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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还认得出我吗   十三妹 ...

  •   十三妹走进旺角的观音庙水月宫,在正中间的是观世音,旁边还有众多陪神,有阿弥陀佛,地藏王菩萨,关帝,黄大仙等等。她跟相熟的庙祝打过招呼,在他对面坐下,帮手折了几张元宝后,她把脸转向观音像,用手扶着下巴,渐渐地失神。
      你问她信不信这满天神佛?
      有时信,有时不信。
      父亲生祭的时候她会请一班人来打斋,心神不宁的时候她也会到庙宇上一炷香,添几个香油钱,目的都是为了求个心安。但是有没有效果,她真的不知道。
      她昨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面她是一个民国的戏子,就好像盂兰节时街上搭个棚,在台上专门扮演男角的女文武生,在戏里她扮男角,在戏外也是作男装打扮,有几个花旦为她争风吃醋。
      她以为生活就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她爱上一个男人,他跟她一见如故,从无所不谈的朋友变成恋人,他说过他会来娶她,叫她等他,结果她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再出现,直到她孤独一生,郁郁而终。
      一百年后,她又在香港遇到了他,他们对视了一眼没有来得及相认,又失散,后来再一次她又遇到他,这次她一定要跟他相认,告诉他,她很想念他。她上前去问他,你还认不认得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但他回答了什么,她却记不起来了。
      十三妹很郁闷,她实在想知道他的回答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睡醒后她出来闲逛解闷,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她把香油钱塞进功德箱里,离开前,庙祝给了她一个护身符,他祝她平安吉祥。
      她把护身符挂在了车上。
      夜晚的钵兰街仍是有序平和,每个人都在安分守己做自己的小营生,跟白天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换了一个颜色。如果没有人带路的情况下,第一次想来找声色场的人,恐怕要探索一番才能准确到达。
      这片「安定繁荣」的欢欣景象,当然也有十三妹一份功劳,谁不知道赚烟花地里的钱最划算,女人天生贪求安稳,不兴作动刀动枪那一套,男人来到此地也只是寻个开心,无须本钱,不用奔波,只要给她们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她们就能发挥才能。
      如果十三妹没点本事,这块肥猪肉谁都要来吃一口,钵兰街岂不是乱过七国?
      想到这里她就生气,昨晚因为这些事还跟韩宾吵了两句。他开车送她回来的时候,说起他们将会去大马,说到要出国,韩宾问她有没有移民的打算。
      韩宾这样问,说明他已经有这个计划,他真正想问的是她要不要跟他一起移民,她当然想跟他一起,但是要她放弃现在的事业,她哪里肯?她没有回答。
      “古惑仔的生意怎样做一辈子?难道老了还要去打打杀杀吗,更何况你也没必要守着钵兰街,赚这一点钱。”韩宾一向不喜欢参与社团的事,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再吃些蒋家剩下的残羹冷炙。
      十三妹一股无名火起,没错他韩宾有赚钱的本事,钵兰街的生意他看不上,但那也是她多年苦心打拼。
      谁要他自作主张计划我的将来?
