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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金鸟笼 ...

  •   办公室暗格深处,锁着一本白色封皮的账簿。
      金素贞的手指掠过扉页那行烫金小字:
      「凡入此册者,皆已死于旧世界。新生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光阴。」

      账簿翻至第三十七页,第二行:
      L-07 莉亚
      入库日期:03年
      来源:卡舍集村
      收购成本:三袋大米、两箱药品、一项小学冠名权

      收购成本后面,附着单薄的收据和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小女孩约莫八岁,赤脚站在泥屋前,眼睛大得占去半张脸,怀里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她直勾勾盯着镜头,好像要望穿相机后那双眼睛的主人。

      “啊……我最讨厌这种眼神了。”金素贞感叹。
      毫不掩饰的探究,傻瓜。

      照片背面是金素贞当年的字迹:
      「崖村第三个。父母死于矿难,祖母病重。
      问她想不想天天吃饱?
      她反问我“吃饱了要干什么?”。
      我说:吃饱了,肚子就不会痛了。
      莉亚说:“我不怕痛。”」

      车子驶离主干道,拐进一条被树荫遮蔽的私人道路。
      导航在这里失效,但金素贞不需要导航。这条路她走过无数次,每一个弯道都刻在肌肉记忆里。

      路的尽头是一道如银库大门严密紧实的黑色门墙。
      她降下车窗,将脸对准门柱上的虹膜扫描仪。
      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后,厚重的大门缓慢滑开。

      几何花坛里盛放着奇花名卉,喷泉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彩虹,白色大理石雕塑错落其间,每一尊都出自当代名家之手。但仔细看,那些雕塑的眼睛位置都嵌着微小的摄像头,喷泉的水声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其余一切杂音。

      这里是“静园”,李江与的私人庄园。也是金素贞投资版图中,最隐秘、最肮脏的一块。

      主建筑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三层别墅。金素贞把车停在门廊下,管家已经等候多时。

      一位六十岁上下、穿着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他微微躬身:“金小姐,先生在玻璃花房。”
      “孩子们呢?”金素贞一边脱下手套一边问。
      “都在教室。今天有实践课。”

      金素贞点头,穿过挑高五米、悬挂着巨型水晶吊灯的大厅,走向别墅西翼。长长的走廊两侧挂满油画,从文艺复兴到当代抽象,每一幅都价值连城。经过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后,她踏入玻璃花房。

      通透温室内,恒温恒湿,模拟了从热带雨林到高山草甸的七种微气候。兰花在雾霭中绽放,食虫植物在特制灯下伸展触须。花房中央,一张藤编沙发上,李江与正在看书。
      他看起来四十出头,面容清俊得近乎阴柔,戴一副金丝眼镜,穿着米白色亚麻衬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琥珀色,像温驯的猫科动物。

      “素贞。”他合上书,微笑,“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有病,和我算这个。”金素贞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侍者无声出现,在她面前放下一杯明前龙井。
      茶几上另有一叠女孩们手写的“感恩日记”:
      「谢谢先生赐我饱足」
      「谢谢夫人教我识字」
      「谢谢静园给我新生」

      金素贞端起茶杯,“那个女孩有天赋,她很倔强,血液里流淌着反抗的基因。”
      李江与轻笑:“反抗,久听不厌的词汇。”

      他的目光飘向花房深处。那里,在一丛蓝色绣球花后面,立着一个等人高的金鸟笼。笼子里没有鸟,只有一架纯白色的秋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所有孩子都想逃。哭闹、假装顺从、策划、尝试、失败,然后认命。这是标准流程。”

      *
      早晨六点十五分,厨房主管玛格丽特在检查早餐托盘。

      她今年五十二岁,法国佩里戈尔人,曾经在巴黎三星餐厅工作,现在负责七个女孩的一日三餐。月薪七千欧元,年底奖金相当于半年工资。这笔钱够她在乡下买栋小房子,如果她还能出去的话。

      “七号的蜂蜜要槐花的,不是薰衣草。”她对助手说。玛格丽特声音平滑,音色饱满,让人想到黄油。
      “她上周日记里写,槐花蜜让她想起家乡的春天。先生读到时很高兴。”

