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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别柳 今日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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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天仍阴沉着。
驿道岔路口,立着一株百年大柳树,枝条低垂。
岔路往东是回城的官道,往南便是漫漫流放路。
此处本是城外折柳送别的风雅之地,如今却被重兵把守,透着一股煞气。
叶昭已在此前与萧家暗卫汇合,随商队低调进城。
此时回城的官道上,付锋镝独自一人纵马疾行,追着两人一骑黑马的影子。
前方不远,楚时钺居前控缰,萧寄离坐他身后。
还好,楚时钺不是个过河拆桥的。
付锋镝一路悬着的心,才刚落下一寸,正欲再催马追上,忽然一辆车架自身后疾驰而过。
车轮碾过湿泥,泥点飞溅,擦肩一瞬,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隐约是一位妇人。
付锋镝猛然勒住缰绳,那马车的尾部几乎是擦着他的马头掠过去。
“文才!我的儿啊——!”
大柳树下骤然一乱,付锋镝这才看清——柳下重兵围着一辆囚车,囚车中铁链拖出声响,韩文才坐在其中。往日锦衣风流的公子,此刻只剩一身粗粝囚衣,衣角沾泥。
那车架还未停稳,韩夫人几乎是跌出来的,已全然没有昨日主持及笄礼时的端庄稳重。她走得太急,踩在泥地上,踉跄了一下,却顾不得。
“文才——!”她语带哭腔。
直到她注意到囚车面前那匹枣红马上的一抹素色,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头,声音骤然尖利起来:“你——!”
“看在你年幼丧母的份上,我为你执礼——你就这样还我?!就这样陷害我儿!”
嘉宁公主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色平静。
“韩夫人,”她道,“‘陷害’二字,未免太高看了令公子。”
她目光落在囚车中,声音比这阴天更冷。
“他若不为了虚名去碰不该看的东西。”
“今日未必在这里。”
镣铐轻轻一响。
韩文才的呼吸骤然一滞。
铁链勒在腕上,他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他忽然一拳砸在囚车木栏上。
木声闷响。
良久——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原来从那份恰好出现在他案上的诗会题面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
“是你……你害我儿,还敢认。”韩夫人声音发颤,“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我女儿待你如生母。你怎能如此害我们韩家?”
“皇后娘娘待我好,”嘉宁公主道,“与你韩家何干?”
韩夫人脸色骤变:“你——”
嘉宁没有停:“你们韩家,何曾把她当女儿?”
风从柳下掠过,枝叶轻响。
“十六岁,把她送进秦王府。”
“那时,你记得她是你的女儿吗?”
韩夫人仿佛被人当头打了一棍,整个人僵在原地。
嘉宁策马前行半步,淡淡道:“我是蛇蝎心肠?”
“我不过是把你们做过的事,还给你们。”
韩夫人张了张口,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她忽然转身,扑回囚车。
“走。”她哑声道,“走,文才,我们回去……”
官兵不敢动。
“回不去了。”韩文才开口。
他没有看她,只看着前方那条路。
“母亲。”
“这一步,是我自己走的。”
锁链轻响,囚车缓缓前行。
韩夫人跪在地上,手还伸着,却抓不到任何东西。
她的手,在空中停着。久到指尖微微发抖,才一点一点落下。
囚车沿着西南那条路,缓缓远去。车轮碾过泥地,留下两道浅浅的辙痕。
没有人去扶她。官兵避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她没有再追,只是跪着,仿佛被人连根拔起。
她身后柳叶无声,一片一片落下。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今日柳落,无人可回头。
付锋镝一时,不知道该可怜谁。
这一场变故,没有赢家。
他抬眼,萧寄离也正看着他。
两人隔着马背,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有说话。
连往日最聒噪的楚时钺,此刻也被堵住了喉咙,找不到半句能说的话。
三人两马。
并肩而行。
向东,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