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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赐瞳恩典 ...

  •   深冬夜里,楚琳发烧了。
      药箱在客厅柜子里,孟潇然从里面找到退烧药和感冒药。
      这些还是楚琳给他备的,现在用回她身上了。

      这几日,雪以一种固执,几乎带有敌意的方式下着。
      铺天盖地的白吞没了街道、楼宇。
      它越下越大,城市正被这白色温柔地谋杀。

      楚琳住在市中心一栋年轻人聚集的公寓里。
      孟潇然敲门,但没有得到回应。
      男人犹豫了两秒,他从自己钱夹底下找到那把备用钥匙。

      某个昏昏欲睡宿醉的夜晚,楚琳声音含糊地说着。
      “我死在家里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好想爸爸妈妈。”
      他当时没接话,只是把酒杯从她手里抽走。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览无余,像一只被剖开的温暖的茧。
      粉色沙发正对月光,被雪映得惨白。
      楚琳就蜷在那张沙发上,身上覆着一条薄毯。
      女人纤弱得像雪地里绽放的梅花,一缕风便能吹散。
      她看起来很小,给人随时会消失的感觉。原本清丽出尘的仪态风姿,如今却形销骨立。
      肌肤胜雪,乌发柔顺,依旧有触目惊心的美,但开始令他避之不及。

      她的呼吸在毯下微弱地起伏。
      孟潇然伸手试她额温,楚琳迷蒙睁开眼睛,瞳孔因为高热而有些涣散。

      她现出忐忑的神情,似乎在梦中受到什么惊吓。
      对孟潇然有些孺慕之情,楚琳本能地捧住他温热的手在脸上多贴了会:“我没想到你会来。”
      孟潇然眼神中的嫌弃说不上没遮掩住还是不屑掩饰,居高临下地望她。
      “麻烦死了。”
      怎么有人吹点风就病倒了?
      话说出口,他又感到另外一种烦闷。
      “你就不能多注意点吗?”

      孟潇然想抽回手,但楚琳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滚烫,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肤。
      “放手。”
      “就一会。”她笑了,笑容虚弱又固执,“一放手,你就走了。”
      孟潇然脸上不太好看。他们刚认识的时候,楚琳也是这样,总是紧紧抓住什么,好像一松手整个世界就会崩塌。
      “你让我很有压力。”他说。
      “可能吧。”楚琳松开手,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滑落,露出单薄的棉质睡衣,锁骨凸起得像要刺破皮肤。
      “但我没说胡话。你就是会走。你总是会走。”

      不过,楚琳望着这个穿着昂贵大衣、头发一丝不苟、神情冷得像冰的男人。心里依旧蔓开一丝可悲的欣喜。从来不会有人在她生病时来看望她。
      明明她发的消息写的是:“只是有点不舒服,休息一天就好。明天就可以正常上班了。”
      可孟潇然还是来了。
      她想到一件事,挣扎起身。

      孟潇然下意识扶住她。
      她的身体轻得吓人,也烫得吓人,就好像一层正在燃烧的白纱。
      “你要干什么?”孟潇然冷冷问。
      “给你煮咖啡。”
      孟潇然哑然失笑。
      他松开了手。
      按理说,他应该制止她,命令她躺回去,拿出他带来的药要她吃下去。
      但他忽然生出一种恶劣的期待,楚琳这样拖着病体,将咖啡弯腰放到他面前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他顺手将带来的药放到楚琳家小小的茶几上。
      ——《赐瞳》原作剧情

      圣诞刚过,每个白天在小幅度地降温,夜晚开始结霜。
      出租房的空调制温效果很好,客厅、房间里都足够暖和。

      林矜矜翻了个身,整个人陷进柔软床铺里,白色的及腰长发在枕上铺散开来,宛如一片正在融化的雪原。

      她的瞳色偏浅,拥有一双小鹿似的圆润明亮的眼睛。外表是百分百的甜系少女。
      喜欢从背后环住奇妍的腰,把脸贴在她的手臂上。睡觉时,最快入睡的方法,是牵着奇妍的手或衣角。
      梦想是成为“受欢迎的同人作者”,可不是“写出厉害作品了不起的大作家”呀。
      所以不要对她有太多要求哦!

