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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锁苍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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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泼洒在苍梧山的层林之上,将嶙峋的怪石染成一片赤褐。山风卷着枯叶掠过,发出呜咽似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十八年前那场惨烈的血案。
谢竹远靠在一棵老槐树下,粗粝的树皮蹭着后背,带来一阵粗糙的刺痛。他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背上斜挎着的长剑随着他的呼吸轻晃,剑鞘通体黝黑,靠近剑柄的位置,有一道浅淡却清晰的竹纹痕迹,那是母亲亲手烙上去的,也是他此生最珍贵的念想。
胸口的位置,一枚鸽卵大小的血石正隐隐发烫,那股熟悉的灼痛感顺着经脉蔓延,像有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在一寸寸扎着骨头,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这枚血石,是他命数的开端,也是他毕生的枷锁。
十八年前,苍梧山还是谢氏一族的栖身之地。谢氏世代守护血石,传言这石头吸纳了天地间的妖异之力,既能助人突破武学桎梏,亦能唤醒人心底的魔性,是江湖人趋之若鹜的至宝。而他的母亲,便是血石的初代契主,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凭着血石的力量,护得谢氏一族百年安稳。
那时的苍梧山,草木葱茏,鸟语花香。年幼的谢竹远还在襁褓之中,整日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山间的溪流声,闻着庭院里的桂花香。父亲则守在一旁,手里握着那柄尚未烙上竹纹的长剑,轻轻挥舞着,剑风掠过,带起院中的落花。
母亲爱竹,说竹子有节,有君子之风,更有守护一方的韧劲儿。在他满月那天,母亲取来烙铁,以自身内力温养,在父亲的剑鞘上烙下了一道竹纹。烙铁落下时,剑鞘发出轻微的灼响,母亲的额角渗着细汗,却笑得温柔:“这剑,以后便护着我们阿远长大。”
那时的父亲,将剑郑重地挂在书房,眉眼间满是温柔。那样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可梦总有碎的一天。
苍邪,那个盘踞在江湖暗处的魔教组织,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那是一个雨夜,电闪雷鸣,狂风呼啸。谢竹远至今还记得,母亲抱着他躲在密室的暗格里,外面是刀剑相击的脆响,是族人凄厉的惨叫,是魔教教徒张狂的狞笑。暗格的木板薄得可怜,那些声音穿透进来,像一把把尖刀,刺得人耳膜生疼。
母亲的怀抱很暖,却在微微发颤。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掌贴在他的胸口,源源不断的内力正从她的掌心涌入,带着血石独有的温热。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在以毕生修为为引,将血石封入他的体内——血石认主,唯有与血脉相融,才能瞒过苍邪的耳目,也唯有这样,才能保住谢氏最后的血脉。
“阿远,我的阿远……”母亲的声音哽咽着,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娘不能陪你长大了,你要好好活着,跟着你爹,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密室的门便被轰然撞碎。
一道高大的黑影闯了进来,黑袍曳地,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正是苍邪的教主。他的目光落在母亲身上,带着贪婪的笑意:“谢氏主母,交出血石,本座饶你全尸。”
母亲没有应答,只是将他紧紧搂在怀里,眼底是决绝的光。她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的心口,霎时间,一股磅礴的内力爆发开来,血石的红光在她掌心闪烁,映红了整个密室。
“苍邪贼子,血石在此,有本事便来取!”母亲的声音凄厉而决绝,她抱着他,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撞向那青铜面具人。
暗格的门被震开,谢竹远被甩了出去,落在一片血泊之中。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母亲的身影被无数黑袍人淹没,看着那柄淬了毒的长剑刺穿她的胸膛,看着她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带着不舍,带着期盼,带着一丝释然。
血,溅了他满脸。
温热的,粘稠的,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那一天,谢氏一族满门被灭,三百余口,无一生还。
父亲在混乱中杀出一条血路,背上那柄烙着竹纹的长剑染满了鲜血,他抱着尚在襁褓的他,逃离了苍梧山。
从此,世上再无谢氏,只有一对隐姓埋名的父子,躲在苍梧山深处的破屋度日。
父亲遣散了所有的仆从,烧掉了所有关于谢氏的痕迹,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改了又改。破屋简陋,四面漏风,冬天的时候,寒风卷着雪花往屋里灌,冻得他瑟瑟发抖。父亲便抱着他,坐在火堆旁,一边往火堆里添着柴,一边摩挲着剑鞘上的竹纹,低声给他讲着母亲的故事,讲着这道竹纹的来历。
