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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常的牢笼 × 巷口的异类 × 开始的预兆 “跑不动就 ...

  •   雨下到第四天早上,总算有了要停的意思。天光从厚重的云层后面透出来,是那种闷了很久、不太清亮的白。

      路明非踩着一地湿漉漉、被泡得发黑的梧桐叶往学校走,脚下“噗嗤噗嗤”地响。脑子里还是乱的,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甸甸又理不清。昨天巷子里那双烦躁的、空茫茫的红眼睛,像烙在他视网膜上似的,时不时就闪一下。

      她到底怎么了?这问题像个线头,扯一下,后面就跟着一堆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的担心和回放:自己当时是不是傻站着,样子特蠢?那句“谢谢”是不是说得太小声、太没用了?还是说,她其实一直都觉得他这种闷不吭声、总低着脑袋的样子,看着就烦?

      “路明非!发什么呆呢,老师让我们拿试卷出来!”

      前排的女生胳膊肘往后一顶,把他从胡思乱想里撞了出来。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被胳膊肘压到卷角的数学卷子抽出来,上面鲜红的“68”刺得他眼皮一跳。讲台上,老师正用粉笔敲着黑板,讲解最后那道大题,粉笔灰簌簌地落。

      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那些函数图像和公式符号却像游动的蝌蚪,怎么也抓不住。窗外的天空依旧灰蒙蒙的,偶尔有麻雀扑棱着翅膀掠过,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叫声。他忽然想起昨天巷子里,她仰头看天时,那片被屋檐切割得像伤口一样的缝隙。

      一整天都过得魂不守舍。午饭时端着餐盘在嘈杂的食堂里转了两圈,认识的人桌上都满了,或者看起来并不欢迎多一个人。他最后缩在角落,快速扒拉着已经有点凉的饭菜,食不知味。下午体育课测一千米,他跑到第二圈就感觉肺像破风箱,喉咙泛着铁锈味,脚步越来越沉。不断有同学从他身边超过,脚步声和喘息声远去,把他一个人留在跑道末尾,和地上自己的影子赛跑。

      放学铃响得一如既往地急切。他慢吞吞地把书本塞进书包,拉链有点卡住了,他低头捣鼓了好几下。值日生已经开始洒水,水珠混着尘土溅到他鞋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点。教室里很快空了大半,喧闹移到了走廊和楼下。

      他背起书包,走到校门口。向左,是从校门口汇入热闹大街的路;向右,穿过矮墙后面一段僻静的小道,就能拐进那条熟悉的、长满青苔的巷子。

      脚步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粗糙的书包带子。昨天那种近乎驱逐的“走”字,还带着凉意贴在记忆里,但他还是拐进了小巷。脚步比平时更慢,更像是在地上蹭。他给自己找理由:万一她今天不在呢?或者,万一她心情好了呢?再或者……他其实有点想知道,她今天会不会还在那里。

      鬼使神差地,他拐向了右边。

      巷子被连日的雨水浸透了,墙根处汪着大大小小的水洼,倒映着灰白不均的天空。青苔吸饱了水,颜色浓得化不开,像泼上去的墨绿油漆。空气里那股下过雨的气味更重了,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某户人家飘出的、略带焦糊的炖菜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

      就在昨天差不多的地方,她坐在一户人家门檐下废弃的、被磨得光滑的石头门槛上,背微微靠着斑驳的木门框。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脚尖无聊地轻踩着面前一小滩比较清澈的积水,看着水面被点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那身深色的校服依旧整齐,短发梢被湿气润得颜色更深了些,柔软地贴在脖颈边。那缕跳脱的红,在昏暗背景里,像一簇将熄未熄的、安静的火苗。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可能再次出现的烦躁眼神。

      但并没有。

      她的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既没有昨天的戾气,也没有往常那种懒洋洋的、观察什么有趣东西般的打量。

      路明非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喉咙发干,嚅嗫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看了他几秒,视线掠过他有些被雨水打湿的、耷拉下来的额发,扫过他校服肩膀上可能没拍干净的、灰白的粉笔印子,最后落在他沾了泥点的、略显松垮的鞋帮上。然后,她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巷子深处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石板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渐渐又密起来的雨丝:

      “跑完步,别立刻停下休息。慢慢走一会儿,让心跳缓下来。”

