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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抢救室外 “他的假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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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救室的灯亮起。
刘青优站走廊在离抢救室最远的地方,看着抢救室外围着的人,一步都不敢往前。
头顶正上方的灯罩裂了一道细缝,光线从裂缝中漏出,在墙上投下虚晃的影子。
那影子晃啊晃,晃得她眼睛发涩,头晕。
对面的墙角,不知道是谁的食盒掉在那里,里面有几块曲奇,边缘有些碎了。
刘青优记得,林旧不爱吃曲奇。她嫌曲奇会掉渣,吃不干净她会不甘心,但吃碎渣的行为不文雅,后来就不爱吃了。
今天哭得太久,眼球又干又痛,像揉进了沙子。
她低下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自己的鞋上。
她发现自己左脚鞋带的蝴蝶结,和右脚系得不一样。
不知道林旧今天系的鞋带是整齐的吗,刘青优想。
如果能把自己的鞋带和林旧的系在一起……是不是只要她刚才站得更稳,在林旧向后倒下的那个瞬间,她就能拉住她?哪怕只拉住一点点,也许……
她是想跳下去抓住林旧的。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朝着边缘扑去。
但旁边的工作人员反应更快,一把拦腰将她抱住,狠狠摔回天台中央坚硬的水泥地上。
两个手掌擦破了皮,流血了,火辣辣地疼。
可是,十楼那么高,摔下去是不是要疼一千倍,一万倍?医生抢救的时候,有先给她打麻醉吗?
她会不会……很疼?
刘青优抬起头,仓皇地看向来往的医护人员,想抓住谁问一问。
一个巴掌猝不及防扇在她脸上,唯一能听得见的耳朵里传来一阵耳鸣。
顾喜刚从院长那边过来,得到的答复是:“情况很不乐观,请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她脚步虚浮,世界都在摇晃,还没走到抢救室门口,就看到始作俑者靠在惨白的墙上,低着头。
所有勉强维持的理智,在那一刻崩断。
大庭广众之下,顾喜走过去,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刘君雅从旁边过来想要拉开顾喜:“你干什么,怎么能打人。”
顾喜看也没看她,反手又是一记耳光,重扇在刘君雅保养得宜的脸上。力道大得让刘君雅踉跄着撞到墙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呆住了。
走廊两边,原本悄悄探头的护士和其他病人家属,在接连两个耳光响起后,都缩了回去。
顾喜的手掌发麻,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赵柳见该打的人都打得差不多了,上前把几个人喊进一间没人的空病房。
“这份文件,你本来应该明天才会收到。”赵柳反手锁上门,将手机屏幕转向刘君雅,“林旧几天前交代的原话是‘这几年你吞下去的钱,是算恶意侵占,还是善意取得,两份合同你自己选’。”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刘君雅草草扫过几行关键条款,冷哼一声,被人捏住把柄的羞怒让她维持着表面的强硬,“我管教我自己的女儿,还要受一个外人胁迫?”
“这两个方案都不接受也行,还剩个参与共谋。”赵柳抱臂,眼神冷冷地看着刘君雅,要不是这些是林旧交代她的事情,她一句话都不想和刘君雅掰扯,“关键证据都挺完善的,你进去蹲牢子,刘青优也能自由,反正结果一样。”
“你……”刘君雅呼吸一滞,重新审视两份协议,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
“什么你你他他的,三十秒考虑。”赵柳堵住她的话,“签完滚出医院,或者不签滚去警局。”
形势比人强。刘君雅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颤抖着签下了电子签名。刚签完,她就被人请出去了。
临走前,她想拉呆立一旁的刘青优一起走,刘青优往后退了一步。
刘君雅努力挺直脊背,在几道目光的注视下,快步离开了病房。
门再次关上。
赵柳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的信,扔给顾喜。
“这是什么?”顾喜问。
“那傻蛋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塞在她医保卡下面压着。”赵柳哽咽,“怕我发现,又怕我不发现。”
“你们两个半斤八两,在里面怎么打怎么骂我都不管,别在外面被蹲点的记者拍到。”赵柳不想失态,留下这句,也没在里面多待。
顾喜坐在嘎吱作响的床垫上,信封上面写着“顾喜亲启”。
她沿着封口边缘,小心翼翼地撕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
「你别总是欺负她。」
落款是——
「——爱你的林旧」
顾喜捏着信纸,盯着那落款看了很久。
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我回来这么久,你一句话都不肯跟我说。”她对着那张薄薄的纸,“就给我留这么一张破纸条,还是为了她。”
“林旧,你够可以的……你真够可以的。”
刘青优蹭到了床边,眼睛红肿,卑微地小声问:“我……我能看看吗?”