      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睡不着。

      奇妍在隔壁房间画画。
      林矜矜赤脚踩在温温的木地板上。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奇妍背对她坐在画架前,黑发束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
      画架上不是平时繁复严谨的稿件,只是一张简单勾勒的速写。
      一个女人赤裸走在雪地,大雪刮伤了她瘦削的肩。

      每隔两年,奇妍会出现明显的记忆偏矢。师姐告诉她,这是正常的。

      有时像惯用的右手,忽然失去了使用记忆。
      要说有什么好处,使用左手时,比以往更加趁手了。

      画画时,以往画面处理的习惯,比如侧重技巧和逻辑,也就是规范有序的流程和层级,仿佛化为雾霭,弥漫出困惑不解的味道。
      面对空白画布,她有时奇怪自己为何坐在这儿,完全不知道如何下笔。
      而哪怕随便画两笔,也能轻松从里面把要塑造的形象延展出来。
      好像从画布里,硬生生拖出了另一个世界的影像。

      她对空白画布发呆,对画到一半的细节沉思,对成品画作感到陌生。
      她记得每一张都是自己画的。
      这些颜色是怎么出现的?她完全忘记了。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颜色?她不知道。
      当面对自己的画时,只剩下笃定。
      无论遗忘了什么,她都有绘画的本能,

      所以,为什么你会画下基本的错误,一次又一次?
      却又像一个失控的精神病患,提线木偶般,操刀一笔笔湛刻画出完美的结构细节。

      她在黑夜里,常常感到泪如雨下,似哭似笑,脸上却没有泪水,像一场内心独角戏。
      一切如常,思维清晰,她找不到自己疯了的证据。

      “你也没睡。”林矜矜轻声说。
      奇妍没回头。
      语气温和地应了一声:“嗯。”

      有些观察最好藏在心里,就像食物得烂在胃里。这是林矜矜从小就明白的道理。七岁的时候,林矜矜目睹父亲是如何失去工作的,重要的项目不再交给他,他忠心的下属被挤兑走,再是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她注意到奇妍频繁忘记一些常用字词,尤其是外语词汇。还有,上周,奇妍盯着超市货架上的牛奶看了足有一分钟,问她:“我平时买哪种?”

      她说:“全脂的,蓝色包装那个。”

      奇妍点点头,拿起那盒牛奶,如果不是她一直注视着奇妍,一定会错过朋友脸上那道一闪而过的不安和凝重。有人努力校准日常,而不是真正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林矜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画架旁的地板上坐下,看了会儿画,又看看奇妍专注的侧脸。盯着盯着,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不自觉地一点一点,最后轻轻歪在了奇妍腿边。

      笔静止了。

      林矜矜已经睡着,细柔的眉眼有着安宁的美。
      她放下笔,动作很轻地,一手托住林矜矜后背,一手穿过她膝弯,稳稳将人抱起来。穿过客厅,走进卧室,弯腰将她放进被窝,仔细盖好被子,又将被角往里掖了掖。

      早晨八点,林矜矜在手机第六次闹钟响起时,终于伸了个懒腰。
      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与冰冷的大楼。
      她望着阴沉的天空发了会儿呆,紧接着,听见客厅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林矜矜套上一件毛茸茸的白色连帽家居服,走到客厅。
      奇妍立于餐桌旁,左手边放着一杯水,几乎没有喝。
      她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侧。

      “早。”林矜矜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

      “你画什么?”林矜矜坐到奇妍原先的位置,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奇妍一定已经起来很久了,或者根本没睡。
      “手。”
      林矜矜翻开餐桌上的素描本。确实是手,很多双,不同角度。有的手在祈祷,有的手握成拳,有的手张开像在索求,有的手正在消失,指尖已经模糊成一片雾气。

