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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清珩渡渊 ...

  •   昆仑墟的雪,落了三百年,从未歇过。
      碎玉似的雪片簌簌往下飘,染白了清微殿的飞檐翘角,也染白了殿前那人的一袭白衣。
      谢清珩立在廊下,白绫覆眼,手里捻着一串菩提子,指尖的温度比落雪还要凉。他是昆仑墟最特殊的尊主,半盲,寡言,修为深不可测,却偏居这清微殿,不问世事,活成了昆仑墟一道清冷的影子。
      殿外的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雪地里拖曳而过。
      菩提子转动的指尖顿住。
      谢清珩侧耳,听着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微弱的喘息,最后在清微殿的山门前,彻底停了下来。
      他循着声音走去,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
      山门处,躺着个少年。
      破旧的布衣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脸埋在臂弯里,露出的一截脖颈冻得青紫,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的手边,还攥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玉佩,玉质粗糙,却被磨得光滑,想来是贴身戴了许久的。
      谢清珩蹲下身,伸出手,指尖刚触碰到少年的手腕,便察觉到一丝极淡的灵气波动。
      那波动很奇怪,既孱弱得近乎于无,又带着一股潜藏的、近乎霸道的锋芒,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制着,稍一触碰,便会生出反噬的戾气。
      他微微蹙眉。
      昆仑墟的山门外,鲜少会有凡人闯来。更何况,这少年的身上,还藏着这样矛盾的气息。
      “醒着?”谢清珩的声音很淡,像雪落无声,“进来吧,外面冷。”
      少年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眉眼生得极好,只是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出血,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雪的寒星,带着警惕和倔强,死死盯着谢清珩覆着白绫的眼。
      “你是谁?”少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脱的稚气,却硬邦邦的,像块不肯屈服的石头。
      “谢清珩。”他答,声音依旧平淡,“这是清微殿,昆仑墟的地界。”
      少年的瞳孔缩了缩。
      昆仑墟。
      那是修仙界人人向往的仙门,是无数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可他……
      少年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他是个废人。
      天生的废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被同乡的人唾弃,被亲生父母扔在山门外,说他是天生的灾星,不如死在这昆仑墟的雪地里,还能落个干净。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爬过来,不是想要求仙问道,只是听说昆仑墟的雪,能冻住疼痛,冻住那些尖酸的谩骂,让他死得痛快些。
      谢清珩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缓缓道:“既来了,便是缘分。进来喝碗热汤,再走不迟。”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像冬日里的暖阳,轻轻落在少年的心上。
      少年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刺骨的寒意和腹中的饥饿,撑着冻得麻木的身子,跟在谢清珩身后,走进了清微殿。
      殿内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谢清珩让小童端来热汤和干净的衣物,又取来伤药,放在一旁。
      少年换了衣服,捧着热汤,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顺着喉咙往下滑,熨帖了四肢百骸。他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谢清珩。
      那人依旧捻着菩提子,白绫覆眼,侧脸的线条清隽温润,周身的气息宁静而悠远,像一尊不染尘埃的玉像。
      “多谢尊主。”少年放下汤碗,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谢清珩“嗯”了一声,指尖的菩提子轻轻转动:“你叫什么名字?”
      “沈烬渊。”
      “烬渊。”谢清珩低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微微一顿,“好名字。”
      他顿了顿,又道:“你想留在清微殿吗?”
      沈烬渊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留在清微殿?
      他一个废灵根的人,怎么配?
      “尊主……”沈烬渊的声音有些发颤,“我是废灵根,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留在这里,只会给您添麻烦。”
      “无妨。”谢清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清微殿大得很,多你一个,不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沈烬渊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心。
      一股温和的灵气缓缓渗入,游走在沈烬渊的四肢百骸。
      沈烬渊浑身一震,只觉得那股灵气所过之处,原本滞涩不堪的经脉,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而更让他震惊的是,谢清珩的指尖触碰到他眉心的刹那,他丹田深处,那团被压制了十几年的、近乎死寂的灵根,竟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沉睡的巨兽,被唤醒了一丝意识。
      谢清珩的指尖也顿住了。
      白绫下的眼,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是废灵根。
      是混沌灵根。
      万年难遇的混沌灵根,被天道以无形之力掩去光华,伪装成了废灵根的模样。这灵根霸道至极,灵气浓度远超天地承载的上限,若强行激发,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引火烧身,堕入魔道。
      难怪……
      谢清珩的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他活了千年,勘破天道,却因窥得太多,被天雷击碎双目,从此半盲。他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这样在清微殿里,伴着青灯古佛,直至寿元耗尽。
      直到今日,雪落山门,他捡到了这个叫沈烬渊的少年。
      捡到了这株被天道蒙尘的,独一无二的混沌灵根。
      “尊主?”沈烬渊看着他久久不语,心里有些忐忑。
      谢清珩收回手,指尖的菩提子重新转动起来,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清微殿吧。不必修仙,不必练气,只做你想做的事。”
      他没有告诉沈烬渊混沌灵根的真相。
      他怕这少年心性未定,得知真相后急于求成,反而引火烧身。
      他想护着他。
      护着这株蒙尘的灵根,护着这少年眼底的倔强和纯粹,护着他,不被天道的算计,不被仙门的凉薄,染透心底的光。
      沈烬渊愣住了。
      不必修仙,不必练气?
      那留在清微殿做什么?
      可看着谢清珩温润的侧脸,听着他平静的声音,沈烬渊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是,师尊。”
      一声师尊,落下了清微殿的雪,也系住了往后数百年的,执念与情深。
      谢清珩的指尖,轻轻一顿。
      菩提子滚落,又被他稳稳接住。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纷飞的雪。
      昆仑墟的雪,还在落。
      而清微殿的暖,却从此,有了归处。
      沈烬渊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昆仑墟的雪,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的目光,落在谢清珩覆着白绫的眼上,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不知道,这白绫之下的眼睛,会是什么样子的。
      一定,很好看吧。