      路明非一愣,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

      “脸色。”她依旧没看他,食指曲起在膝盖上敲了敲,“你刚才体育课跑完,直接坐地上了吧?现在还没完全缓过来。”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路明非就后悔了,这问题傻透了。

      她这才又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这不明摆着吗”的意味,但没多少不耐烦,很快又归于那深潭般的平静。“看见了。”她简单地回答,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呼吸声还是有点急。”

      路明非哑口无言。他跑完一千米确实直接瘫在跑道边的水泥台阶上了,肺像要炸开,眼前发黑,哪还顾得上什么缓一缓。可她……她当时在哪儿?学校操场离这条巷子隔着好几条街呢。难道她真的……一直能看到他?这个念头让他后颈有些发麻,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注视的异样感。

      他杵在那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照她说的“慢慢走一会儿”?在她眼皮子底下这么傻走?

      正不知所措,她忽然从石门槛上站了起来,动作轻巧得像没重量。她拍了拍裤子后面——其实并没有灰尘。“走吧。”她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这雨什么时候停。

      “啊?走去哪儿?”路明非脑子还有点懵。

      “你不是要回家吗?”她侧过头,红色的眼瞳在渐密的雨幕中显得更加清冽,“我正好也往那头走走。”

      路明非:“……” 巷子那头拐出去,确实离他家那栋旧居民楼更近,但他平时很少特意绕过去。她连他通常走哪条路回家都知道?

      他没动,她也不催,就站在那里等着,姿态放松,但莫名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细密的雨丝落在她发梢和肩头,晕开一点点深色的水迹。

      路明非最终还是迈开了有些迟疑的步子,跟在她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她的脚步极轻,踩在湿润的石板上几乎听不见声音,而他的运动鞋底发出“啪嗒、啪嗒”的、略显拖沓的声响,在这份安静里被放大了。

      雨似乎大了一点点,打在头顶老旧的瓦片上,发出连绵的、细碎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路明非盯着前面地上她移动的影子,心里那团乱麻还在,但奇异地,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份独自面对空旷巷子的、隐隐的惶然似乎被冲淡了些。

      走了一段,就在路明非觉得这种沉默虽然不难受但依旧让他有点无措时,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混在雨声里,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昨天,是不是吓到你了?”

      路明非脚步猛地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承认也不是,否认又太假。

      “不用回答。”她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目光落在前方被雨水冲刷的石板上,“是我自己的问题。一些……很旧的麻烦,没处理干净,偶尔会翻上来。”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客观,好像在描述别人身上发生的事,但路明非莫名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疲惫,还有……一点点类似于解释的东西。

      这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落。

      “没……没事。”他小声说,声音依旧干巴巴的,没什么说服力。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巷子两边的窗户陆续亮起了暖黄的灯光,隐约传来炒菜的声音和电视节目的嘈杂,那是别人的热闹。

      “你那个数学试卷,”她忽然换了个话题,话题跳转得让路明非有点跟不上,“最后的那道大题。”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又来了。

      “辅助线画错了地方。”她语气平淡,“不是连接对角那个点。试试看,过题目里那个动点,做那条已知线段的平行线。”

      路明非猛地抬头看向她的侧脸。她依旧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红眼睛,偶尔被某扇窗户透出的光掠过时,会闪过一抹极淡的琉璃色。

      她怎么知道的?!那张卷子,他明明……难道她真的……

      “画得挺生动。”她又补了一句,这次,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快得像雨滴落在水面漾开的涟漪。

      路明非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热到耳朵尖。猪头……那个歪歪扭扭、泄愤般的猪头!她果然看到了!一种混合着羞耻、尴尬和被彻底看穿的慌乱席卷了他,他下意识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

      “我……我就是……”他语无伦次,想解释那只是随便画的,又觉得越描越黑。

      “方法没全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打断了他的窘迫,“你想用图形变换找面积关系,方向是对的,就是切入点卡住了。”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更直白的语言,“别把它想得太复杂。有时候觉得眼前是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那就先别硬扯。跑不动了,就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歇会儿;题一下子写不出来,也没关系。”