“阿远,记住,这柄剑,是你娘留给我们的念想。”父亲的声音沙哑,布满了血丝,“还有你胸口的血石,它是你的护身符,也是你的催命符。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它的力量觉醒,更不能让苍邪的人知道,它在你身上。”
父亲还亲手为他铸了一条铁链,链身刻满了压制妖力的符文,日夜缠在他的手腕上。铁链冰冷,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像是父亲的叮嘱,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肩上背负着什么。
那些年,父子二人相依为命。父亲放下了一身的武学,拿起了锄头和镰刀,在屋前开垦出一片荒地,种上了土豆和青菜。他不再轻易拔剑,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剑鞘上的竹纹发呆,一坐就是大半夜。
谢竹远以为,这样的日子,或许能一直过下去。他以为,只要他们足够低调,足够隐忍,就能躲过苍邪的追杀,就能安稳地活下去。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两年后,苍邪的人还是循着踪迹找来了。
那天,父亲正在地里锄草,他坐在田埂上,手里捧着那柄长剑,指尖一遍遍描摹着剑鞘上的竹纹。忽然,一阵腥风卷过,几个黑袍人从天而降,将他们团团围住。
为首的人,依旧戴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
“谢氏余孽,果然藏在这里。”青铜面具人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落在父亲身上,带着戏谑的笑意,“说,血石在哪里?”
父亲将他护在身后,手里紧紧握着锄头,背上的长剑铮然作响。他看着那些黑袍人,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刻骨的恨意:“血石早已被我毁了,你们休想得逞!”
“毁了?”青铜面具人冷笑一声,“本座不信。谢氏世代守护血石,岂会轻易将它毁掉?”
话音未落,黑袍人便攻了上来。父亲虽然放下了武学多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挥舞着锄头,与那些黑袍人缠斗在一起。锄头碰撞着刀剑,发出刺耳的声响。父亲的身手依旧矫健,可终究寡不敌众,身上很快便添了数道伤口。
鲜血染红了父亲的衣衫,也染红了那片贫瘠的土地。
谢竹远躲在父亲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那柄长剑,看着父亲一次次被击倒,又一次次爬起来,看着那些黑袍人狞笑着,将冰冷的刀剑刺入父亲的身体。他想冲上去,却被父亲死死按住肩膀。
“阿远,跑!”父亲的声音嘶哑,像是破了的风箱,“带着剑,往山里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父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推了出去。他踉跄着,摔在地上,回头望去,只见父亲被数柄长剑刺穿了身体,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那柄带着竹纹的长剑上,带着最后的期盼,然后缓缓倒下,倒在漫天风雪里。
黑袍人没有追来,他们在父亲的尸身上翻找了许久,终究没有找到血石的踪迹,只能悻悻离去。
那一天,雪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父亲的尸身,也覆盖了整个苍梧山。谢竹远躲在山洞里,抱着那柄长剑,指尖摩挲着剑鞘上的竹纹,哭到失声。
从此,他成了孤家寡人。
苍邪的人找不到血石,也找不到他,只能暂时蛰伏起来。这一蛰伏,便是十八年。
十八年的光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足以让稚童长成少年。
这一年,谢竹远十九岁。
他早已不是那个躲在父亲身后哭的孩子,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清冷与隐忍。腕间的铁链随着他的成长,被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手法改了数次尺寸,依旧牢牢缠在手腕上,链身的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时刻压制着胸口血石的戾气。而那柄带着竹纹的长剑,始终被他背在身上,剑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竹纹的痕迹愈发清晰,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脊背。
十八年里,他独自在苍梧山的密林深处长大。靠着父亲留下的草药书,他认得满山的草木,能辨毒疗伤;靠着谢氏残存的武学秘籍,他偷偷练出了一身不错的轻功和剑法,那柄父亲留下的长剑,被他使得愈发纯熟——只是每一次拔剑,他都会先摸一摸剑鞘上的竹纹,像是在和母亲低语。他从不敢动用血石的力量,怕那股妖异的力量会吞噬理智,怕自己会变成和苍邪一样的魔头。
平日里,他极少下山,只在需要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时,才会换上一身粗布衣衫,掩去腕间的铁链,悄悄去山脚下的小镇。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守着山间的破屋,守着父亲的坟茔,守着那柄带着竹纹的长剑,守着那份沉甸甸的仇恨,沉默度日。
这天,血石的灼痛比往日轻了些,谢竹远便想着去山外的林子里走走。他沿着蜿蜒的小径缓步而行,背上的长剑随着脚步轻晃,竹纹在残阳下闪着淡淡的光。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鸟鸣偶尔划破寂静。
走到一片开阔的草地时,他忽然听见一阵微弱的呜咽声。
