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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梧晓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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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像揉碎的云絮,漫过苍梧山千年古林的枝桠,谢竹远早早就醒了。他靠在崖边的青楠树旁,指尖抵着心口,那里的灼烫比昨夜更甚——那枚血石根本不是昨夜才强行融入,而是十八年前,他尚在襁褓时,母亲亲手将其封进他的骨血。十八年光阴流转,血石与他的经脉早已缠作一体,昨夜不过是被山涧底的血石母矿引动,戾气翻涌着险些破体而出罢了。
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沾着露水的枯叶,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间泛着淡淡的红,那是血石戾气渗出来的痕迹,眸色沉沉——母亲当年抱着他,在烛火下轻声说这是护命石,能保他岁岁平安,可她转身时眼角的泪痕,却成了谢竹远多年未解的疑团。昨夜若不是他凭着十八年与血石共生的默契,强行压下翻涌的戾气,身侧毫无防备的苏惊弦,怕是早被那股冲霄的妖力震碎心脉。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心口的位置,那里的灼烫渐渐平复,却依旧能清晰地感受到血石在脉息里跳动,像一颗蛰伏的心脏,也像母亲当年留在他身上的、最后一点余温。
直到林间的晨鸟叫得第三声,苏惊弦才缓缓睁眼。入目便是谢竹远立在晨光里的身影,他身形挺拔,玄色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微扬,心口处的衣料下,有淡淡的红光一闪而逝,晃得她心头也跟着颤了颤。她撑着地面坐起身,只觉得浑身筋骨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酸痛得厉害,昨夜的记忆碎片涌上来——血红色的雾气翻涌着漫过溪涧,狰狞的黑影在雾里隐现,还有谢竹远骤然转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他周身腾起的妖力如墨色屏障,硬生生扛下了血石戾气的冲击,那时她还没看清,他眉眼间一闪而过的痛苦,是十八年共生的血石,在母矿的牵引下,第一次反噬他的征兆。
“醒了?”谢竹远的声音沉在晨雾里,带着点清冽的山气,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抵着心口的手,指尖的温度依旧滚烫。他抬步走过来,目光扫过苏惊弦苍白的脸色,“身子还沉?”
苏惊弦点点头,又摇摇头,她看着谢竹远如常的神色,心头却莫名发紧:“昨夜……你没事吧?我看那血光最后好像……”
“不过是老毛病了。”谢竹远打断她的话,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他弯腰拎起两人的行囊,玄色行囊边角绣着暗纹,是他照着母亲留下的旧物纹样缝的,“落星山是你修炼的地界,那里的星纹奇门阵能压制妖力,我们得在申时前赶到山门,晚了一步,就要在山脚下的荒林里过夜了。”
他刻意避开了血石是母亲封入体内的事,避开了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关于母亲的零碎过往。苏惊弦虽有疑虑,却也没再多问,只是看着他略显苍白的侧脸,总觉得这个男人身上,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秘密。
她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和泥土,跟上谢竹远的脚步,两人沿着苍梧山的青石山道往南走。晨雾渐散,日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金影。山道旁的溪涧里,漂着几片被血石戾气催生的红萍,红得似血,一路蜿蜒,像是在追着谢竹远衣摆下那缕若有若无的红光。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苏惊弦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脚步也慢了下来。谢竹远察觉到她的疲惫,脚步顿了顿,他心口的血石又开始发烫,戾气顺着经脉往上涌,带着十八年不曾有过的灼痛,他强压下喉间的腥甜,回头看她:“要不要歇会儿?”
