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帝阙玉郎争》海压还明

1、雁门镇 她未必会输

　　门外的男声震耳欲聋：“月初借的印子钱，连本带利十五两！拿不出，就拿你妹换……”

　　骆骃本已魂归西天，却硬生生的被震天响的踹门声给拽回来了魂。

　　在被濒死的黑暗吞噬前，骆骃只剩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宁回雁门镇，不做帝王妻。

　　杀了皇帝后，她重生到了债主踹门的那一天。

　　骆骃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她为皇后时所住的凤仪宫雕梁画栋的穹顶，而是与记忆中雁门镇的故居相差无二的斑驳的土墙。

　　她甚至能感受到边境的寒风从门缝钻入，带着阔别已久的沙土的气味。

　　骆骃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痛感强烈。

　　这并非梦。

　　她能感受到，她的胸口不再有毒发的灼烧感，与之替代的是久病初愈的虚软；指尖不再保养的那般娇嫩，而是覆着一层属于少女练功的薄茧；腕上那只象征着皇后身份的羊脂玉镯，也消失不见。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尚未开始，但危机已然压顶的此刻。

　　门外的咒骂和兄长的恳求交织灌入耳中。

　　记忆渐渐回笼，景祚二十三年的深冬，母亲病入膏肓，家里断了炊，兄长走投无路去借了印子钱。

　　也就是今天，债主踹破了家里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门。

　　属于皇后的记忆在脑中翻涌，而属于少女骆骃的虚弱还留在身体里。

　　骆骃记得，主屋茶几的暗格里放着一笔钱——母亲多年来为自己攒的嫁妆。

　　骆骃从床上爬起走进主屋打开暗格，拿出那份嫁妆，竟正好够十五两银子。

　　旁人或许看不上这份稀薄的嫁妆，但对骆骃而言却意义非凡。重活一世，骆骃早已分明，真情是比钱财更难得之物。

　　虽名为嫁妆，其实是母亲多年来用爱攒给自己的护身之财，是世间最难得的真情所在。

　　但再珍视，她也得用这笔嫁妆还债。骆骃知道前世没拿出这份嫁妆抵债的惨烈下场——印子钱越卷越高、直至颠覆了整个家。

　　骆骃怕惊扰到病重的母亲，轻手轻脚的将银子放入随身携带的荷包里，随后又将荷包揣进袖口，轻呼了口气缓步走向屋外。

　　刚踏出门槛，骆骃就看到从前绝不轻易下跪的兄长骆沅，今日因家里拿不出银两而狼狈下跪。骆骃心中愈发酸涩，大抵是恨自己无能，使兄长受人屈辱。

　　前世，骆沅就是受她牵连、被皇帝齐黎设计害死的。

　　那时的骆沅已是名震天下的镇北将军，却被齐黎故意设计拦在城门外，最后硬生生地被敌军的乱箭射死。

　　黄沙之上，满地鲜血，一身窟窿。

　　骆骃的视线向下落在了骆沅的下半身，他的膝头重重磕在泥泞里，深褐的泥渍晕开凝成硬邦邦的泥块，顺着小腿往下蜿蜒出几道污痕，将素来洁净挺括的衣袍浸得暗沉发皱。

　　疤脸大汉低头俯身、推了把骆沅，不屑地说道：“你以为，你爹死后你们还是从前的驻守雁门镇的骆家吗？”

　　骆骃自小长大在雁门镇，记忆里骆父一直在驻守边关。直至六岁那年，骆父被暗害，骆母病重，自此骆家一落千丈，沦为任人宰割之鱼肉。

　　“不肯拿人，又拿不出钱！那你这双手就别要了！”收债的疤脸大汉作势拿刀，狠狠地对着骆沅的手指砍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在那刀差一点点就要碰到骆沅的手时，骆骃疾步跑来拿住了疤脸大汉的胳膊，又用力一推将大汉推出门外，扶起跪在地上的骆沅。

　　疤脸大汉本欲还手，却在看到来人后满脸□□，色眯眯地上下扫视骆骃道：“呦，我看这小美人姿色不错嘛。跟了我，就放过你哥。”

　　骆骃的衣摆沾着泥点，发丝微乱，一双眸子冷得像深潭中的黑玉，姿色清丽却令人胆寒。

　　听到那疤脸大汉的无耻之言，骆沅愤起吼道：“你怎么配肖想我妹的！给我滚！想都别想！”

　　疤脸大汉骂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得拿人来抵！”

　　私放印子钱本不合礼法，更何况以身抵债，但奈何雁门镇距盛京上千里，管控不力，纵是闹上衙门也无计可施，唯剩拿钱了事一条路。

　　“谁说我们没有钱的！”骆骃从袖口掏出那装着十五两银子的荷包，一把扔到大汉的怀里，“你好好数数是否够数，可莫要又来攀扯！”

　　疤脸大汉还未反应过来，问道：“你……你哪来的钱？”

　　在疤脸大汉的胳膊肘一开一合之间，荷包从他怀里滑下，落入脚下的泥坑，砰的那疤脸大汉一脸泥水。

　　大汉只得狼狈的先用袖子把脸上的泥水擦掉，再捡起荷包打开数起来。邻里街坊见她们家闹的这般大，都出来看热闹了。

　　见那疤脸大汉吃准了自家拿不出银两，又与前世不同，今生那讨债的汉子是奔着自己而来的，骆骃料到他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与他硬碰硬未必能赢，但若比软她未必会输。

