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亲爱的遗产》你可以贪心一点

20、镜与影

　　奇妍走出那栋白色建筑时，天光已转为倦怠的橙红。

　　“奇妍。”
　　声音从左侧传来。金素贞倚在黑色轿车旁，已经换下了白天的西装套裙，此刻穿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和黑色长裤，头发松散披在肩头。

　　夜色初临，她的身影在晚霞余晖中显得既清晰又朦胧。

　　“我送你。”金素贞拉开车门。
　　奇妍没有犹豫，上了车。车内弥漫清冷的雪松气味，像金素贞这个人一样，精致而疏远。

　　“你今天看起来好可怜。”金素贞直视前方，“从早上进门开始，就像刚从某个地方逃出来。
　　“工作有点累。”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两侧是高大的悬铃木，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我带你去个地方。”金素贞说。

　　目的地是一家私人画廊。

　　门面极简，只在玻璃门上用金色细字印着“镜廊”二字。金素贞按下门铃，片刻后，门从内打开。一个身穿黑色高领衫的中年女人朝她们微微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侧身让她们进入。

　　画廊内部空间远比外观来得开阔。挑高的空间里只零星悬挂着几幅画作，每幅画之间留有充裕的空白，像一个个孤立的岛屿。灯光设计精妙，每一束光都恰到好处地照亮画作，却不刺眼。

　　“这里的老板是我母亲的学生。”金素贞边走边说，脚步在空旷的地面上发出回响。
　　“她只展示她认为有价值的作品。”

　　奇妍在一幅画前停下。
　　那是一幅大型油画，画面被垂直分割成两部分。
　　左侧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她站在窗前，窗外是明媚的花园；
　　右侧是同一个女孩的正面，但她的脸被一层薄纱般的灰色颜料覆盖，五官模糊，只有眼睛的位置透出一点暗色的空洞。

　　画作标题叫《她与她之间》。

　　“喜欢？”金素贞走到她身边。

　　“喜欢，很孤独，喜欢。”奇妍说。

　　“孤独？”金素贞挑起眉，“我倒是觉得，这幅画讲的是选择。左侧是别人眼中的她。完整、清晰、置身于美好的环境。右侧是她自己眼中的自己。模糊、不确定，但那是真实的模糊。我们每个人不都是这样吗？在他人期待和自我认知之间撕裂。”

　　“今天给我上课来了。”

　　“奇妍，女神给你什么？安慰？指引？还是一个让你逃避的借口？”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金素贞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奇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背脊抵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你看景燃的眼神，看我的眼神，和这个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同。你在用不同的面具应对不同的人，这很聪明也很实用。但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脸长什么样。”

　　画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远处，那个穿黑衫的女人正在细致擦拭一幅画的画框，仿佛她们不存在。

　　“金小姐……”

　　“叫我素贞。”金素贞打断她，“别再用那些客套的称呼了。”

　　“女神给我的是秩序。”

　　“秩序。”金素贞重复这个词。
　　“有意思。我父亲也信仰秩序。他信仰的是权力建立的秩序，地位划分的秩序，金钱衡量的秩序。他把我送进最好的学校，让我学习钢琴和芭蕾，不是为了让我成为什么奔波于生计的普通人，而是要让我作为一个完美装饰品，一个能为家族增光的筹码。”

　　她走到另一幅画前。这幅画更抽象，大片的深蓝色背景上，有金色和银色的线条交织攀升，仿佛疯狂生长的藤蔓。

　　“有时候我在想，”金素贞的声音很亲和，“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注定要活在父辈的阴影里？不管荣耀还是失败，期待还是遗憾。终其一生，都在试图爬出那个轮廓。”

　　奇妍静静看她。此刻的金素贞似乎卸下了社交面具，脸上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

　　一种理解了太多之后产生的更深层的茫然。

　　“奇妍，”她说，“女神回应过你吗？”

　　“我不祈求回应。”她听见自己说，“信仰不是交易。”

　　“不是吗？”金素贞笑了，笑声空间里回荡，“所有的关系都是交易。人与神，人与人，甚至人与自己。我们付出某种东西。时间、情感、信仰，换取另一种东西：平静、意义、或者仅仅是继续活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