“不用,”苏惊弦摆摆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申时前要赶到山门,耽误不得。”
谢竹远没说话,只是从行囊里取出一个水囊递给她。苏惊弦接过,拧开塞子喝了几口,清甜的山泉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大半疲惫。她抬眼看向谢竹远,发现他的脸色比来时更白了些,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只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这一路的跋涉,还有体内翻涌的戾气,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
她忽然想起,认识谢竹远这么久,从未见他生过病,也从未见他露出过这般虚弱的模样。昨夜那血光,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两人继续赶路,行至午时,终于望见落星山的山门。那山门是用整块的青石砌成的,高达数丈,门楣上刻着繁复的星纹,日光洒在星纹上,隐隐有流光闪烁。守山弟子穿着青色的道袍,手持竹剑,守在山门两侧,目光锐利如鹰。他们见了苏惊弦递过来的师门玉牌,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苏师姐,您可算回来了。”
苏惊弦点点头,谢过守山弟子,便带着谢竹远往山内走。落星山不愧是修仙名门,入目皆是郁郁葱葱的草木,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境。两人沿着山道往内山的听竹院走,沿途遇到不少弟子,他们见了苏惊弦,纷纷行礼问好,目光落在谢竹远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没人察觉到,这个看似寻常的男子,体内藏着一枚母亲亲手封入、与他共生十八年的血石,而他心口那缕若有若无的红光,正与落星山的星纹阵法,产生着越来越强的共鸣。
刚踏入听竹院的院门,一道爽朗的男声就撞了过来,带着几分雀跃:“惊弦!你可算回山了!我还以为你要在苍梧山待上一辈子呢!”
风离提着酒葫芦从院角的老槐树上跃下来,他一身利落的青布游侠装,发带松松地系在额前,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是苏惊弦一同长大的旧识,性子洒脱跳脱,修为却不弱。他目光落在谢竹远身上,鼻尖动了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一样的气息,挑了挑眉,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谢竹远:“这位是?身上的气息……有点特别啊。”
“谢竹远。”谢竹远颔首,语气淡得听不出波澜,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凤离的嗅觉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灵敏,怕是已经嗅到了他体内血石的戾气。
苏惊弦刚要开口解释,就见一道月白的身影摇着八卦盘从院中的回廊走来。晏清欢一身月白道袍,眉目清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是奇门世家的传人,最擅长阵法机关与遁术,在落星山的地位颇高。他走到苏惊弦面前,晃了晃手中的八卦盘,卦象上的爻辞正疯狂跳动,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看向谢竹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我昨夜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今日有贵客临门,身负十八年血契,与上古妖石渊源匪浅,果然应验了。”
这话一出,听竹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凤离举着酒葫芦的手停在半空,司空砚刚从药房出来,脚步也顿住了——他背着沉甸甸的药箱,青衣上沾着药草汁,是落星山公认的游方神医,针灸制药的技艺通神。就连廊下缓步走来的玄鹿,眸色也沉了沉,他化形后一身月白长衫俊雅出尘,手中捏着的玉蕊花,花瓣竟因血石的戾气微微发颤。
谢竹远的心口猛地一烫,血石的戾气骤然翻涌,他强压着喉间的腥甜,抬眼看向晏清欢,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这个男人,竟能算出他与血石十八年的羁绊,难道他知道关于母亲的事?
苏惊弦更是愣住了,她转头看向谢竹远,眼底满是震惊:“十八年血契?谢竹远,你……”
谢竹远没说话,只是看着晏清欢,指尖抵着心口,那里的灼烫,正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知道,落星山这趟路,怕是没那么容易走了,而那些关于母亲和血石的秘密,或许就要在这里,被彻底揭开。
听竹院里的风,忽然就凉了下来。这时院门外传来齿轮转动的轻响,唐九方推着架精巧的机关木鸢走来,铜制零件在日光下泛着光,他本是兴冲冲要找苏惊弦试手,见院里气氛凝重,脚步也顿住了,挠着头问:“这是……出什么事了?”
