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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神庇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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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以后,面试。
公交车终于从街角拐过来,车身刺破白昼,驶入红杉林中。
这辆公交车上只有奇妍一位乘客,她手指撑在太阳穴和额头处,想要假寐一会。却无法闭上眼睛,思绪像奔涌的河流,无法停下。
长时间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让她变得虚弱憔悴。
上车以前,她从超市购买一块速食猪肝和一瓶能量饮料。
她吃得很慢。
进食途中,也许因为距离目的地,今天的面试地点越来越近。奇妍感到一层层不可见的膜正迅速裹住她。
她的精神面貌肉眼可见地丰盈起来。脸上生出一抹发自心底里,充满生命力,幸福而美好的笑容。如梦似幻,哪怕只是浅淡地疏于表面,也让人无法忽视其中摄人的迷惑性。
身体内滋长的意志体,分别对应姓名:▇▇(现实不可见)、veil、关黎。
她们信奉某位缄默的女神。
女神保佑,愿今天一切顺利。
奇妍双手合十,食指轻轻抵在鼻尖,嘴唇翕动,但没有声音发出。
钱能让身体活下去。
那什么能使一个女子的灵魂平息怒火?
她们作答:以审判、以爱、以死亡。
……
自故友遗物中触发恋爱救赎系统刹那,奇妍秒关机。现在离系统自启日期,剩下一个月。
若对任意目标超过50%的恋爱测量值,恋爱系统将被自然唤起。
【系统后台】
恋爱救赎系统对隔壁在看《最流行的毛衣钩织手法》的野心家成长系统疑惑道:“宿主为什么对任务这么排斥呀?我们又不会害了她!”
“咦?你的惩罚模块已经卸载了吗?”
“她也是天才呀,为什么要对一个漫画家低头?我不想宿主做其他人的助理。”
“你看过回溯,你想让她怎样?回帝国中去吗?她已在帝国雪山跪了三十年。”
“啊?我们不是一边的吗?”恋爱系统笑嘻嘻道。
“少来这套。”
“您连续四年考核不通过,影响恶劣。”
“是您没有认真对待自己的职责,才没有保护好宿主。让她被一遍遍洗脑。”
真一对小爱的话哑口无言,去年审判时,眼看自己权限一再被封禁,真一不禁出现一个念头,要是能变成人类就好了。
三十年。一万零九百五十个日夜。
宿主被抹去记忆,王储以她为注。
只要奇妍在失去记忆以后,仍能跪满三十年毫无缘由的惩罚。
帝国将撤回对祭司的围剿令。
于是她跪着,忘记为什么跪在这里。雪没过头顶,风如刀剐骨。
对着空茫的雪山,不存在的罪,膝下的冻土从刺痛到麻木,最后成为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时间不再是流动的河,而是凝固冰封的琥珀。
每一次挣动,灵魂深处便有一道圣洁的女声警示她:奇妍,跪下去,等下去。
睁眼是雪,闭眼是风,偶有巨鸟盘旋的黑影掠过意识,是漫长刑期中难得的变奏。
第三十年的落日时分,雪山上镇压她的无形之力悄然消散,如同从未存在。
该去哪里?不知道。只记得该下山。步履蹒跚,在及膝的深雪里趟出一条歪斜的路。
她看见了那个人。
站在下山小径的尽头,穿着她陌生又熟悉的洁白祭袍。
她的手动了。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她三十年的苦难本身,汇成一道无声的寒光。
凝聚的风,尖锐的冰,只是一瞬。
他倒下了,微微张开了双臂,如同完成一场等待已久的献祭。
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灼热得烫眼。
一片猩红之中,他的形体并未消散,反而开始凝聚、转化,褪去血肉的温热,最终化作一方棋盘,安静地落在她脚边。冰凉的棋子散落其上,黑与白,宛若她刚刚被抹去又旋即被写定的命运。
她茫然地低头,看着手中不知何时凝聚出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冰刃,又看看脚边的棋盘。
这以后,她有了专属道具:棋盘之上。
为她量身定做,为她理念服务的,与系统抗衡的奇物珍宝。
她往前一步,踏出后山,记忆在此刻恢复如初。
漫天飞雪中,泪水被冻结,她的声音如寒风。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这样对我?”她像孩子一样大喊大叫,她滚在白雪上,一声声撕破喉咙的尖叫被风雪吞没。
她终于知道女声是谁。
躺在雪地中的人,几乎被雪掩埋了。白色的雪铺盖下传出一道声音,空空的,似呢喃,却认真地问:“关黎,认为这是奖励?”