      助手,一个叫伊娃的波兰女人,点头记下。
      她时薪二十二欧元,是波兰平均工资的三倍。她有两个孩子在老家读私立学校,学费从这里出。

      玛格丽特翻开莉亚的饮食记录。过去三个月,这个十四岁女孩的早餐从没重复:周一杏仁奶燕麦配石榴籽,周二牛油果吐司撒奇亚籽,周三椰子酸奶配火龙果……

      伊娃小声说,用波兰语,“这些孩子……她们什么都不用操心,吃穿用度比公主还好。我女儿昨天视频,说学校食堂的土豆又是冷的。”

      玛格丽特儿子在巴黎当服务员,月薪两千三,合租在十五区没有电梯的老公寓里。上周他打电话来,小心翼翼地问能不能借五百欧交房租。
      挂掉电话后,她在酒窖里偷偷喝光了一瓶柏图斯,那儿没有低于三千欧元的酒。

      上午九点,教练索菲亚在训练厅铺瑜伽垫。
      她三十六岁,罗马尼亚前体操运动员,膝盖废了之后来这儿工作。月薪五千五,包吃住,合同签了十年。

      今天上午是莉亚的私教课。课程表上写着:柔韧性开发。
      李江与喜欢体态轻盈、身姿柔软的女孩,像可以随意摆弄的人偶。

      莉亚走进来时,已经换好训练服。她的身体像初春的柳枝,每个关节都灵活得不可思议。
      “先生昨天夸我了。”莉亚一边拉伸一边说,声音愉快。
      “说我上个月做的那件婴儿服,他卖了八千欧。他说我很值钱。”

      索菲亚职业生涯巅峰期,代表国家参加欧锦赛,拿了铜牌。奖金折合三千欧元,当时觉得是天文数字。
      “好孩子。”索菲亚说,开始带她做一套特殊的脊柱扭转动作。
      这些动作会让身体更柔软,但也更容易受伤。

      “因为我感恩。”莉亚的脸贴在垫子上。
      “在外面的话,我可能早死了。先生给了我一切。”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李江与进来了。
      “继续。”他对索菲亚说,然后在旁边的扶手椅坐下看着。

      索菲亚感觉到莉亚的身体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放松下来。
      女孩继续做动作,表情安宁得像在祈祷。

      李江与看了十分钟,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对索菲亚说:“她髋关节还不够舒展。下周我需要看到效果。”

      门关上后,索菲亚看见莉亚的大腿内侧,有一小块新鲜的瘀青,她一眼辨认出是指痕。
      “疼吗?”索菲亚用罗马尼亚语低声问。
      莉亚愣了愣,然后笑了:“疼是什么?”
      “这还算不上疼,女士。”

      “那你觉得疼是什么呢?”索菲亚皱眉问。
      “我不知道,老师,我忘记了。疼痛像雨水一样,从我身上流到地面,流走了,消失掉了。我的世界也许不会再下雨了。”
      “亲爱的,不要说出来,不要让命运听见。”索菲亚小心把手指遮在莉亚唇边。

      下午三点,礼仪教师丽贝卡在阳光室准备下午茶。
      “小姐,何时微笑?”
      “在先生说完后的第三秒。”

      “何时低头?”
      “在先生看你的瞬间。”

      “那么,如何让声音听起来既顺从又不卑微?”
      “音调控制在降A到升C之间。”

      莉亚学得很快。
      她露出感恩的眼神,瞳孔微微放大,睫毛轻颤,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晨曦的花朵绽放。

      “很好。”丽贝卡说,“记住,感恩不是说出来,要用身体展现。”
      莉亚点头,欢快地问:“夫人,您也有要感恩的人吗?”
      “当然。”丽贝卡笑容有一丝僵硬,但她最终说,“我们都该感恩。”

      课程结束后,莉亚和其他女孩离开。丽贝卡一个人收拾茶具,手在发抖。
      她今天也没吃药,李江与说,药物会影响她的感知,不利于教学。

      她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散步的女孩们。她们穿戴一样的裙子、耳环,走路的步距都一样,像一组出厂合规的发条人偶。
      远处,工作人员在修剪玫瑰枝,检查电网。他们着统一的灰色制服,动作同样整齐划一。
      丽贝卡忽然分不清,哪边是囚徒,哪边是看守。
      也许根本没区别。

