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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坠烈阳 ...

  •   你的骨血里镌刻着高飞的基因,携羽而生,一如不坠的烈阳。
      纵然你低语,愿意沉入深海为鱼,失去双腿。
      灵魂深处,无法抹去的烙印,仍会灼烧你,抬起头。
      当一个女人注视苍穹。
      大海便锁不住,也溺不灭这与生俱来,如龙鸣凤啼般的渴望。

      五月的阳光透过绿叶洒下宝石般的光影。
      顾骁穿一件咖色风衣配衬衫,身姿俊朗挺拔。奇妍在外面罩了一件红色的针织露肩外衣,里面是珍珠粉色的修身长裙。微风吹过时,她会下意识抬手,将扬起的发丝轻柔拢到肩后。
      两人并肩,沿着树影婆娑的小径漫步。
      商业街尽头,伫立着一家门面朴素的小咖啡馆。

      推门进去时,奇妍望着门楣上悬挂的金色鱼尾风铃,听它顺理成章地发出悦耳的声响,余音悠悠回荡在安静的空间里。
      让她想起有关深海与人鱼的歌曲。
      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认得顾骁。
      “老样子?”
      “嗯,加一份提拉米苏。”顾骁说完,松开搭在奇妍腰肋处的手。
      “你可以选自己喜欢的。”
      奇妍要了拿铁。等咖啡的时候,奇妍从包里拿出一盒苦橘薄荷糖,倒出两粒,一粒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推给他。
      “虽然叫苦橘,只是橘子气味很重,微苦微酸,很清爽,口味不浓郁,但很提神。”
      “你一直带着这个?”
      “嗯,能保持清醒,就像你抽烟一样。”
      “你有什么需要保持清醒……”他被逗笑了。
      顾骁靠着椅背,目光落到她脸上。
      “我那是有烟瘾,你这个适合接吻前吃。”

      咖啡来了。顾骁喝葡萄冰美式,奇妍低头搅拌自己那杯。厚厚奶盖被她用勺背缓缓下压,奶泡在杯沿留下一圈圈涟漪般的痕迹。
      “奇妍。”顾骁突然叫她的名字。
      “嗯?”

      他的语气起初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语速逐渐急不可耐。
      “我父亲是自杀的。那天……我本该在家,不过他让我很烦躁,我不想吵架,和北乐约好出门看电影去了。”
      奇妍呼吸滞涩起来。
      顾骁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江面,继续说道。
      “所以我能理解你为什么喜欢把责任揽自己身上,要是一切是你的错,那世界就是可控的。你可以通过不断弥补,来解决问题。”话题转到奇妍身上,似乎前面的话也只是闲谈。
      不过,面对顾骁,任何话题都需要认真,哪怕他只是随口一说。
      他记性好得过分,最好不要留下任何轻率的话柄。

      “你也这样吗?”她语气认真地问。

      顾骁转回头,与奇妍对视,那双眼睛里竟泛出一种看孩子般的温柔。
      顾骁笑了,“不,我和你相反。世界既然是混乱,不可把控的。我有理由随心所欲,愤怒比愧疚容易。我爸去世了,我还活着啊。”
      他伸手,用指节碰了碰她的脸颊。
      “所以我们很配,不是吗?”
      顾骁的手指移到她的下巴,轻轻抬起她的脸。

      老板适时送来了提拉米苏。顾骁将盘子推至中间,切下一小块,用叉子送到奇妍嘴边。
      “尝尝,这家做得不错。”
      奇妍迟疑一秒,张嘴接过。奶油绵密,咖啡酒的味道浓郁。她咀嚼时,顾骁视线就留在她身上,不作声地看着她。
      “甜吗?”
      “嗯。”
      “那就好。”他自己也吃了一口,“美好的东西应该被享受。”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道歉。这是他一贯的理念。

      离开咖啡馆时,天色已近黄昏。江风萧瑟,奇妍裹紧了外套。
      顾骁走在她身侧,两个人的影子在路面上拉长。
      走到停车的地方时,顾骁忽然停下脚步。
      俯身,吻了她。

      这个吻带着薄荷糖的清凉和咖啡残存的苦香。
      奇妍不习惯被吻,只好反客为主。她的吻技很好,不急不缓,带有引导,却不强硬。她手指抓紧了他衬衫的衣料,调整着姿势,让两个人都更舒服些。
      顾骁不适应,他掌控欲很强,几次强行侵入。
      当他退开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顾骁的拇指擦过她下唇,眼底深谙如永夜。

      【系统后台】
      真一暂时避开视线,给自己放了一部评分很低的烂片,默不作声地看。

      回程的车上,顾骁难得放了一首女声演唱的歌曲。音乐声轻快,夕阳将云层染成绚烂的橘粉色。奇妍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感到一种罕见,近乎虚无的平静。
      开了约两小时,进入盘山公路。顾骁开车时很专注,与他平日强势,富有侵略性的个性不同,车开得极稳,从不超车,严格遵守着交规。
      “喜欢爬山吗?”顾骁突然问。
      “可以喜欢。”她和林矜矜一样,怕虫,也讨厌出汗黏腻的感觉。
      这是真话,她愿意为了陪顾骁而喜欢任何事情。每升起这样的念头,她就有一种如芒在背的异样感。有时,她甚至希望顾骁死掉。她上网查过,某位著名哲学家说过,遇见真爱时,可能会产生这样极端的念头。难怪人们都说爱是可怕的。的确可怕。