      所有的手都画得极其逼真,你能看见皮肤下青蓝泛紫的血管,甲上浅浅勾出月牙,还有指关节处泛滥的细纹。

      但每双手都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要么多了一根手指,要么少了一根,或者手指的排列顺序是反的,其中一张完全正面竖起的手掌中心长着一只眼睛。

      林矜矜却不感到诡异和毛骨悚然。这些画的笔触竟然如同眼泪洇墨纸张,透出一种温柔来。好像有一个迷人幻梦的故事,柔软的真相藏在画的背面。

      开放式厨房就在客厅旁边,林矜矜看着奇妍打开冰箱,取出鸡蛋和牛奶。蛋黄完整地滑进平底锅里,两人默不作声,蛋清从透明逐渐变成乳白色。吐司“叮”地弹出,奇妍在上面抹上浓稠的蓝莓果酱,将盘子端到林矜矜面前。果酱颜色深郁,在面包上抹开时,像极了古时女子唇上的口脂。

      奇妍吃完自己那份,看了她一会。
      林矜矜忍不住抬头:“干嘛?”
      “你今天想做什么?”奇妍问。
      “啊?”
      奇妍用叉子轻刮过光洁的盘底,“今天有空陪你。”

      整个下午,我们坐在客厅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伸直,脚趾几乎要碰到一起。
      我在写同人小说。奇妍在看电影,是我推荐的一部法国电影,讲一对中年男女在巴黎重逢的故事。
      但我写不进去。
      我的注意力一直在奇妍身上。她在看电影,但眼神是散的,没有聚焦在屏幕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敲击,食指、中指、无名指轮流落下,又抬起,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屏幕上的男女主角正在争吵,雨中的巴黎街道闪着湿漉漉的光,出租车尾灯在雨中晕开红色鲜明的彩调,但奇妍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喜欢这部电影吗?”我终于忍不住问。
      她转过头,眼神聚焦得很慢,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需要时间才能认出眼前的人和物。

      奇妍一条手臂垂落在地毯上。借着微光,我发现去年春天,奇妍拆画框时被木刺划伤的左手腕,已经愈合的伤口位置不太对。
      我记得是在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可现在是横在手腕正中,而且更长了,几乎环绕半周。
      当时流了很多血,我们半夜跑去急诊,我的印象很深。
      奇妍完全清醒了,微笑看着我。
      我眨了眨眼,再看时,疤痕还在原处,静静地躺在白皙的皮肤上。我伸手想去碰,指尖在距离一厘米处停住了。

      “你在看什么?”奇妍问,声音平静。
      “你的疤……”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巴,“它好像……移位了。”
      奇妍低头看了看手腕,然后用右手拇指缓慢地抚过那道痕迹,动作很轻。
      “那该怎么办?”奇妍柔声问。
      “唔……也许是我记错了。你还疼吗?”
      “已经不疼了,我完全忘记了。但我记得那天流了很多血,让你担心了,那以后我很少受伤。”

      ……

      此刻,我正趴在床上,抱着空白的本子涂涂改改。我痴迷于收集各种复古花卉图案的贴纸和书签,而那本专门用于同人创作的本子,比起书写文字,更多时候只是充当了便签夹页的作用。

      手机屏幕被设置成常亮,这会儿上面的评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新。

      [你自沉寂中重拾专业,在复杂的权力与规则游戏中,凭借过硬的技能与冷静的头脑,一步步重建自己的事业与独立人格。——同人作品《我的女儿楚琳》大结局]

      这篇由可可老师创作的《赐瞳》同人文,讲述的是如果孟潇然没有回头找楚琳复合,那个温暖而坚韧的楚琳将会开启怎样的人生新篇章。

      [评论]“我哭得舍友用我眼泪炒菜,老师!!!”
      [评论]“多想和您畅聊一整个晚自习[奋笔疾书jpg.]。”
      [评论]“完全没有OOC(脱离角色性格)。”
      [评论]“夜夜难熬夜夜熬,楚琳在无数日夜沉浮中,饱尝伤痛,拾级而上,撰写只属于她的人生。我绷不住了,我哭死。可可老师[星星眼][鲜花][热恋]!”
      [评论]“可可大大[爱心],番外什么时候?”