      路明非怔住了,忘了羞耻,抬头看着她。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依旧是平静的,但少了些之前的疏离,多了一点别的什么……或许是耐心?她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要求自己一下子就从最后一名飞到最前面。但至少,别站在原地,或者干脆往回走。一步一步来,今天弄懂这一个点,明天试着做对另一道题。别把目标定得高到让自己害怕,但也别……就这样放弃自己。”

      雨丝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激昂的鼓励,也没有沉重的说教,就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会有人看见的。”她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融在雨里。

      路明非呆住了。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跟他说话。老师会说“要努力啊!不努力怎么行。”“加油!这是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考试了,一定要加油啊。”,叔叔婶婶会说“看看人家同学,哪个成绩不比你好?”,同学们偶尔的交谈也离他很远。但没有人这样平静地告诉他: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停,题做不出也没关系,只要还在向前就行。没有人说,会有人看见。

      心里那块空了很久、冷了很久的地方,好像被这几句平淡无奇的话,轻轻地、持续地注入了一点温度。不滚烫,甚至还是温凉的,却异常实在,沉甸甸地压住了那些总是飘忽不定的茫然和自厌。

      他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雨雾,漂浮在空气中。

      她似乎说完了想说的,转回头,重新看向前方。巷子快到尽头了,外面街道的车流声、人声变得清晰起来。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停下脚步。

      路明非也跟着停下,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巷口。外面是熟悉的、湿漉漉的街道,霓虹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影,下班放学的人群熙攘。身后,是那条寂静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巷。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身子被巷外喧嚣的灯光染上暖色,半边还浸在巷内幽深的阴影里。脖颈边那缕红发,在光线下像一道细细的、未愈合的伤口,又像一枚独特的烙印。

      “走了。”她随意地摆了下手,转身,就要重新投入那片阴影。

      “那个!”路明非再次出声,这次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紧张。

      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示意“还有事?”。

      路明非吸了口气,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他看着她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的红色眼眸,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你……你到底是谁?”

      雨雾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飘荡。巷外的嘈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缩小到这一段潮湿的、静谧的巷道。

      她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钟。那双红色的眼睛里,似乎有无数复杂的情绪在流转、沉淀,最终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既然你问了,那就告诉你一点吧”的、淡淡的无奈。

      “一个,”她慢慢地说,声音在雨雾中显得有些飘忽,“暂时没法离开,但是又不想看你难过的……路人。”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轻盈地没入巷子更深的曲折里,只有那抹红色,在阴影中一闪,便如同被夜色吞噬的火星,彻底消失了。

      路明非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巷口便利店老板娘探头看了他两次,以为这学生丢了魂。雨雾濡湿了他的额发,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滑过眉骨,带来细微的痒意。凉意像缓慢渗透的墨,从外套纤维的缝隙钻进来,贴住皮肤,但他胸腔里却梗着一团温热未散的东西,不上不下,堵着,又奇异地支撑着某种东西,让那惯常的瑟缩没有立刻爬满脊椎。

      “路人……”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未知通常让人不安,但此刻,这未知里却伸出了一根线,线头被她随意地递了过来,告诉他:累了可以顺着歇一歇,但别指望我拉你。

      他抬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眉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天她指尖一点即离的、冰凉的触感,以及随之而来的、短暂的清明。和刚才那些话语带来的感觉,微妙地重叠了。

      他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凉的空气里迅速散开,融入更广大的雨雾中。

      巷子外的世界依旧喧嚣,车灯的光柱切开雨幕,喇叭声、人声、商铺的音乐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那些热闹依然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膜,但此刻,这层膜似乎变薄了些许。至少,他知道在这片热闹的边缘,这条潮湿安静的缝隙里,有一个古怪的女孩子。会在他鞋带散开时提醒,会在他跑岔气时叫他慢走,会在他对着题目想不出来无聊到画猪头时,给出一个或许可以试试看的方向——虽然语气总是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这认知本身,就像一颗被雨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小石子,落进了他灰扑扑的口袋里,有了点微不足道但确凿的重量。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不再看巷子深处那片已无人影的昏暗。脚步迈出巷口,踩上湿滑的路面。雨还没停,细密的丝线落在脸上,凉意清晰。他抬手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