      顾骁笑了,短促的一声。
      “你半路说无聊想回去,我也会调头。看你自己。”
      奇妍的叹息,轻到顾骁也没有察觉。
      奇妍已经说了“好答案”,他当然可以大方给予这份“自由”。
      “我想看流星。”既然如此,她选择诚实。“今晚有流星。”
      “我知道。前提是你能熬到后半夜。”
      这是他有点不愿意了。

      “你经常熬夜。”奇妍说。
      “那是工作,或者不想睡。”他换了个档,车子爬上一个陡坡,“看星星是另外一回事。你得等,没什么可做的,只能等。”
      “为什么选我?”她冷不丁地问,这个问题很突然,甚至有点惹恼了顾骁。
      他能听懂奇妍的每一句话,就好像提前读过这本书。
      “因为你不会逃跑。”他终于说。
      “你看我的眼神,也很有趣。”
      “卧槽。”顾骁低低喊了一声。

      他眼睛睁大,嘴角有孩子气式的惊讶。这一刻的他只是被自然震撼的普通人。
      他们穿过长长隧道,驶出的刹那,深蓝色的天幕已沉,一片璀璨的星海正落下。
      奇妍回眸。身体放松下来,她侧靠座椅上,乖乖浸泡在美丽之物带来的片刻安宁中。
      “漂亮。”她声音很小。
      “嗯。”,“像……倒过来的深海。”顾骁说。
      他们安静地看着。
      在宇宙无垠的尺度下,人类总是轻如尘埃。
      她合上眼,内心默然而沉寂。
      渺小那又如何?宇宙并不能,她也想问为何不能,总之不能,消弭任何感受的存在。
      于是,也许这一切都很小,但对她来说,就是全部。
      “顾骁。”她说。
      “嗯?”
      “很高兴认识你。”
      顾骁沉默了几秒,在星光下,他的轮廓模糊而温柔。
      “不用谢。”他说。
      他将车缓缓停靠在路边,俯身拥吻她。
      这个吻和之前不同,由顾骁主导,却更慢更深了。伴随夜晚的凉意和星光的遥远感,人之间的距离因寂寥而紧密。他们的心似乎都靠在一块儿。顾骁的手掌轻贴着她的脸颊,奇妍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她尝到他唇间残余的烟草苦辛,手指触摸他胸膛下心跳的起伏。
      吻结束后,顾骁没有退开,而是额头轻抵着她的额头。
      “奇妍。”他的呼吸扫过她的皮肤。
      “嗯。”
      “别忘掉今晚。”别忘记星空。
      车窗打开了,顾骁的声音低得几乎被晚风淹没。他说的认真,倒也能分辨出来内容。
      “记住这一刻的我,也是真的我。”
      奇妍心不在焉地听着。
      “不是借口,人有很多面。”
      “我会记得。”她说。这是一句承诺。
      晚上她和顾骁宿在山里的旅馆,睡觉时顾骁手臂伸过来,让她枕着。奇妍与他十指交扣,闭上眼睛。
      顾骁体温透过衣物传来,他的呼吸连同她的呼吸交织在耳畔。他亲吻她铺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习惯吗?会不会不舒服?”
      “你怎么抱我,我都是舒服的。”奇妍几乎不假思索地回答,仿佛前世就已说过这样的台词。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在这片广袤的夜空下,她相信美好是真实的,哪怕短暂如流星。

      而顾骁,在确认她睡着后,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别让我毁了她,也别怪我。”

      ……
      奇妍白天精神恍惚,有两次在顾骁说话时完全走神。
      “你最近魂不守舍。”他刚抽完烟,身上还有烟草味。
      “没什么……”
      顾骁打断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告诉我。”
      奇妍几乎控制不好表情,有点无语地避开视线。有时她真不知该如何吐槽顾骁这种带着表演性质的霸道动作。
      顾骁的眼睛像深色的玻璃珠,没有太多温度,但足够专注。

      三小时后,他们抵达了露营的营地。
      那是一片被高大松林环绕的空地,已经有几顶帐篷零星扎着。
      顾骁选了最靠边缘的位置,远离其他人。
      “宝宝,帮我撑杆。”他扔给奇妍一捆帐篷杆,自己则开始铺设防潮垫。
      顾骁跪在地上固定最后一根地钉时,奇妍看着他后背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浮现。
      “不错。”顾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比我想的快。”
      他从冷藏箱里拿出奇妍提前腌好的肉串和蔬菜,架在便携烤炉上。炭火很快燃起。
      他们坐在折叠椅上,中间隔着跃动的火焰。
      “过来。”顾骁示意。他喜欢奇妍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无论去哪儿吃饭都是如此。