那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痛苦,像是幼兽的哀鸣。谢竹远循着声音走过去,只见草丛里躺着一只小鹿,它的后腿被猎人的铁夹夹住了,伤口处血肉模糊,染红了周围的青草。小鹿看见他,惊恐地蹬了蹬腿,却因为剧痛,只能发出一声声可怜的哀鸣。
谢竹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放轻了脚步,尽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温和些。“别怕,我不伤害你。”他低声说着,声音轻得像风。
小鹿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渐渐停止了挣扎,只是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依旧警惕地看着他。
谢竹远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草药和布条——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随身带着疗伤的东西。他先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动作轻柔得不敢有半点马虎,生怕弄疼了小鹿。铁夹松开的那一刻,小鹿疼得浑身一颤,呜咽着叫了一声。
他拿出捣碎的草药,轻轻敷在小鹿的伤口上,又用布条仔细地包扎好。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小鹿舔舐着自己的前蹄,眼底难得地泛起一丝暖意。他抬手摸了摸背上的长剑,指尖拂过那道竹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谢竹远的身体瞬间绷紧,手悄然按在了背上的剑柄上——这些年的隐居生活,让他对任何陌生的声音都充满了警惕。他猛地回头,只见林间的光影里,走来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女。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利落,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穗是淡蓝色的,随风轻轻飘动。她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清亮,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药篓,药篓里装着一些草药,显然也是刚从山里出来。
少女看到他,也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他身边的小鹿身上,又扫过他背上那柄带着竹纹的长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谢竹远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问道:“你是谁?”
少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穿着粗布衣衫,眉眼清冷,却又带着几分干净的气质,不像是歹人。她笑了笑,笑容明朗得像山间的阳光。“我叫苏惊弦,”她指了指自己的药篓,“是药王谷的弟子,来山里采草药的。”
顿了顿,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四周的山林,语气带着几分探寻:“听山下的镇民说,这苍梧山里,藏着一枚能引动江湖风云的血石。我正好路过此地,便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关于血石的踪迹。”
谢竹远的心猛地一沉。
血石。
这两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他的心里。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腕间的铁链隐隐发烫,胸口的血石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分地跳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苏惊弦,握着剑柄的手渐渐收紧,指尖用力到泛白,剑鞘上的竹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熟悉的温热。
苏惊弦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眉头微微皱起。
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腕间若隐若现的铁链,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他背上那柄刻着竹纹的、看起来绝不普通的长剑,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个少年,似乎和那枚血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间的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
残阳的余晖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那道竹纹在剑光下,闪着一点温柔的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尘封的过往。
一场关于血石的纠葛,一场关于命运的相遇,就在这片寂静的山林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