      沈烬渊留在了清微殿。

      日子过得平静又缓慢,像昆仑墟终年不化的雪,淡得没什么波澜。

      他不用练气引灵,不用背那些晦涩的修仙典籍,每日里不过是扫扫殿前的积雪,替谢清珩整理殿内经阁的古籍,或是坐在廊下,看谢清珩捻着菩提子静坐。谢清珩话少,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垂着睫,白绫覆眼的侧脸在天光下显得清隽温润,沈烬渊总忍不住偷偷看他,心里悄悄琢磨,这白绫之下的眼睛,究竟是怎样的光景。

      他不敢问,只是将那份好奇,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清微殿偏居昆仑墟西隅,远离主峰的喧嚣,鲜少有人踏足。偶尔有主峰弟子路过取水,瞥见廊下的沈烬渊,总会投来几分轻蔑的目光,窃窃私语的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像冰针一样扎人。

      “就是那个废灵根?听说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谢尊主怎么会留他在清微殿?”
      “许是尊主心善,可怜他无家可归吧。不过一个连灵根都养不活的废物,翻不起什么浪。”

      沈烬渊攥紧手里的扫帚,指节泛白。他低着头,假装没听见,可那些话,还是像冰碴子一样往心口里钻。

      混沌灵根的事,谢清珩没说,他便也没问。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丹田深处会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像是有什么庞然巨兽在沉睡中翻身,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又被一层温和的屏障死死禁锢。

      每当这时,谢清珩便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房门外,指尖一缕清浅的灵气探入,如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将那躁动的悸动轻轻抚平。

      沈烬渊躺在床上,闭着眼,能闻到谢清珩身上淡淡的檀香,心里的不安,便会一点点消散。

      他知道,师尊在护着他。

      这日雪停,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昆仑墟的山巅,映得雪面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沈烬渊扫完殿前的雪,正准备回殿收拾经阁,却听见主峰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他好奇地抬眼望去,便见一群身着云纹法袍的弟子,簇拥着一个锦衣玉带的少年,踏着飞剑朝清微殿的方向而来。

      为首的少年眉目倨傲,腰间佩着一枚刻有昆仑墟主峰标志的玉佩,正是主峰长老的亲传弟子楚明轩,修为已至筑基后期,在昆仑墟年轻一辈里,算得上是天之骄子。

      楚明轩一行人落在清微殿前的空地上,剑光敛去,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沈烬渊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你就是那个被谢尊主捡回来的废灵根?”楚明轩抱臂而立,语气刻薄,“听闻谢尊主素来独来独往,从不收徒,如今竟留你这废物在清微殿,真是丢尽了我们昆仑仙门的脸面!”