      奇妍默然一瞬,起身换到他右侧的位置坐下。
      “我来烤?”奇妍问。
      顾骁翻转着肉串,拒绝她。
      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香气随之弥漫开来。
      肉烤好了,他先递了一串给奇妍。奇妍吹了吹,咬了一口——调味恰到好处,外焦里嫩。
      “好吃。”
      顾骁自己也吃起来,动作很快,但并不显得粗鲁。
      他边吃边看着火,眼神放空,好像在思考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奇妍小口吃着,观察他。
      火光下的顾骁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那种惯常的紧绷感松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动物餍足后的平静与慵懒。
      吃完东西,他们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山林寂静,只有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潺潺的溪流声。

      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不需要费力揣测对方的心情,只是单纯地存在于此,共同分享这片景光。
      “我去拿啤酒。”顾骁起身,回来时他拉开一罐递给奇妍,自己开了一罐,仰头喝了小半。
      “说说林矜矜。”他突然开口。
      奇妍握着冰凉的啤酒罐,“什么?”
      “随便。”

      奇妍沉默了一会儿。火焰在她眼中跳动。
      “我和你提过林矜矜?”
      “巧合,我曾经看过你们合照,你肯定想不到我在哪看见的。”他语气随意。
      她神情晦涩难明,严格来说,奇妍讨厌抽烟的男性,讨厌呼吸到二手烟,不信命运,烦躁巧合。
      可时间终究会塑造,强迫你习惯某种事物。
      顾骁面对眼泪,有着无与伦比的平静。被他爱时可以委屈告状地哭,不被爱时,奇妍不知道怎么掉眼泪。
      可她知道,顾骁最有天分的事情,就是安抚哭泣的她。
      她的人生走到,被允许在任何时刻掉眼泪,是一件稀罕的事情。
      既不接纳、同情、包容、体谅,也不会回避、排斥、抗拒。
      这样的事情,出现在一个异常狂躁暴戾的人身上。实话讲,她已经记不清顾骁好好说话时的样子了。
      大部分时间里,顾骁情绪像盛夏的雷雨,来得毫无征兆。

      有时热烈、突然,且不由分说。将你捧至云端,目光灼灼,言辞滚烫,饱含着最最诚挚、仿佛能灼伤人的喜爱。

      下一秒,也能毫无过渡地沉下脸,轻易讲出对她而言最刺耳、最冰冷的话语。
      她好好地坐在那里,上一刻还被温柔抚摸,下一刻就可能被全盘否定。
      喜怒无端,好像透彻的冷雨,常常淋得奇妍头昏脑胀,分外困惑……
      “我这儿不是一言堂,”有时,他会这样开场,讨要你的心扉“你可以表达你的想法。”
      而当奇妍刚想询问事情的原委,顾骁的语气可能立刻带上嘲弄,从温言软语到冷淡截断不过一瞬:“看咯,一定要争两句。”
      他通常说完就会离开,回避和奇妍共处一室。
      温柔与斥责交替得恰到好处,形成一个紧密而令人疲惫的循环。
      她未曾找到规则或规律。
      某一天和好的拥抱里,
      她的恨终于开始滋长。

      即便你竭尽全力想满足某人的期望,你的身体却会保护你。
      生病在后知后觉中,并非一件可耻的事。它操控你用一切魔幻的手段进行反抗。
      你会看见,你有多么爱你自己。
      只要你幸存。

      公交车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奇妍凝望窗外便利店明亮的招牌,鬼使神差下了车。她步履匆匆,拿一包与金素贞同款的香烟出来。她不抽烟,只是将烟盒拿在手里反复看着。

      “任务还是开同频模式做吧。”她说。

      真一沉默了几秒。当它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妍从未听过的疲惫:“您把一切揽在身上,狂妄、自大,这一点从未改变。不是因为善良,也不是伪善。您痴迷于对自身命运的绝对支配权。哪怕注定被伤害,与其被动等待刀锋落下,不如主动迎上去。”

      这样的心性,在原本的人生轨迹中,本是一往无前的魄力与耀眼的光芒。
      而在系统所有或宏大或狡诈的算计之下,勇敢者,是最先要夭折的。
      您不愿意承认,您正一点点,被磨得越来越单薄。
      真一可以理解一个以野心为驱动的人,也可以理解一个以正义为准则的人。
      但一个“正义的野心家”?

      “没那么复杂,我没得选,我生来如此。而我想做自己。”

      所谓“同频模式”,意味着奇妍需要以第一视角,亲自经历一遍所有塑造任务目标的成长轨迹与关键抉择,以此理解并最终获取系统希望她掌握的那种特定能力或思维模式。
      每一个目标做过的选择,奇妍需要理解那种思维,判断、做出一样的抉择。
      同频体验是假的,没有人会因为奇妍受到伤害。
      奇妍的感受是真的,她背叛过自己的意志数不清了。
      她清楚她在做什么。她只是,时常迷失在回忆和他人的影子中。
      过度的理解,会让一个人的意识失效崩解,那超过了肉身的秩序。
      一个人类的失序,会变成碎片样的怪物。

      红灯转绿。公交车重新启动。
      奇妍将烟盒放进口袋,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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