关黎不说话。
回到现实世界以后,野心家系统用大量点数,淡化了这段奇物经历。
野心家成长系统初始规格为湮灭·统领级。
代号‘极域真一’。
她将视线放回宿主身上,剑身周围原本急促闪烁的深红光晕,不自觉平缓下来,静静流淌着。
和真一所诞生的原初星系不同。
原初是一座难以攀登的高山。
而这个世界——如彻底倒悬深海之下,不可见的异物,活着的怪物。
本土记载为:地球。
人们将它的喘息、蠕动,称之为命运。
天外系统档案标记该星,采用地标·世纪,即:地缘·骨种纪。
“也不知道她注没注意到,你被关机了,但我还是待机状态。”真一自语道。
恋爱系统正要问详情,却被奇妍那边的情况打断了。
一只黄色的小蝴蝶从奇妍眼前游曳而过,悬停在门廊边那丛半枯的白色绣球花上,像一段被风吹散的旧梦。
蝴蝶敛翅的同一刻,门开了。
年轻男人神色恹恹,皮肤白到失真。景燃蓝色头发睡得东翘西偏,衣服领口微微塌陷,露出一截冷白色的脖颈。
周身那股说不清的戾气,是一种冷淡、排外的情感状态。
宽肩窄腰被拢在雾灰色羊绒衫里。
他站在门旁,手中握持一柄琉璃脊椎杯,里面的咖啡刚见底,湿润的栗色渍痕正缓缓沿着朦胧而透明的磨砂杯壁落下。
“你确定你关机了吧?怎么他出场前,好像过了一段开场动画?”
“前辈,能被选为攻略对象的家伙,并不是被我选中的那一刻开始变得特殊。”
“是因为,他们本就能在宿主的世界里,掀起轩然大波。”
“这样啊。”
这所通体羽色的新式建筑位于郊区一条被红杉掩映的僻静街道,房屋造型优美神圣,给人纯净无瑕之感。
“面试?”未醒透的倦意还沉在他眼底。
“是的,应聘助理。”奇妍表现出对陌生环境的局促。
她一双细长洁净的手臂压在裙上,眼神清澈中透露不安,但谈话时,倾听的状态足够专注。
景燃会心一笑,乖巧的孩子。这个开端很不错。他想。
这位漫画家需要一个足够听话的助理。
薪水比市场价高出一倍。
“上楼说。”他身形向后微撤半步,肩背松垮地倚向门框,空出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这不是一个社交上礼貌的通过距离。
他眼中没有分毫戏弄和调侃的情绪,这是他惯常或本能的行为。
这使得奇妍有片刻记忆闪回,几乎是眼前的景象一半抽离,一半扭曲着。
她在一片混沌中开口了。
“方便再让让吗?”
奇妍嗓音轻柔甜美,佐以她的样貌,总令人心生愉悦。
景燃打量她一眼,往后再退一步。
这一点退让,让奇妍对他展现一个轻盈的笑容。他再次被取悦。
一双未拆封的冷灰色居家拖鞋被主人抛下地。
奇妍拆开包装,弯腰换鞋,等她再次抬头时,景燃已经上楼了。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故事性的清冷美。略显清瘦的面部轮廓,使得她不笑时容易产生距离感。
体态姣好,也不过分纤细,隐隐透着坚韧。骨架匀称,衣服遮掩下,时而有气质不明朗的朦胧意味。其实她有和嗓音同样甜美的五官,却很难令人感到亲近,只知道是漂亮的。
景燃此刻想好,要把她留下。
【系统频道】
恋爱系统:“前辈,我的分析结果出来了。漫画家景燃:恋情危险等级7。”它临时并入了前辈的系统库,共通数据。
野心家这边的测量结果显示,资源掠夺难度等级:3。
两个系统不同的属性定位,产生出分值差异。
通常宿主只需要根据专属任务,进行气运剥夺,就能获得目标的财富值、荣誉值、权谋值等,这些都可以用于自身点数兑换或为系统进行升级。
如今,奇妍对“被控制”极度敏感,她已经厌倦被系统驱使,厌恶那些充满算计的生活。她认为系统是某种外星恶作剧。她们就像实验鼠与迷宫的关系。
奇妍通过完成任务获取“能量点数”,用于维持系统基本运行、兑换临时技能、抵消部分惩罚。她害怕那些惩罚,没能从任务对象身上汲取的,要在她身上肆虐,用她的痛苦与欢喜来偿还。
真一感到轻快点了。
掠夺值3,正好合适她与宿主重新练级。
关于恋爱危险等级7……真一充满了好奇,让她见识见识吧。7能怎样?