      回家后写作业的时候……那道题……或许真的可以试试她说的那个方法。不保证能解出来,但至少,试试看。

      这个念头很普通,甚至有些渺小。但对他而言,像在惯常的、放弃般的黑暗里,自己伸手,擦亮了一根微弱的火柴。光不大,只够照亮眼前一步,但确实是他自己擦亮的。

      ——

      那天晚上,路明非真的翻出了那张画着猪头的卷子。台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将卷子上鲜红的“68”和旁边那个泄愤般的、线条歪扭的猪头照得一清二楚。他盯着那道几何大题看了很久,图形还是那个图形,线条交错,角度刁钻,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堵在眼前。他试着在脑海里“旋转”它,又想起她说的“过动点做平行线”,手指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划拉着,画了几条线,又觉得不对,烦躁地涂掉。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发出密集的声响。家里很安静,叔叔婶婶的房间早已熄灯,偶尔传来堂弟路鸣泽轻微的鼾声。这种熟悉的、属于夜晚的孤寂感又慢慢包裹上来,只是今晚,里面似乎掺杂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微弱而不甘心的痒,催促着他再试试看。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重新拿起笔,准备按照最笨的方法,把已知条件再列一遍。就在他刚写下第一个角符号时——

      “喂,这条辅助线画得太歪了,你到底是要画到哪里去?”

      一个声音,平静无波,几乎贴着耳边响起。

      路明非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扭头,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圈。

      她就站在他书桌旁边,离他不到半米。还是那身深色校服,短发微湿,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红色的眼眸在台灯光线下,像两枚沉淀了灯火的琥珀,正微微垂着,看着他草稿纸上那几条歪斜的辅助线。她身上带着外面雨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的气息,像深秋夜里的风。

      “你……你你你……”路明非舌头打结,手指着窗户——关得好好的,又指着房门——也关着,还上了锁!“你怎么进来的?!”

      她这才抬眼,看向他惊恐万状的脸,表情有点奇怪,像是他问了个非常不符合当下重点的问题。她微微偏了偏头,那缕红发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我来到你房间,”她语气平淡地陈述,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你第一反应,难道不该是赶紧把这道题的正确辅助线画出来,然后问我‘这一步之后该怎么走’吗?”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又加了一句,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无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瞪着眼睛,纠结一些无关紧要的‘怎么进来的’。”

      路明非:“……” 他张着嘴,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的惊吓、疑惑、甚至一丝本能的恐惧,都被她这番理直气壮、偏离重点到了极点的言论给冲得七零八落。无关紧要?一个大活人(大概?)凭空出现在他反锁的房间里,这能叫无关紧要?!

      然而,看着她平静无波、甚至隐约透出“别浪费时间”眼神的红瞳,路明非那股炸开的惊骇,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地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荒谬的、近乎认命的平静:算了,跟她讲什么科学常识呢。

      是啊,跟这个神出鬼没、说话没头没尾、眼睛颜色奇怪、还能一眼看穿他数学卷子的人比起来,“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似乎……确实显得有点庸俗?至少在她那套诡异的逻辑里是这样。

      他喉咙干涩地动了动,下意识地避开了她平静的注视,目光落回草稿纸上那团狼藉。那道该死的数学题还在那里,张牙舞爪。

      “哦……”

      “……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带着连自己都惊讶的妥协,“……这条线,该画在哪里?”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竟然真的顺着她的“重点”走了。

      赤璋似乎对他的“上道”还算满意,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路明非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她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尖在台灯光下泛着莹润的光。

      那根手指,径直点在了题目图形中,那个他一直没太在意、被标注为“P”的动点上。

      “这里。”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从这里,”她的指尖顺着“P”点,平行于图形下方那条已知线段,轻轻划出一条虚拟的轨迹,“画一条平行线,交于这里。”

      随着她指尖虚划,路明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移动。那条原本纠缠不清的图形,在她手指划过的路径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拨开了一角迷雾。连接对角?不,一条他从未想过的、笔直而清晰的路。

      “……然后呢?”他几乎是无意识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那个“P”点和她指尖最后停留的交汇处。先前的惊恐和荒谬感,竟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渴求解题的急切暂时压过了。

      “然后,”赤璋收回手,随意地插回校服口袋,目光扫过卷子上其他已知条件,“利用平行线性质,这两个角相等。再看这个三角形,和那个阴影部分,是不是可以拼成一个你熟悉的模型?”