      晚上八点,所有女孩回到寝室。工作人员开始轮班休息。
      汉娜的女儿在慕尼黑工大读机械工程,去年挂了三门课,因为要打工赚生活费。她每周在咖啡馆工作二十小时,时薪十二欧。
      手机震动,是女儿发来的消息:「妈,这个月房租涨了五十欧,能多寄点吗?」
      汉娜回复:「明天转你三百。」

      主监控室内,李江与和金素贞站在四十三个分割画面后。
      金素贞脑海里不断闪过那些中年女人的脸。

      疲惫、麻木,偶尔闪过痛苦或嫉妒的脸。
      她们监视女孩们,自己也被监视着。
      拿比外面高几倍的薪水,住舒适得体的房间,但她们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开始变白,夜里要靠药物才能入睡。

      而被精心饲养、教育、雕琢的女孩,正在一天天长大。最聪明的那个,用六年时间,悄悄磨一把看不见的刀。

      “莉亚最近在学什么?”金素贞问。

      “锁具结构。”李江与调出一段录像:莉亚在洗衣房里,用自制工具拆解一把精装锁。”
      他笑容更深:
      “为了有一天,能打开她想打开的任何东西。包括这个庄园的门。”
      “你不阻止?”
      “为什么要阻止?”李江与转身面对金素贞,“六年时间,现在她终于要登台了。一场精心策划、智力超群的逃亡演出。收获季即将到来,你总不能不让我采撷第一份成果。我是导演,也是第一排观众,我很欢迎素贞你也落座啊。”

      他张开双臂,像要拥抱整个监控室:
      “而且,就算她真的逃出去了,又能去哪儿?外面的世界,人们在办公室里监视彼此,以薪水为锁链,用房贷做围墙,拿成功人生的幻想当笼子。至少在这里,她吃得饱、穿得暖,有人教她真东西。”

      金素贞凝望屏幕上莉亚的脸。女孩正对那把锁微笑,笑容纯粹、专注,充满孩童般的好奇。完全看不出她正在策划一场可能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逃亡。

      也许李江与说的对。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这里更好。
      但至少在外面,你有权选择自己的笼子。

      这里笼子是金的,食物丰盛,但你永远不能选择离开。
      在四十三个疲惫的成年人眼皮底下,逃出这座美丽的监狱。
      会不会很有趣呢?

      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尽管石头注定滚落,他选择以蔑视和热情去推动,从而在过程中找到意义。
      真正的尊严不在于结果,在于面对虚无时仍选择创造意义的姿态。
      “尊严,真奢侈。”金素贞移开视线,轻笑一声。
      她眸光沉落如水银。
      她想,如果金素贞获取尊严的代价,是剥夺他者利益,不好意思,即使神明也要为她开道。
      女神啊,女神啊,感谢您,接受我的交易。

      *
      餐厅是过度繁复的洛可可复兴风格。

      廊柱缠绕着金藤蔓,天花板壁画里的天使肥硕得几乎要坠落,空气里弥漫昂贵熏香与新鲜烘焙点心的气味。

      他左右各站一名约莫十岁的女孩,一个托着咖啡盘,一个捧着漱口水盂。她们的眼睑低垂,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

      他今天穿珍珠灰丝绸晨袍,赤脚踩在加热的大理石地面上,正用纯银修枝剪修剪一株暗纹紫金玫瑰。每剪下一枝,就随手递给旁边垂首侍立的女孩。女孩约莫十二岁,穿丝绸蛋糕裙,双手捧着的珐琅托盘上已经积了十余枝,枝枝完美,毫无瑕疵。

      “先生,”女孩轻声说,“够插三只花瓶了。”
      李江与没抬眼:“继续。”
      剪刀又合拢一次。女孩的指尖微微发白。
      金素贞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开口:“浪费。”
      “修剪是慈悲。”
      李江与终于停下,把剪刀递给女孩,接过热毛巾擦手。
      “不剪掉这些,营养会分散,明年就开不出好花。是吧,小满?”
      叫小满的女孩深深低头:“先生教诲的是。”