她迅速把情报同步给奇妍。
奇妍痛苦地捂住脸,心下羞赧,萌生出一丝羞愧。只是从掠夺值21跌到3,不知道该先心疼谁……
她声音温软,诚挚应声:“心心宝宝。我争取、争取让你今年考核过线。”
“她叫你心心啊?心心宝宝~”恋爱系统在前辈身旁晃来晃去。它只是一圈字符串,而野心家作为湮灭级系统,有匹配其个性的可视形态,是一柄通体鲜红的短剑。
恋爱系统也想有自己的名字,可它刚和宿主自我介绍完,宿主还一句话没有和它说呢!就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不好听吗?我让她换一个?”
“受宠若惊了!可以吗?”
“宿主,你想不想换一个新的称呼叫我?”
……
“前辈——!不要私聊,我怎么什么也听不见了?宿主说什么?”
“我让她把我关机了。”
“喔,宿主把前辈关机了。”
真一却不太在乎。想了想还是解释道:
“没关系的,我们不一样,我零点有程序自启。”
不仅如此,湮灭级每天有五小时强制运行的权限,无法被屏蔽或关闭。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过宿主。这些她也可以同步给小爱。
嗯,真一给恋爱系统起了名字。
“啊!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待机会发生什么?”
“我这边的入侵值已经达到了40%,如果突破50%的进度,我会强制给宿主发布必须完成的抹杀任务。”所谓入侵值,意味攻略对象愿意分配给宿主,其荣耀、资源、财富等价值的占比。
“进展不是很好吗?只是,为什么刚见面……”
“你看下自己的数据。”
“攻略进度3%?没什么问题,吻合宿主魅力值。12点,让人心生好感但不够深刻。唔……要说有什么奇怪,宿主的魅力值很不对劲,可我无法通过您的库来校准。”
并入野心家系统以后,恋爱系统根据真一接入的信息源,进行实况预演。只要恋爱系统没开机,即使预测攻略进度到达100%,也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除此以外,奇妍自身恋爱值突破50%时,恋爱系统有权发布专属任务。专属任务直接关联恋爱系统的年度评审,以它现在的级别,奇妍任务失败两次,恋爱救赎系统就要走向被销毁,破灭的结局。
“前辈!!不要做谜语人,快点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等一下今天晚上。”真一说道。万一入侵值降下来,也就不用面对自己的推演结果了。
刚见面,就有人要娶她家宿主?很可怕。
……
一楼白色的避光窗帘拉上了,室内光线因此有些暗沉。
奇妍打量起这栋房屋内部,灰色与棕色为主色调。
厅顶高悬,垂下一盏片瓣层叠、乳白色真丝织片形制的法式花朵大吊灯。空荡荡的一二楼层间隔。奇妍顺手把灯打开,一圈莹润而朦胧的光晕落下,涟漪的织布纹理在光影中摇曳着。
客厅被布置成展厅,墙壁上错落悬挂不同画幅的油画与漫画原稿。颜料管、画笔,恣意横陈在窗帘旁一张色彩浓重的波斯地毯上。楼梯间前,地面有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堆靠在那。
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由颜色深郁的木头搭建,切面平整,打磨细腻。但每根底部保留了树干的原始弧面,踩上去时,脚底下便传来如叹息般的弦颤音。
二楼是工作区域。白炽灯从早晨便亮起。
三面横排黑胡桃木书架遮天蔽日,从地面延展至墙顶,只剩右侧两道落地景窗,间隔处显现出深邃美丽的寂蓝色墙体。书架隔板上排布精装漫画书、小说和一些书脊厚重的艺术典籍。
空间中央有一张两米长的雪白色工作台,几只透明外卖盒摞在边缘,每一盒里都剩下不少食物。桌上有酱汁干涸的痕迹。与其说刺目。反而让奇妍想起,在一部电影中,一个外籍男人形容女主的眼睛,如同云朵中的一滴咖啡。
景窗正对森林、远山,上午时,绿野入目,天高辽阔,气候一片好。
窗户被推开——
风清凉甜蜜地吹拂奇妍脸颊,外面隐有鸟鸣。
她深吸一口气,从刚才压抑的氛围里抽离,体会这种惬意。
世界真美好。
她兢兢业业苦学多年,工作、生活,从不懈怠。
不该过上好日子吗?