晏清欢没理会唐九方的疑问,只是对着谢竹远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依旧凝重:“谢公子,借一步说话吧。落星山藏经阁里,藏着一卷关于血石的古籍,或许能解你身上的疑惑。”
谢竹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苏惊弦见状,忙上前一步:“我也一起去。”
“也好。”晏清欢笑了笑,“苏姑娘与谢公子同历苍梧山之险,知晓前因,也该听听这血石的来历。”
凤离见状,把酒葫芦往腰间一塞,嚷嚷道:“算我一个!老子倒要看看,这血石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清欢你这般紧张。”
司空砚也颔首:“谢公子体内戾气侵脉,我随行看看,也好随时施针缓解。”
玄鹿轻轻将玉蕊花递给身旁的小弟子,淡声道:“我也去看看,这血石的气息,与我曾在苍梧山深处感知到的妖力,颇有渊源。”
唐九方眨了眨眼,推着机关木鸢跟上:“那我也去!说不定我的机关鸢,还能帮着探探血石的踪迹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的气氛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肃穆。众人跟着晏清欢往藏经阁走,落星山的青石路蜿蜒向上,两旁的古松遮天蔽日,日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
谢竹远走在人群中,心口的血石依旧灼烫,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苏惊弦,她正担忧地看着他,眼底满是关切。他心头微微一暖,又想起母亲当年封血石入他体内时的模样,指尖不自觉地攥紧。
藏经阁坐落在落星山的最高处,是一座七层的木塔,塔身刻满了星纹阵法,阁外有两位白发长老守着,见晏清欢带着众人前来,躬身行礼后便打开了阁门。
一踏入藏经阁,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便扑面而来。阁内层层叠叠的书架直达屋顶,每一层都摆着泛黄的古籍,阳光从雕花的木窗透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清欢熟门熟路地走到第三层的一个书架前,踮脚取下一卷用兽皮包裹的古籍,那古籍的封皮早已磨损,上面用朱砂写着“血石秘录”四个大字。他将古籍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书页上画着一枚暗红色的石头,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这血石,并非凡物,乃是上古时期妖族至宝,藏着吞天噬地的妖力。”晏清欢指着古籍上的图案,缓缓开口,“而能与血石共生者,必是半人半妖之躯,且需至亲之人以本命精血为引,将血石封入体内,方能压制其戾气。”
谢竹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抬头看向晏清欢,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至亲之人……以本命精血为引?”
“正是。”晏清欢点头,目光落在谢竹远的心口,“谢公子的母亲,应当是妖族中人,且是血脉纯正的妖族贵女。她以本命精血将血石封入你体内,一是为了保你性命,二是为了封印血石中的妖力,防止其落入恶人之手。”
“妖族贵女?”谢竹远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母亲的模样——她总是穿着素色的衣裙,温柔地给他讲故事,怎么会是妖族贵女?
司空砚走上前,伸手搭上谢竹远的脉,片刻后沉声道:“谢公子的脉息中,除了血石的戾气,还有一丝妖族的血脉之力,与人类的血脉交融,这便是你能与血石共生的缘由。”
玄鹿也开口道:“苍梧山深处,有一处妖族的遗迹,我曾在那里感知到与谢公子身上相似的血脉气息,想来那便是谢公子母亲的族群所在。”
苏惊弦看着谢竹远震惊的模样,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道:“谢竹远,不管你母亲是什么身份,你就是你。”
谢竹远回过神,看向苏惊弦,又看了看身旁的众人,心头的震惊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原来母亲当年的泪痕,是因为她知道,将血石封入他体内,不仅要耗损自己的本命精血,还要让他背负着半人半妖的身份,在江湖中艰难求生。
“那苍邪呢?”谢竹远忽然想起昨夜在苍梧山遇到的黑影,“昨夜在苍梧山,我感受到一股阴鸷的妖力,那股妖力的主人,似乎也在觊觎血石。”
晏清欢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苍邪是妖族的叛徒,野心勃勃,一直想夺取血石的力量,称霸妖界与人间。他知晓血石在你身上,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凤离骂了一声:“这老东西,真是找死!敢打谢公子的主意,看老子不劈了他!”
唐九方也跟着附和:“我的机关鸢上装了毒针,正好用来对付苍邪的手下!”
司空砚淡淡道:“我会炼制些解毒丹和护体丹,以备不时之需。”
玄鹿看着谢竹远,缓缓道:“我虽为灵兽,却也与苍邪有旧怨,若他来犯,我必出手相助。”
苏惊弦握紧了手中的长剑,目光坚定:“落星山是我的师门,我绝不会让苍邪在这里放肆。谢竹远,我们一起对付他。”
谢竹远看着眼前的众人,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他本以为,自己背负着半人半妖的身份,又藏着血石的秘密,注定要孤身一人,却没想到,此刻竟有这么多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他抬手摸了摸心口的血石,那里的灼烫依旧,却不再让他感到痛苦,反而生出一股力量。他看着众人,沉声道:“好。既然苍邪想要血石,那我便陪他玩玩。十八年的债,也该算算了。”
藏经阁里的阳光,透过木窗洒在谢竹远的身上,他玄色的衣袍被风吹得微扬,心口处的红光隐隐闪烁,像是一颗即将苏醒的星辰。而一场围绕着血石的大战,也即将在落星山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