      她率先起杠,说话句句有骨。
      “呵,你宾少身娇肉贵,当然看不上我们打打杀杀才赚到这一点血肉钱。”
      韩宾的盘算被她说中,没再出声。
      虽然他脾气好,连他的手下也经常跟他开玩笑,对他的感情指点一二,但是从来没试过有谁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为她打算,她竟然针锋相对。她说他凭什么打算她的将来,天地良心,他打算的可是他们的将来。
      十三妹发觉车里的气氛安静得诡异,韩宾个衰佬做咩唔讲嘢?(他怎么不说话了?)不会生气了吧。
      他当然不会生气,更何况就算他生气,要哄他还不是十三妹一句两句的事,她不止会气他,也很会哄他。而且她还能反咬一口,说是他的错,叫他啼笑皆非,无计可施。
      “说两句就不说话,这么小气。”
      韩宾侧过脸看了她一眼,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拿她没办法,不过是他先撩者贱,他到今天都不明白,一向与人为善的他,那次为什么会忍不住向她发难,难道真的是因为她迟到?还是他等了那么久,她却带几条女出现让他觉得不舒服,他是真的介意她迟到还是在吃醋?没人知道。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他已经远离那些幼稚行径,他现在是一个成熟的韩宾。无论她是颠倒是非,动不动就冤枉他,把他气得无可奈何,那都是他自己纵容出来的,她不接受他的提议,他就选择接受,并且已自愿放弃申诉的权利。
      韩宾跟十三妹道别一定要有个仪式,会拥抱她一下,或者吻她,会叫她早点睡,也要跟她说晚安。他的体贴入微,有时令十三妹怀疑他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
      还记得那一次她喝醉酒,他把车停在桥底下,守在她身边,站在冷风里抽了一夜烟,只为了让她安心睡上一觉。他陪着她,从灯火通明再到长夜变蓝。
      那样的浪漫,美得岂像世上有?
      十三妹回到她熟悉的地方,夜总会的装潢老派但豪华,像是富人区的豪宅,你永远不知道屋主在那间已有一个世纪的屋子里砸了多少钱,才能看起来算过得去。
      妈妈桑过来跟十三妹叙旧,问她怎么有空过来,她说最近总是觉得不安乐,反正没事可做,上来喝两杯,让她去忙自己的事。妈妈桑先去跟客人喝了两杯,又转去舞台,她说要唱首歌给她听,祝她跟她的darling宾少天天开心。
      十三妹笑,刚喝的一口酒差点从嘴里喷出来,韩宾?darling?这么□□的称呼是什么时候开始流通的。
      夜总会流行的歌曲,要么苦到涩,要么就是甜到腻,来来去去是那几首,舞女们百唱不厌,欢场客常听常新,妈妈桑唱来逗十三妹开心的是天后芳艳梅的《亲密爱人》,她虽然觉得肉麻,但也确实开心。
      「你对我那么的好,这次真的不同……」只有真正经历过等待和忍耐的人,才知道她说的这次不同,是哪里不同。
      她当然想放下一切跟他去移民,把前途和未来都投入他手里,让他为她打点一切,愿赌服输,自负盈亏,但亲爱的,我也有些自我要去完成。
      几天后的夜晚,十三妹接到阿敏电话,她说有几个人来砸了她的场子,不知道是哪里的人来搞事。其实她接起电话就已经知道本叔单方面撕毁了承诺,是东兴的人。
      她终于要面对那一笔她不想算的账。刚回去处理完档口的事,又接到阿豹的电话,他说可乐出了事,让她现在马上过去,她问是什么事,阿豹没回答,让她先过来再说。
      十三妹坐上车,那天她挂在车上的平安符却突然断线飘到了座位上。她看到了,却无暇顾及,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绝地她都要去,她要见到可乐,最好他平安,最好他留在她的生命里,天长地久,让她那荒芜的有限的生命可以去怨可以去恨,她赶到阿豹说的地方,再见到可乐,他已经是一具遗体。
      不久前还跟他说着从前,还躺在他的怀抱里。如今他静静地躺在那里,从此以后她的爱或恨,她要争取还是舍弃,所有一切有关于他的事,都随着他的离去永远失去意义,天人两隔的悲凉。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像当初她爱可乐那样举重若轻,帮他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她敬他三支烟,他阴差阳错报了她的杀父之仇,他救过她的命,他也帮她点过烟,她刚刚苏醒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把嘴里点燃的烟递给她,她接过烟,像得到全世界,却没想到她接到的是他破碎的生命,一世的流离。
      十三妹注意到了可乐的手,他虎口上那个单飞的燕子纹身,被他改成了嘴里衔了一根树枝想要筑巢的归燕,他终于肯爱她。
      强忍的眼泪在这一刻无可挽回地失控,她终于想起来了,那天在她的梦里那个人给她的回答。她问他,你还记不记得我?我等了你很久很久。
      他说,十三妹,原谅我今生亦未能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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