      她端着满盘玫瑰退下时,金素贞注意到她左手手背有一道新鲜的红痕。
      被玫瑰刺划的,或者别的什么。
      “新来的?”金素贞在餐椅上坐下。
      “三个月前从赣北收的。父亲酗酒,母亲跑了,她在垃圾场捡吃的。”李江与按下茶几上的铃,两名穿白色制服的女佣无声出现,布上茶点,“刚来时浑身是虱子,现在你看,走路姿态已经有点样子了。”

      他说话时,第四个女孩无声出现,为金素贞布餐。银盘里是煎得恰到好处的鹅肝、松露炒蛋和玫瑰花瓣沙拉。每一片花瓣都来自清晨第一轮采摘,大小、色泽、完整度完全一致。

      金素贞切开鹅肝,油脂渗出完美的粉金色。

      他打开一段音频文件。是三个月前,莉亚和心理医生的对话:

      医生:“你想过离开这里吗?”
      莉亚(轻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有饭吃,有床睡,还能学到这么多有趣的技能。在外面,我可能早就饿死了。”
      医生:“但你不觉得……不自由吗?”
      莉亚(沉默一会):“自由是什么?我妈妈说她‘自由’地选择了每天工作十四小时,‘自由’地选择了嫁给打她的男人,‘自由’地选择了生下一个养不起的孩子。那样的自由,我不想要。”

      录音结束。

      李江与点评:“她知道我们在测试她,所以给了我们想听的。”
      “她知道我们在看吗?”金素贞问。
      “我猜她知道。”李江与说,“但她不确定我们看到了多少。这就是游戏的乐趣。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他站起身,走到那镀金鸟笼前,轻轻推动秋千。

      “素贞,你记得我们为什么建立静园吗?”

      金素贞记得。十年前,李江与刚从父亲手中继承庞大的商业帝国,他们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认识,发现彼此有同样的认知:这个世界太无聊,人们太容易满足,太缺乏……美学。

      那天早些时候,她和李江与的堂哥乘一辆车前往宴会。

      金雀稚幼憨态,窝在李世罗掌心休息。只见他将一根细长的金针穿上鸟食,在小鸟叼琢时,顺着鸟的喉咙穿插到底,角度选得好,连血都没溅出来。接着使刀单手开肠破肚,手法精巧,肉剔得干净,留金灿顺滑的羽骨挂在针上。

      “要么怎么人人怕我。”他又有些开心:“可你不怕。”
      “你若不是和我一样,就是连我也不如的那种人。”
      “……我确实大胆一点。”年少的金素贞痛苦地揉额角,她不要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作为合作搭档。

      接下来,她选中了李江与。至少在利益面前,他分得清轻重。

      “我们想创造美。”李江与说,“不是画廊里那种死气沉沉,被定格住的画面纸张。活生生的美是人在极端环境下展现出的韧性、智慧、创造力。但这些品质在日常生活中被埋没了。”

      “人们忙于生存,忙于应付琐碎,灵魂变得粗糙。”

      他转过身,琥珀色眼睛里倒映着花房里千奇百怪的植物。

      “所以我们把那些可能被磨灭的材料带到这里,给予她们最好的养护、精心培育,让她们的灵魂可以自由生长。当然……”
      他微笑:
      “任何生长都需要边界。花园需要篱笆,孩子需要规则。”

      金素贞沉默地喝茶。

      李江与需要绝对的控制感,而她需要他的资金和人脉。

      他们的交易很简单。
      她为他寻找那些在贫困山区、战争地带、被遗忘角落里的孩子,他负责“培育”,而她可以从这个过程中筛选出有特殊才能,未来能为她所用的人。

      至于过程中的损耗?