　　疤脸大汉心一慌，往前一探手欲把骆骃拉出来，道：“这钱该不会是偷的吧？偷来的可不作数…不作数，你必须以身抵债！”

　　大汉的手刚碰到骆骃肩膀，骆骃就佯装被推倒在地，故作虚弱道：“钱是小女母亲为小女存的嫁妆，是清白的。钱足数给您了，债也该还清了，大人，您还要怎样？还请您放过小女贱命一条！”

　　骆骃黛眉轻蹙，眼尾染上绯色，泪珠盈睫，偏昂首不让落。最后终是在那灿白如玉的面庞划出两行清泪，满面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今日不幸，真真是我见犹怜。

　　在一旁看热闹的王婶看不下去了，忘了自己左手还拎着一把砍牛刀，直接冲上来一巴掌把疤脸大汉扇倒在地：“没了王法了你！你这是要强抢民女吗！”

　　疤脸大汉看到那砍牛刀，吓得在地上连连爬着往后退。退到退无可退处，他一回头才看到乌压压一片人，都贴在他背后讨说法。

　　杀猪的张嫂、务农的吴姐、就连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刘大娘都凑上来，指着他鼻子骂道：“骃骃那孩子平日里什么品性，我们都知道！没有你这样做事的！债都还清了，你怎么敢还想抢人！”

　　疤脸大汉本欲找茬，奈何荷包里的银两实在是足数，在众人的威压下，只得忿忿不平、颤颤巍巍的爬走。

　　骆骃心中了然，若没有今日为她仗义执言的邻里街坊，她未必能全身而退，此恩无以为报。

　　骆骃在向各位邻里街坊热情道谢后，刚关上家门轻呼了口气，抬眼就看到骆沅满眼心疼的盯着自己。

　　她有多久没看到这样的兄长了？

　　自前世兄长被害，唯剩骆骃自己苟活于世，已经许多年了。

　　上天既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骆骃与生死两隔的故人重逢，她定要趁此搅个天翻地覆。

　　骆沅看着她眼眶发红，道：“阿骃，你受苦了……”

　　骆骃拍掉衣服上的灰，笑着安抚道：“我这不是没事嘛。反倒是你……从今往后，这个家有我和你一起扛！”

　　骆沅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点头。他眼中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妹，似乎在一夜之间长大了。

　　尽管话语间满是温情，两个深爱着对方的人眼底却都噙着泪光。

　　骆骃走进简陋的厨房，开始生火做饭。

　　眼下，生存乃第一要务。

　　母亲的好药不能断，炭米要备足，还得有一门稳定的营生。

　　前世她在深宫中闲来钻研的女红，或许能成为今世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

　　骆母身子好时颇善女红，家中常备丝线素缎。后来家道中落、骆母病重，便不常用了。

　　骆骃逛了一天主街，看到了不少卖荷包的店。荷包成本和单价都不高，往往是卖的最好的，骆骃一个人也做得来。

　　但卖荷包的大店本就繁多，她一个小作坊，若想从中脱颖而出、还要把名头打响，还得另辟蹊径。骆骃想了想，决定买荷包送香料来引客，往那荷包塞进香料便成了香囊。

　　香料常要另外花钱去买，若能与荷包一地解决，还是免费送，定有不少人乐意要的。

　　骆骃上山采了新鲜的艾草和藿香，烘干后再制成可留香许久的香料。与此同时，骆骃找出那些丝线和素缎，选了最稳妥的缠枝莲与福字纹，绣起了荷包。

　　骆沅见骆骃日夜忙于绣荷包，又想起她要与自己一同养家的言论，便知她要以此营生。兄妹连心，未等骆骃提，骆骃就为她做好了个可推着走的小木摊。

　　隔日，骆骃推着小木摊到主街人流量最多的地段，再摆上荷包、香料，还有明码标价的招牌，便开张了。

　　雁门镇大多是上年岁的绣娘或管事的男掌柜出面卖荷包，很少见到像骆骃这般的年轻的女子在这摆摊。路过的年轻姑娘们似觉得同龄人比较好说话，又是明码标价，大多都会驻留端详下荷包的成色。

　　在姑娘们端详荷包时，骆骃顺势道今日开业做活动，买荷包送香料。

　　年轻姑娘们虽手头微紧，但一听说买荷包送香料，不免心动，十个中有五个会在骆骃这买荷包。

　　月夜的黑悄然降临，闪着扑朔迷离的未知。

　　疤脸汉子犹豫了两日，在确认无人尾随后，最终还是踏入了一个鲜有人至的荒芜小巷，最后停在了一个院子的后门。

　　男子抬眸见疤脸汉子只身前来，身后没跟着自己要的人，神色一凛。

　　那男子虽模样俊美却面色狠戾，身着黑色龙纹玄袍，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疤脸汉子颇善察言观色，怕那男子觉得自己办事不力、狡辩道：“都是那女子太过伶牙俐齿，三言两语便把邻里街坊都引来为她讨说法，我也未曾料到她们竟真有钱还债，实在是力不从心……”

　　男子挥了挥手，示意疤脸大汉可以退下了，道：“无能便是无能，我倒觉得你比她更巧言善辩。”

　　一着绿色官服的中年男子趁机上来，主动请缨。

　　“不论手段，让她毫无退路的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