长大些,祖母就会做主,把她许配给温浩,到时候,她就能摆脱这冷清的老宅,拥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充满温暖和爱的家。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脸都红透了。”青禾凑到她身边,促狭地眨了眨眼,语气里满是调侃。青禾是祖母特意给她找的丫鬟,比她大两岁,性子直爽,对她忠心耿耿,两人早已不是主仆,更像是姐妹。
柳新妍回过神,赶紧低下头,伸手拢了拢额前的碎发,掩饰住眼底的羞涩,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就是在想,温大哥什么时候会再来。”
青禾捂着嘴笑了:“温公子心善,又疼小姐,肯定很快就来了。小姐这么好,又漂亮又能干,将来一定能嫁给温公子,过上穿金戴银、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柳新妍抿了抿唇,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充满了期盼。可她不知道,这份她视若珍宝的期盼,这份她小心翼翼守护的感情,终将成为刺向她心脏最锋利、最致命的一把刀,把她的世界搅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