      [《咫尺星光》这档恋爱综艺,在原漫中作为孟潇然展示男性魅力的支线。参加节目时,孟潇然和楚琳已经恋爱半年。虽然提前打过商量,但所谓的装作不认识,大概不是有预谋地让楚琳的正常搭话,变成一种倒贴和被嫌恶。

      当楚琳情绪崩溃时,孟潇然又突然绅士起来,对谁都高冷,对楚琳格外话少的他,屈尊去到她的房间里哄人。两人结成CP后,孟潇然像一个完美男友,既有责任担当,又有主见。总是能在节目组策划的各种复杂艰难的任务环节里,护楚琳周全。

      楚琳却话越来越少,偶尔不小心反应慢了,弹幕铺天盖地对楚琳的骂声。

      网友【没说就是零卡】:“楚琳靠什么上这个节目的?别告诉我靠脸。谁跟她一队谁倒霉。”
      网友【情迷19】:“孟总和她组CP?图啥?楚琳黑料满天飞,真当互联网没有记忆吗?”
      网友【太阳猫】:“能不能独立行走啊楚小姐,除了哭还会什么?到底拿的什么剧本,也不算娇妻吧?”
      网友【巧克力泡泡糖】:“感觉孟潇然像是在完成工作,完全嗑不动,楚琳太别扭了。”
      网友【喝点丝瓜汤吧】:“我说实话哈,有没有可能没有孟潇然,楚琳也能完成任务?孟潇然挺能装逼的,楚琳也是贱。天生一对啊。”
      网友【晚安小猫】:“太吃孟潇然这款了,对外人冷淡,一旦划分到自己领地内,当宝贝护着。我不知道楚琳在想什么,开心一点就好了。”

      “楚琳能不那么恋爱脑吗?废物花瓶一个。”
      “孟潇然眼瞎了吧,跟这种,噢,这哥确实就这品味。”
      “两个一起滚。我上网不是来看这个的。求求了别哭了,把我气坏了明天替我上班吗?”]
      ——《赐瞳》原作剧情

      我手指快速翻阅对应章节的漫画原作。
      奇妍喜欢的作品类型,和我钟情的小说、影视剧,基本上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喜欢滔滔不绝地讲,奇妍也喜欢安静地听。大多数时候,她总会抽空把我提到的作品补完。

      “平心而论,孟潇然是男主,楚琳在漫画框架内,不太可能超越他的成就。即使在爱情中看似得偿所愿,却更像附属于‘忠贞’的陪葬品。”
      “难道楚琳就配不上一个身心健康的男人吗?”我愤愤不平。

      奇妍大致听了一部分,有点无奈地说:
      “绝症以后求复合,这个设定本身很狗血,不过出现在男频,结局以恋爱为主导做了HE线。听起来有点韩国作品的调性。”
      “可能和编辑有关,而且HKT这个漫画平台,就是韩方注资呀。”我接道。
      “说个八卦哦,听说景老师的编辑是个武力值超高的中韩俄三国混血大美人。”

      我把下巴抵在柔软的枕头上,闷闷不乐道:
      “楚琳要是能再谈一个恋人就好了……虽然我不得不承认,孟潇然最有魅力的地方,也许就在于对权力的执着,他始终在不断变强。那份不择手段的野心固然肮脏,却……”太有吸引力了。
      后半句我没说出口,但奇妍明显听懂了。她手揉上自己的太阳穴。
      “感觉绝症也像强行施加的因果报应。现实中,这种人往往过得很好吧?”我继续说道。
      还没等奇妍回答,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就算孟潇然得了绝症,他还有楚琳啊!这个人真是……在最糟糕的处境里也能获得幸福。我要气死了!”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冒烟了,哀嚎着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这根本不对!
      我好嫉妒啊!