      他身后的弟子跟着哄笑起来,声音刺耳,惊得殿前的松枝簌簌落雪。

      沈烬渊的脸瞬间涨红,握着扫帚的手捏得发白。他咬着唇,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楚明轩。

      “怎么?哑巴了?”楚明轩嗤笑一声,往前一步,轻蔑地打量着他,“废灵根就是废灵根,连反驳的勇气都没有。我看你还是趁早滚出清微殿,免得污了谢尊主的清誉!”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谁给你的胆子,在清微殿放肆?”

      谢清珩缓步走了出来,白衣胜雪,白绫覆眼,手里依旧捻着那串菩提子。他身形清瘦,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无形的威压,那是修为深不可测的仙尊独有的气场,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落雪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楚明轩看到谢清珩,脸上的倨傲收敛了几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谢尊主,弟子是为您不平!您乃昆仑墟的尊主,执掌清微殿数百年,何等身份,岂能容一个废灵根留在身边,惹人非议?”

      “非议?”谢清珩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清微殿的事,何时轮到主峰来置喙?”

      楚明轩脸色一白,竟一时语塞。他身后的弟子更是吓得连连后退,不敢与谢清珩对视。

      谢清珩缓步走到沈烬渊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弟子,轮不到外人来说三道四。”谢清珩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灵力裹挟着话语,震得楚明轩等人耳膜发疼,“沈烬渊,是我谢清珩亲传的弟子,谁敢动他,先问过我手里的菩提子,问过我清微殿的护山大阵!”

      沈烬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谢清珩。

      亲传弟子。

      师尊说,他是他的亲传弟子。

      一股暖流瞬间从心底涌遍全身,将那些冰碴子似的嘲讽尽数融化。他看着谢清珩覆着白绫的侧脸,眼眶微微发热,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楚明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谢清珩竟会如此维护一个废灵根,甚至不惜为了他,与主峰撕破脸。

      “谢尊主……”楚明轩咬着牙,还想说什么,却被谢清珩冷冷打断。

      “滚。”

      一个字,裹挟着浑厚的灵力,如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楚明轩浑身一颤,竟被这股威压震得后退数步,险些摔倒。

      他看着谢清珩眼底透出的寒意,终究是不敢再放肆。他狠狠瞪了沈烬渊一眼,咬牙道:“我们走!”

      一群人狼狈地召出飞剑,仓皇离去,喧闹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山巅。

      廊下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阳光落在雪地上的反光,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烬渊看着谢清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哽咽的“谢谢师尊”。

      谢清珩轻笑一声,指尖的菩提子转动了一下,声音温柔:“我护着的人,岂容他人欺辱?”

      他顿了顿,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沈烬渊泛红的眼眶,又道:“他们说你是废灵根,你便信了?”

      沈烬渊抬起头,眼里满是疑惑。

      谢清珩没有解释,只是道:“记住,清微殿的弟子,从不是任人欺凌的废物。待时机成熟,我会教你引灵之法,让你明白,你的灵根,究竟有多强。”

      他的声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沈烬渊的心湖,漾起层层涟漪。

      沈烬渊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尊不是不想让他修仙,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一个,能让他真正掌控那股力量的时机。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殿前的雪,在阳光下慢慢融化,汇成细小的水流,顺着青石板缓缓流淌,发出叮咚的声响。

      沈烬渊的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渴望。

      他想变强。

      想变得足够强,强到能护住自己,也能护住眼前这个,为他遮风挡雨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仿佛有一团火焰,正在悄然燃烧。

      丹田深处,混沌灵根轻轻悸动,这一次,不再是躁动的戾气,而是带着一股,名为“希望”的力量。

      而谢清珩垂着眼,白绫下的盲眼,似乎正凝望着他,眼底藏着数百年的孤绝,与独属于这少年的,化不开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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