“滚开。”顾喜收住情绪,将信纸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像对待易碎的珍宝,小心地放进自己贴身的衣服口袋里。
顾喜擦掉脸上的水痕,望着刘青优的脸,扯了扯嘴角:“你知道为什么她论文抄袭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却一直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吗?”
刘青优茫然地看着她。
“因为你妈。”顾喜一字一句,“你妈为了找个靠谱的人给你铺路,在背后推波助澜,把她拉了下来,想给你做垫脚石。”
“那傻蛋查了一圈,最后查到你妈,怕影响到你,硬是把这口锅背了。”
“你怎么能说那些话,”顾喜的眼泪又涌上来,怎么擦也擦不完,“你为什么也要这么对她,你为什么也要这么说她?”
“对不起……”
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对谁说的对不起。
王武蹲在地上,高大的身躯缩成一团,正偷偷用袖子抹鼻子。
他不停给那个算命大师转账,带着浓重鼻音发语音:“大师,您上次说的血光之灾……怎么破啊?求您指点,多少钱都行。”
赵柳给她递纸:“哭得小偷小摸的,等一下林旧出来又笑你。”
王武无法克制,嗷了一嗓子,哭了出来:“你说老大,老大她能赶得上……见最后一面吗?”
赵柳的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你给老大发消息了?”
“我,我给李司发的。”王武抽噎着辩解。
李司是林逐鹿的贴身保镖,两人此刻远在瑞士,处境特殊。
赵柳把王武的手机拿过来尝试撤回消息,但是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间,而且消息已读。
“多少人盯着林逐鹿,她回来一趟的风险多大你不知道吗?”
“权利难道比林旧的最后一面还重要吗?”王武委屈。
“闭上你的乌鸦嘴!”赵柳抬手给了他后脑勺一记不轻的暴栗,她的眼眶也红了,“林旧不会有事的。”
原中担心地在手术室门口反复踱步。
斜对角有一个偷拍的记者,走廊入口处一对衣着朴素的中年夫妇相互搀扶着,看着比原中还焦躁不安。
全场只有陈延新一个人枯坐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塑料椅上,眸光涣散望着手术室的灯,一动不动像一块雕塑。
陈镜会出现在这里纯属意外。
马上要台风天,即将到来的阴雨天气让他那条跛伤的腿钻心地疼。
再加上他今天被他妈打了,他妈扯着衣架不小心打到他的好腿,他两只腿都不舒服,就来医院检查了。
在陈镜心情极度不美妙的时候,他转角遇到诱使他和他妈妈吵架的导火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到底跟我妈胡说八道了什么?”陈镜撸起袖子,拖着一条不便的腿,一高一低快步走过去,“让我妈一定要把我送出国。”
“正好在医院,省事了,”他咬牙切齿,“省得老子等会儿还得给你叫救护车。”
陈延新对周遭的一切浑然未觉。
陈镜还没能靠近,就被赵柳拦下:“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别在这里发疯。”
“他不知道个屁,不是他还能是……”陈镜停顿,终于迟钝地察觉到周围凝重的气氛,“林旧呢?”
没有人有功夫回答他,因为手术室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深蓝色手术服的医生从里面走出来,口罩上方的眉眼透着沉重。
“林旧的家属是吗?”
“患者现在生命体征很不稳定,我们还在全力抢救。”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过去,“这是病危通知,需要你们家属知情、签字,我再跟你们详细说一下现在的风险。”
“我们不治了!我们不治了!”
不待众人从沉重的消息里喘上气,走廊入口处那对一直惴惴不安的朴素中年夫妇,撞开挡路的人,直冲到医生面前。
“医生,我们治,必须治!”赵柳声音更大。
王武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捂住那对夫妇不断叫嚷的嘴,想将他们强行拖离。
男人死命挣扎,低头咬在王武手背上,趁他吃痛松劲的瞬间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从随身的旧布包里掏出一本暗红色的户口簿,翻开,手指哆嗦着指向其中一页,急切地递到医生眼前:
“看,看这里。林旧,她是我们女儿,我们才是直系家属。医生你得听我们的!”