      同人文《我的女儿楚琳》里,可可老师写到楚琳遭遇全网围剿的那段剧情时,我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往下划着屏幕。

      楚琳母亲本名叫完玉生,英年早逝。作者设定她作为守护灵,一直陪伴女儿。
      节目黑红热度最高那几天,对楚琳的恶评如潮水般涌来。完玉生便日夜在网络上,一条一条,固执地与那些陌生ID对峙。
      她不用睡觉。终于有个被缠得恼羞成怒的网友劈头盖脸骂道:“你有什么本事?粉随正主,一看就是没正经工作,只会网上冲浪的社会废物小仙女罢了!”
      完玉生死时不过二十出头,心性似乎永远停在了那个鲜活的年纪,带着一股不肯褪去的执拗。
      她回复:“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根本白痴。”

      读到这一句的瞬间,我没能忍住,对着屏幕“噗嗤”笑了出来。

      真是好笨拙、好无效的反击啊。

      “至少我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屏幕后面装模作样。” 网友【枭暗夜色】几乎是秒回,字里行间透着居高临下的讥诮。
      “《午夜凶铃》的录像带设定已经过时了,我带你看点新鲜的。”完玉生的回复同样迅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畅快的残忍兴致。
      读到这一句,我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被子,心头猛地一跳!这个走向我懂!阿姨!嗷嗷啊哦!

      灯灭了。
      但电脑屏幕还亮着。
      李哲身后的黑影,彻底清晰了。
      一个女人的轮廓。
      暗红色的花裙,款式老旧,沾染着血污和肮脏厚重的泥泞。像是几十年前的女人才会穿着的扮相,她身体骨骼扭曲变形,胸腔凹陷,加上斑驳的泥沙痕迹,让人脑海中不由闪过曾经那些新闻,有关山区特大泥石流灾害的报道。

      诡异的是,她异常高大。那具扭曲塌陷的身体微微躬起,脊背竟抵住了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罩。原来不是灯灭了,现在光线摇摇欲坠起来。
      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来。
      她就静默立在椅背后方,离李哲只有几厘米。
      发丝缝隙间,透出发黑的皮肤,还浮现一种浸泡过久以后,奇异而死寂的灰白。
      李哲的呼吸停滞了。

      “什……”

      血液疯狂冲上头顶,他想尖叫,想从椅子上弹起来,喉咙像被一只冰凉有力的手扼住,只能挤出破碎的“嗬……嗬……”。
      他拼命想挪动双腿逃跑,但它们却陷入了深沉的梦魇,绵软沉重,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身旁的“她”,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头。
      遮面的黑发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两侧滑开。然而,发丝之后露出的并非五官,而是一片绝对平滑,空无一物的惨白。
      那片空白“正对”着他,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注视”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哲感到粘稠的寒意爬满全身。
      “啊——!!!”
      他掀翻椅子,连滚带爬地扑向房门,用力扭动把手。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桎梏,李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门!锁死了!!
      他发疯似的用身体撞击,用脚猛踹门,指甲漆面上刮出刺耳的锐响。眼睛惊恐地四处乱瞟,床底、衣柜、再移到窗帘后方,生怕那抹暗红在任何地方悄然浮现。
      没有。房间里除了他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什么都没有。

      电脑屏幕因长时间无操作,暗下去,陷入休眠。
      李哲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上,牙齿格格打战。是幻觉,一定是熬夜太久出现幻觉了……他试图说服自己。
      他哆嗦着摸出手机,他想打电话求助,却发现手指抖得无法准确按下号码。他转而点开熟悉的社交软件,屏幕亮起的白光带来些许虚弱的慰藉。他想在小群里诉说这匪夷所思的遭遇,获取一点点同伴的安慰。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映亮他惨无人色的脸。