      她没有直接说出答案,而是像剥笋一样,一层一层,把包裹着核心的障碍物指给他看。每一步都指向一个基础的、他应该学过的定理或性质。

      路明非的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平行……角相等……模型……他抓过草稿纸,按照她提示的步骤,重新画图,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变得急促而专注。窗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台灯的光晕笼罩着这一小方书桌,和桌边两个人。

      他画着画着,眉头时而紧蹙,时而微微松开。某个瞬间,他卡住了,笔尖悬在半空。

      “这里……”他迟疑地开口,没抬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这个等式列出来,两边都有未知数,消不掉。”

      “谁告诉你一定要消掉?”她的声音立刻响起,依旧平淡,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思维的僵局,“整体看。把这一部分,”她的手指虚点了一下他列出的等式某处,“看成另一个未知量的表达式,代回去。”

      路明非一怔,随即眼睛微微睁大。对……整体代入!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像一小股清泉,流过干涸的思维。他低下头,唰唰地写起来,几乎忘了身边还站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时间在笔尖的滑动和偶尔的低声提示中悄然流逝。当他最终写下最后一个等号,得出那个简洁的答案时,竟然有种不太真实的、轻飘飘的成就感。虽然大部分思路是她指引的,但一步步推演、计算、直到得出结果的人,是他自己。

      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脖子有些僵硬。他抬起头,看向身侧。

      赤璋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半步,正微微仰头看着他书架上方——那里除了几本落灰的旧课本,空空如也。听到他放笔的声音,她才转回视线,目光扫过他草稿纸上最终得出的答案,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会了?”她问。

      “……嗯。”路明非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他看着纸上清晰的步骤和答案,又看看旁边那张画着猪头的卷子,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类似的题型,关键都是找那个‘可以移动’的点,或者‘可以变换’的图形部分,把它放到一个更简单的关系里。”她总结道,语气像最精简的课堂笔记,“不是死记辅助线怎么画,是理解为什么要那样画。”

      路明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理解为什么要那样画”这句话,却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台灯的光将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沉默再次蔓延,但这次的沉默,和巷子里的不同,少了许多陌生与戒备,多了一种……共同完成某件事后的、略带疲惫的平静,以及一丝残余的、关于她如何出现的诡异感。

      路明非看着她又开始打量他这间简陋的房间——目光掠过他堆在椅背上的外套、没叠的被子、床脚垃圾篓的垃圾,终于还是忍不住,用比刚才轻了很多、几乎像是嘀咕的声音问道: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赤璋收回打量房间的视线,看向他,红色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果然还是问了”的情绪。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无关紧要”来打发。

      她抬起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捻了一下。

      路明非眨了眨眼。

      下一秒,他书桌上,一支他确定刚才还好好躺在笔袋里的蓝色水笔,突兀地、无声地消失了。紧接着,它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捻动的手指之间,被她随意地把玩着。

      “就这么进来的。”她说。

      ?!

      路明非呆呆地看着那支瞬间移动的笔,又呆呆地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科学常识、物理定律在这一刻都被揉碎了扔进窗外的雨夜里。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是……魔术?”

      赤璋看着他,看了两秒,似乎觉得有点无趣,很轻微地耸了下肩。

      “你可以这么认为。”她随手把笔抛回他的笔袋,精准无误。“只要别再把辅助线画得那么歪就行。”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朝着紧闭的房门走去。就在路明非以为她要施展什么“穿门术”时,她却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很普通的、转动门把手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走廊里一片黑暗。

      她拉开门,身影即将没入那片黑暗前,停顿了一下,侧过半边脸。台灯的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侧脸线条,和脖颈边那一抹在黑暗中依旧醒目的红。

      “早点睡。”她说,然后一步迈出,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又是一声轻响,门关上了,严丝合缝。

      路明非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对着重新紧闭的房门,桌上摊着解出来的数学题和那支“旅行”归来的蓝色水笔,耳边是她最后那句平淡的“早点睡”。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真的小了,渐渐沥沥,像是快要停下。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动。脑子里没有太多激烈的思考,只有一种混合了荒诞、困惑的惊吓。

      最终,他抬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他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睛。那道几何图形的线条,却还在眼前微微发着光。

      这一夜,他睡得意外地沉。没有梦见数学题,也没有梦见红眼睛的妖怪。只隐约记得,空气里好像残留着一丝雨后的、极其清淡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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