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暮归》花花花种子

4、夕阳列车

　　“既然梁大师水平有限，那我就另请高明吧。” 孙旭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昏沉模糊的光影里，那痴傻女子的轮廓竟让孙旭生出错觉 —— 仿佛是十年前的林雪，穿透时光站在了眼前。他本以为早已将前尘遗忘，可方才那一眼，尘封的记忆突然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再加上梁柒那阴阳怪气的态度，更让他心头像堵了团烂泥，说不出的憋闷。

　　孙旭板着脸，快步走出西校区，径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轰然启动，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打着。许静见他神色不佳，也慌忙跟上来，刚坐进副驾，车子便以让人心跳骤停般的速度加速，许静呼吸急促得像被掐住了脖子，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孙旭的车瞬间绝尘而去，只留下一道残影。这边的梁柒却异常平静，他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痴傻女子缓步走出校门。天空早已乌云密布，潮湿的空气像被水泡透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嘿嘿，嘿嘿……” 女子突然对着孙旭离去的方向傻笑起来。

　　“来，坐好，我们该走了。” 梁柒哄小孩般说着。“回去想吃什么？做排骨好不好？再炒个青菜？还是做个暖锅？” 他像是在跟她商量，又像是自言自语，回过头看，见她已在后座坐稳，便跨上车，慢悠悠地朝着城区方向骑行，身影渐渐融进昏暗中。

　　西校区重归死寂，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李大爷佝偻着腰，吱呀一声合上大铁门，晃了晃脑袋，嘴里嘟囔着：“造孽呀……”

　　乌云压得更低了，一场暴雨似乎随时又会落下。

　　（二）
　　一条铁轨横穿过筱川镇，每周五傍晚，总会有一列货运火车经过。它会先在镇外的空地处停留片刻，再慢悠悠地驶进筱川站。

　　每逢这天下午，梁柒总会牵着林雪的手出发。他们沿着铁轨向镇外走，在火车停留的地方边玩边等 —— 等远处的轰鸣声越来越近，等那个小小的黑点变成庞然大物，等车轮终于在面前停下。

　　两人会抓着车厢旁的铁梯爬上去，并排坐在盖货的篷布上，像在等待一场只属于他们的旅行。火车鸣笛时，梁柒总能听见林雪加快的呼吸声，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

　　列车朝着夕阳的方向驶去，橘红色的光球悬在天际，要将他们一同吞进温暖的光晕里。林雪张开双臂，回头对着梁柒大喊：“阿七！你看！这么大的太阳！” 夕阳将她脸上的绒毛镀了层金边，小小的女孩笑靥如花。

　　火车越开越快，夕阳的光芒铺满大地。身边是最可爱的人，风掀起发梢，她回眸时的笑声比风声跑得更远。这一幕像被按下慢放键，耳边仿佛响起风铃般清脆的乐声，小梁柒把这画面深深种进心底，成了永不褪色的印记。

　　太阳一点点沉进山坳，天地间晕染着奇异的霞光 —— 这是一天中最魔幻的时刻，是人生美好攀至巅峰的瞬间，是生命里闪着金光的片段。

　　等从筱川站走出来时，天已蒙蒙黑。梁柒背着林雪，她肉乎乎的小脸贴在他肩头，呼吸均匀，早已沉沉睡去。
　　后来梁柒带着小八走遍大江南北，也常登上黄昏的火车。那些美好的画面总会从记忆深处钻出来，让他不自觉地漾出笑意，可下一秒笑意又会忽然的消散 —— 原来这些温暖，如今只剩他一人记得了。

　　没关系。他想。只要你还在我身边，太阳每一次西沉，都是为了明天更好地升起。

　　漫长的夏天像手中的沙一样流逝，沉浸在欢乐里的人们未曾察觉，离别早已悄然站在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