      他一个字一个字,极其艰难地敲击:“你们绝对不信……我刚才……”
      敲到这里,他僵住了。
      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光,隐约能看清前方不远处的地面。
      那里,静静躺着一条长长的暗红色,极细的缎带。
      像是从洋装上,破损脱落下来的。
      缎带尽头,正不断地从地板底下凭空外溢血水,腥臭刺鼻。
      他感觉身体在下陷,地板正在变得松软、粘腻,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好像要将他拉扯进看不见的血肉地狱中。

      等再醒来,李哲躺在床上,房间窗明几亮,他妈妈来打扫过房间了?
      地上空荡荡,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撑起发软的身体,试探着喊道:“妈?妈!你在厨房吗?”
      没有回应。

      他提高音量,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急:“你打扫我房间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

      “妈——!!!””

      当然,并非所有口出恶言的网友都会遭遇这种“特殊关照”。
      人与人的缘分有时就是这样,连对骂都讲究个“匹配”机制。
      甚至,正因为这些难以解释的离奇事件,在某些舆论发酵的关键时刻,反而为楚琳招来了更多猜忌,将她又一次推上了风口浪尖,成为转移视线的牺牲品。

      “每次孟潇然和楚琳约会,阿姨就想方设法给他添堵,哈哈哈。” 我捧着茶杯,对奇妍复述小说评论区里的趣话,“那章下面最高赞的评论说:不愧是楚琳妈妈,‘小发雷霆’。除了让孟潇然变得格外烦躁、嗓门变大之外,毫无实际攻击力呢。”

      “有时候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守护,笨拙又执着,哪怕带来一点点麻烦,也是很温暖的事吧。”我托着腮,喝了一口奇妍给我倒的琵琶雪梨茶,茶水滚烫,氤氲着清甜的热气,暖意从掌心蔓延到心扉间。

      这温暖让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轻盈的喜悦。
      我想起父亲不久前问我,你有什么烦恼吗?
      我说,现阶段的话,我烦恼晚上吃了太多甜点,如果不及时刷牙,会不会长蛀牙呢?
      父亲用一种郑重的口吻说,我会替你警告那些蛀虫的,你放心吃吧。
      我说,奇妍会记得带我去刷牙。

      人们对于自己不曾见证、拥有过的东西,有时像看待出土文物一样。
      奇妍和林矜矜都没办法理解,母亲是什么。
      林矜矜不常思考这个问题,她有奇妍,有父亲,有喜欢在意的人,她生命里,并不因为母亲的缺席而少了欢歌。
      奇妍却认为,自己必须搞清楚“母亲”的存在意味。
      她不想像无知的贡品,一盘苹果,摆在神像前,待在那里,不知喜乐。
      她要读到母亲时,当听见人们提起母亲时,她能听懂。

      “楚琳的性格,为什么会进入娱乐圈?”奇妍问。
      “这个有点复杂,好像楚琳原本只是路人角色,一个喜欢孟潇然的小网红,但人气太高,很多人以为是女主,作者开始给她抬咖,其实能感觉到,景老师还是往be线走的,他虐女老手了。嗯,楚琳这个角色就是很奇怪,好像不受他控制一样,不管他怎么写,读者都有自己的解读。”

      林矜矜开口道:“我也在写,还卡文了。为啥楚琳这么相信孟潇然?我真服了。虽然孟潇然总是说模棱两可的话,但最后分手的时候,孟潇然话赶话把人往绝路上逼,他明明知道楚琳生病了!楚琳再也没打扰过他。她怎么就始终认为孟潇然是爱她的呢?即使漫画作者明里暗里刻画孟潇然深情,什么楚琳被网暴退圈也没有抛弃她,这不是应该的吗?呵呵,最后推到楚琳身上,是她自己自卑,推开孟潇然。”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写楚琳?”林矜矜好奇问了。
      “和原作差不多吧,让楚琳看着他死。”
      林矜矜点点头,正要附和。