      艺术品都有失败率。
      这是常识。

      “莉亚的出逃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金素贞问。

      李江与调出另一个界面。这是一张三维地图,显示着庄园的完整布局和所有安防系统:地图上有一个小红点,标注着“L-07”,显示她此刻在造物天堂。

      她正专心修复一块十七世纪的织布文物碎片。
      原物只有巴掌大,图案是天堂花园:石榴树、夜莺、流淌着蜜糖的河流。
      经线已经朽坏,她需要用比头发还细的丝线,一根根补上。

      “很好,莉亚。”法国老师停在她身边,俯身观察,“你的‘伊斯法罕结’已经比我还标准了。”

      莉亚抬头微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您教得好。”

      她的声音轻柔甜美,眼神充满感激。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知恩图报、完全适应了现状的孩子。

      在地图边缘,靠近西侧围墙的地方,有几个用虚线标记的路径。

      “上周晚,孩子们睡着以后,她打开了通往地下室维修通道的门。”

      “每次尝试前,她会在枕头下留一张字条。这样万一被发现,也有合理的借口。当然,她不知道所有字条都被我们换过,原件在这里。”

      他打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整齐排列着二十多张小便条,每一张都是莉亚的字迹,每一张的理由都不同:做噩梦、肚子疼、听到奇怪声音、想看看月亮……

      他坐回沙发,双腿交叠,姿势优雅得像在歌剧院包厢。

      “我给她准备了惊喜。”他说,“西侧围墙外,我留了一辆没上锁的自行车。如果她能在本周内完成所有步骤,穿过最后三道安防,翻过那面高围墙,她不可能不得意,以为自己是天选之子,凭借智慧获得了自由。”

      “然后呢?”金素贞问。

      “然后?”李江与笑了,“自行车胎被扎了,只能步行。三公里外有一个小镇,镇上有派出所。她如果去报警,你猜她会和警察说什么呢?但总之,警署会联系庄园,我们焦急地把她接回来,告诉她‘我们找了你一整夜,担心死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散热气:

      “她不会受到惩罚,反而得到奖励。单独的卧室,更多的特权,以及我亲自对她智力的赞美。我想她会以为自己赢了,以她的逃亡证明了她的能力,从而更加确信留在这里是她自由的选择。”

      金素贞注视他。这个男人的残忍不在于施加痛苦,而在于剥夺意义。他会让莉亚的三年谋划,所有小心翼翼的准备,最终变成一场他导演的戏。但他好像一点也不明白,或者那些女孩们也没机会让他看见那种不甘酿造的滔天愤怒。就像助理小姐,她总是表现得平静。

      “演出什么时候开始?”金素贞问。
      “周五。”李江与说,“夜里有雷雨。她的知识储备,限制了她的选择,她一定在等这一天。”

      他站起身,走到玻璃墙前。外面,夕阳开始西沉,给花园镀上一层血金色的光。喷泉还在流淌,雕塑沉默,一切都美丽得像一幅永恒的油画。

      “要留下来看吗?”李江与问。
      金素贞想了想,摇头。
      “我还有事要处理。”
      李江与微笑,“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金素贞也站起来,“不过如果莉亚通过了测试……也许可以让她和那女孩见个面。两只聪明的鸟儿……很有意思吧?”
      “有趣的想法。”李江与送她到花房门口。

      金素贞点头,转身离开。穿过长长的走廊时,她听见远处传来女孩们的歌声。
      下课了,她们正列队前往餐厅。歌声整齐、甜美:
      “我的花园开满花,四季如春不知冬
      我不羡慕天上鸟,笼中美景它不见……”

      金素贞加快脚步。

      坐进车里,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调出奇妍的资料。照片上的女孩有一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和林矜矜死亡现场找到的日记里描述的一模一样:「镜子,照出你想看的东西,但镜子后面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金素贞想起刚才李江与说莉亚时用的词:“她在第二层,以为我们在第一层;而我们在第三层,看着她表演。但也许……她其实在第四层?”

      她看着奇妍的照片,突然想:这个女孩在第几层?

      关掉系统、抗拒任务,表面顺从实则谋划……这些和莉亚的行为何其相似。

      多重系统,多重控制,多重反抗。

      金素贞笑了。

      李江与的静园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笼子,但奇妍所在的那个有系统、有任务、有看不见的规则的世界,不也是一个更大的笼子吗?

      而她金素贞呢?

      她是在笼外观看的人,还是一个更大,她自己尚未察觉的笼子里的鸟?

      她手指插入自己发隙间,感到畅快。

      后视镜里,静园的黑色铁门缓缓关闭,将那个金鸟笼般的世界重新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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