户口簿内页上,确实清晰地印着“林旧”的名字,与户主关系是“长女”。
医生眉头紧锁,目光在文件,这对激动的夫妇以及赵柳等人之间犹疑。
“我是学校老师,我能担责任。”原中跑到他旁边,接过文件夹直接签字,“所有药和器械都用最好的,无论怎么样求求您……治好她。”
原中说到后面,已经有点憋不住哭腔了。
“他签的没有法律效应。”中年夫妇叫骂声尖历,破罐子破摔道,“我们不治了,我们要直接进行肾脏移植手术。”
“肾脏移植?”医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我们这边会先报警处理。”
手术室门关上,走廊里依旧是一锅乱粥。
埋伏很久的朴素中年夫妇是林旧的亲生父母。
他们哭爹喊娘的嚎叫多少有点用,没喊来爹把他们娘——徐山莲老太喊过来了。
徐山莲颤颤巍巍拄着拐杖,一段时间没见,整个人看着已经三分之二截身子入土了,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
徐山莲一来就精准的找到记者,拐杖一丢,拍着地面干嚎起来:
“我可怜的孙女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哇……”
给记者吓得一下子就跳起来,窜到了旁边,这一拜她可受不起。
他们的诉求很快就暴露:林旧的亲生父母口口声声说女儿丧失了求生意志,救回来也得死,正好他们的儿子尿毒症要换肾脏,他们说和女儿之间已经谈妥。
徐山莲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是小时候的林旧在她店里喝鱼汤的时候两人的合照。
“这孩子是我带大的,从小就很乖。”
她又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里面有很多林旧给她打电话的记录。
“她上次有答应说要给要给他弟弟捐肾的。”
“这几个人是在违背患者意愿!”
记者没发表任何看法,只一味的录视频。
她是着急出成绩的新人记者,她不是傻子。
赵柳和王武拳头捏得咯咯响,但碍于旁边有录像的,这是法治社会。
原中正急切地与医院护士沟通,要求立刻报警并清场。
陈延新坐回椅子,垂眸不知道在手机上和谁发消息。
陈镜鄙夷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一群没用的东西。”
“你们装什么正人君子,都不打人吗?”
陈镜扯下发绳,将略长的头发利落地扎紧,然后冲陈延新抬了抬下巴,“过来,扶我。”
陈延新放下手机过去扶他,还顺手把地上被丢掉的拐杖捡起来递给他。
陈镜借着陈延新手臂的支撑,用那他坚硬的合金假肢,朝着那对还在喋喋不休的父母狠踹过去,他的假肢邦邦硬,踹谁谁知道。
“嗷!”剧痛让男人惨叫出声。
“捐你大爷的肾,违背你大爷的意愿。”陈镜骂着,抡起实木拐杖,劈头盖脸就朝那两人招呼过去,专挑肉厚的地方打。
另一边病房门被猛地推开,自家医院的发生的事顾喜基本是同一时间接收到。
她出来时,眼睛都红了,拎起手里的链条包就冲了上去,加入了战团。
刘青优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本能的跟着顾喜也贡献了两头。
被挨打的人为了凹可怜人设不敢大声呼救,一直太大声的话,保安会比正义先到达将他们赶出去。
动手的人也默契地控制着动静,怕打扰了手术室里的人。
他们被病危的消息吓到,他们在生命面前束手无策,几个人越打越无力又哭了出来。
最后结束这产闹剧的是从楼下跑上来的护士。
她气喘吁吁,声音焦急地喊道:
“何卓的家属是在这里吗?”
“刚才有人来探望之后,病人突然出现昏迷和抽搐,疑似尿毒症脑病,情况危急。”
“需要签病危通知。”
走廊陷入诡异的死寂。
那对刚刚还叫嚣着要捐肾的父母,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再顾不得其他,连滚爬爬地跟着护士朝楼下奔去。
混乱骤停。
陈延新的手机弹出一条简洁的短信:
【ok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