      奇妍戏剧性地扬起一抹纯粹而幸福的笑容,悠声道:“信任吗?因为我看见,他会和我在一起,未来、以后、永远。”
      “我相信孟先生,愿意为我们的爱情去死。”她说这话时,声音轻柔得似在哼歌,甚至模仿了楚琳那种娇弱的口吻。但吐字生冷。听起来既诡异,又像情人间的柔情密语。

      林矜矜捧着杯子的手僵住了。她反应都迟缓了两秒钟,终于回想起自己前面的问题。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上敲打:[在仇恨和楚琳与生俱来的敏锐滋养下,一场复仇正揭开帷幕。]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为心中跌宕起伏的剧情,也为奇妍不时流露出的惊人神采,那是一种富有魔力,非人的异样,至少,不是普通人。
      而奇妍对此闻所未觉。

      她会害怕奇妍吗?不,她不害怕奇妍,她害怕的是……
      自己无法站在她身旁。她讲不清楚这种直觉,她感到她正在逃离奇妍身边,那是一种本能。

      她害怕——本能、直觉就是好的吗?

      奇妍的视线里,正好能看见林矜矜鼻尖冒出的汗珠,她扔了一小包纸巾过去。故意还是不小心?
      落在林矜矜肩头。
      “奇妍!”林矜矜气鼓鼓笑起来,像只炸毛的小刺猬。
      她低下头,笔迹不停,一边写一边说:“不知道楚琳平时看什么书,虐文看多了,容易想象力太丰富。也不知这个角色有没有原型,那究竟是什么样?”

      “把旁人一句无心的表扬,沉甸甸放在心里好多年。秦惑将刀架在她脖子上威胁时,楚琳松下一口气,心想,原来是找她帮忙。给我气的。”

      “她嫣然一笑:‘秦先生,我一定会帮您的啊。’”——《赐瞳》漫画剧情

      “那个蠢货不知道,他原本不必铺设这么多心机不必伤害她,他只要开口,楚琳就会答应。”林矜矜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奇妍沉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书页边缘。

      “当楚琳描述起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秦惑像被魔鬼擒住,不可思议而略带恐惧地深深注视她。‘你是个疯女人。’他厌恶的咒骂着离开了。”——《赐瞳》漫画剧情
      林矜矜眼泪往下掉。
      “这一款女主早过时了,谁会喜欢啊?”
      “我喜欢啊。”奇妍忽然说。“她有什么不好?不好的,不是她。”

      等林矜矜洗完脸回来,奇妍已经坐回书桌前。在一张速写纸上快速勾勒。
      林矜矜凑过去看。
      纸上慢慢出现一个女人的轮廓。蜷缩的姿势,长发散乱,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出她在发烧,攥紧的手,渴望着什么,又像在抗拒。

      “这是楚琳?”林矜矜问。
      奇妍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线条流泻到纸上,仿佛早已存在世上,只等她来描摹。
      林矜矜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线条,忽然轻声说:
      “那如果是你,你会选择相信,还是承认?”
      林矜矜指的是她们曾经一起看过的电影《赝品》。有影评人说,有时候,相信被爱,比承认从未被爱过,更容易活下去。

      奇妍看向窗外。世界正在融为一片流动的白。
      “你要我说实话吗?”
      “没有意义。你知道的,我很看重承诺和选择。当我选择了一枚金苹果,即使拿到手里腐烂了,我可以说,我摘下的就是金苹果。世界上其他苹果,再金光灿灿,也仅仅是其他苹果。”
      “我并不觉得腐烂的苹果就不香甜。”
      她笑了,红润的唇瓣轻轻开启。

      “但亲爱的,你知道苹果为什么会腐烂吗?”
      “因为它不希望被吃掉。”

      她的笑容加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所以,那根本不是苹果。那是一个……需要被猎杀的怪物。”
      她说得很轻,轻到林矜矜差点没听清。
      等反应过来,林矜矜已经冲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起来。

      ……

      病毒击垮孟潇然的身体,只用了二十四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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