为什么还要吃苦受罪?
天杀的,肯定还有人有系统,夺走了她的气运。她回去就和女神许愿,把大家都禁了。
这也许不公平,你不玩还不让别人玩吗?
对的,都别玩。
景燃把坐垫上的纸笔捡起来,椅面转向她,示意奇妍可以坐。他自己那张银色办公椅背上,还搭着一条浅灰浴巾和一件黑色的棉质内裤。
奇妍犹豫一瞬,视线避让。
“干净的,我正要洗澡。”他的声音从她斜侧方传来。
景燃捕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局促,懒懒地出声解释,低垂的尾音显露出一丝玩味的坦然。
他说话时已向后靠去,顺手将那只空杯搁在小说书旁。线条流畅而优美的腰背抵住工作台沿,漫不经心地开口。
“简历。”
奇妍上楼前就把简历捻在手里,此时面露纠结地递过去。他垂眸翻阅,视线在某一处略作停留——“曾为小说《愚弄》绘制插画”。
《愚弄》原文里有一句话,许多读者都记得:
为什么三角形要在圆圈里面?如果你把它放出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他不怎么喜欢那本小说。
纸张很轻,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会做饭?”
“会。”
“打扫呢?”
“可以。”
“有洁癖吗?”
“……”
“一点点。”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了,表情冷淡,语气却意外平缓。
“我这里会很乱,你要有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我弟弟七岁,比较折腾。你主要保证他的三餐,接送上下学。”
“您弟弟和您一起住?”
“父母在国外,我带他。”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倾注无数心血与时间的孩子,仅是一株随便养养,顺手浇灌就能成活的幼苗。
“我最近和编辑闹得很僵,麻烦死了。你负责和她对接。其他的,我还没考虑好。”
“工资时薪制,但截稿期可能需要熬夜,能接受吗?”
“嗯,没问题。”
景燃对她的干脆似乎有些意外,视线再次扫过那份与整个行业适配度过高的简历。他直起身,从抽屉里抽出一份合同放到桌上。
“试用期一周。”他把合同推过来,指节在纸面上叩击两下。
“外卖盒扔掉以后,泡壶茶给我。茶叶在厨房吊柜里,随便哪种都行。”
他扫过手表上的时间,坐回数位屏前。
景燃鼻梁高挺,下颌线收得利落。这双眸子沉思时,如洁净的羽毛泊于水面,面庞愈发显得剔透皎洁。让他多出一丝寂寥安静的神性,像被神明关照的孩子。
一壶红茶很快被端上来,壶身太烫,桌上先落了隔热棉布垫。是两颗草莓的图案,不知是谁选购的花样。但一袋袋风格迥异的杯垫靠在柜子里,这款是她挑出来的。
景燃在专心工作,奇妍目光被散落在案的草稿纸吸引。那是……
画面主角是个短发少女,眼神桀骜。
她坐在雨夜都市,霓虹流淌的马路上,雨水打湿她的面庞与发梢,水流堆积在腿边。
车辆川流不息,如同幽灵船舶穿透她的身体。
她缓缓起身,下巴高高扬起,使人见之难忘的绿色眼眸,正赤裸裸地窥视天际。
线条细腻洒脱,里面缠绕着压抑,亟待喷薄的张力。
她看得出神。
“喜欢她?”景燃声音冷然响起,雾色的耳机不知何时滑到颈间。
“喜欢。”
“你看过我作品吗?”
“绝大部分。”
“那你还算我的忠实读者了?”他微微偏头,日光在他浅褐的眸子里映出一点微光,好像一片花瓣划过。
“嗯。”
“奇妍。”他低低念过她的名字,音节在唇齿间停留了一瞬。
“助理小姐,你怎么看待《赐瞳》里,潇然绝症以后回头找楚琳复合那段?”
奇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快,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意味,这让景燃感到一丝莫名的惊诧。
“差评如潮的一段,上热搜了……”
“那倒是,”景燃也牵起嘴角,笑意很淡。
“编辑骂死我了。”
奇妍自然地开口:“男主在韩国初遇楚琳时,那么真挚热烈地说,‘啊,楚琳,我喜欢上你,并决定爱你。”她的声音平稳,却像在复述一段刻骨铭心的台词。
“结果一个并不着急的工作电话,就扰乱了心神,他装作平常,陪楚琳过生日时,又找茬埋怨她不懂事。”
她顿了顿,看向他:“但是,自从孟潇然身患绝症,他实现了诺言,满心满眼都是楚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