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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会死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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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之滨,接天而青,方圆万万里,常有仙雾缭绕,凡人不可探查一二。
向东再望千里,一座形如老龟的岛屿飘落在海上,其上有高山屹立,似梦似幻。又隐约可见其植被葱郁,花木茂盛,有仙鹤鸾鸟盘旋上空,自是一派仙气盎然之景。
穗姜化作原形盘在山腰上,舒舒服服睡了个午觉。
只不过午睡时间略长了些,还隐约做了个梦。
她缓缓睁开眼睛,眸如深渊竖井,熠熠如光曜,似含轮回之海,不可直视。
穗姜属龙族,五千三百年前,自北海诞生那日,七彩霞光绵延万里,远处仙音不绝,西荒的钟山发出轰鸣声,等等异象持续了七七四十九日。
说来也奇怪,她的父神母神皆属青龙后裔,而她生下则身负烛龙血脉,龙身通体赤红,通明如玉,是四海八荒内唯一一条烛九阴。
穗姜岁至五百便身长千里,直至千岁那年,天道敕令,受封为“钟山佑圣玄天神女”。那时她甚至才刚化为人形,还是个奶娃娃,受天道所钟爱可谓是前无古人,是正儿八经的先天神灵。
神通常是不会做梦的。
穗姜琢磨着,这莫非是某种预知梦?
梦中残留的不甘还萦绕在心头,梦中之景如丝丝仙缕飘散,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那些不是梦。”一个声音自穗姜的脑海中响起,辨不清男女,只觉空灵悦耳。
穗姜微瞪双目,稳住心神,神识绕识海一周,又向四面八方查探,却一无所获。
她向来对外嚣张至极,此刻却不动声色,缓缓问道:“汝为何人?又何时来此?”
那个声音并未让她久等,“你可称我为系统。你梦中所见皆为话本中所记载之事,往后定会一一应验。”
话音刚落,穗姜识海内骤然浮现出一本书,书封上写着《东菱纪事》。
穗姜并未去翻动那本书,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她的识海,不容小觑,是友是敌,尚不能确认。
不过,她已使术法去信北海龙宫,此地距离龙宫也不过数百里,仰淮很快就能赶到。
系统没有强迫她去看,她的识海内又徐徐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上,她看到自己的真身龙尾不再赤红,而呈现出一种灰白之色。周身景色明暗闪烁,如同风中烛火,将息未息。
这是烛龙神力溃散,濒死之际的景象。
穗姜呼吸急促,痛楚仿佛感同身受,梦中残留的不甘随着画面的展示急涌起来。
刹那间,脑海里的迷雾被风一卷而散,她陡然意识到,这便是她遗忘了的、梦中所见之景。
这是预知之梦,也是未来之事。
──她会死。
并且会死得非常惨烈。
而神有千万年的岁月,像穗姜此等有尊号的神灵,被众生愿力供养千年之久,“湮灭”更是难上加难。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死的?又为何会死?
仿佛在解答她内心疑惑,画卷上似有银水缓缓流动,转瞬幻化成了另一幅画面。
依旧是穗姜的视角,濒死之际的她视线模糊,隐约可见远处有三男一女,三名男子对峙却又以拱卫的姿态保护着女子,四人皆背对着她,面容不可见。
离她最近的那名白衣男子轻笑转身,霎时,穗姜脑海嗡鸣,似是不可置信。
这是……仰淮……
她绝不可能认错,这就是仰淮!
男子依旧眉目疏朗,笑意温和却不达眼底,目含轻蔑,拱手笑道:“殿下,一路好走。”
但只一息,画卷则轰然消散。
穗姜仿佛还停留在方才看到的画面中,怔怔不言。
神通常是不会做梦的,梦多是与自身有关,比如神灵孕育后代时会有胎梦。而画卷之景与她梦中所见别无二致,由不得她不信。
穗姜暂且按下诸多疑问,直问道:“你告知我这些,又有何目的?”
系统道:“我与你已绑定,且与你并无利益冲突,亦可把我看作是你的本命灵器。话本开头所记载之事已经发生,我们要做的,便是改变你必死的结局。”
必死的结局……
穗姜又想起了画卷之景,最后的那三男一女,仰淮也在其中。
她的死必定与这四人有关。
穗姜不会完全信任这个自称“系统”之人,但她不接受自己那样惨烈的死,与系统合作倒不失为办法。
《东菱纪事》依旧漂浮在识海中,散发出莹莹柔光,不容忽视。
穗姜翻开书,话本只显示了前十章和“终章”。她暂时还不太想重温一遍自己的死亡结局,便从头开始看。
开篇写着,人间境第一株桃树福缘深厚,化身成神,由清气引其入神界,名曰东菱。天族太子扶朔杀妖受伤,被东菱所救。东菱懵懂善良,扶朔行如圭皋,二神日夜相处七日,扶朔逐渐倾心。扶朔奉召离去之日,以神力为罩,护其周全,相约一月之期以求报恩。
穗姜再往后翻,后面已是一片空白,这便是前十章了,大多描写东菱与扶朔的感情发展。
没自己的戏份,也没什么看头。穗姜径直翻向最后。
而终章写着,因女配穗姜煽风点火,天族太子扶朔、龙族大将仰淮、昆仑山首席廖邑情敌对峙,大打出手,山崩地裂,穗姜被殃及池鱼,湮灭于昌渡山。三神被东菱调和,重归于好……
相比起方才画卷显现的仰淮背叛之景,此时看到自己的死因,让穗姜更为怒火中烧,她堂堂钟山神女竟死得如此窝囊!实在欺龙太甚!
自生下便从未按捺过自身脾性的钟山神女,此刻一如既往。
她怒不可揭,霎时天云变幻,雷声阵阵,烛龙盘踞的高山像软泥般被揉捏:一侧峰峦急速风化,另一侧则有树木违背常理地暴长。
因烛龙震怒引起的砂石乱流盘旋在空中,隔绝了岛内外,神力低微者在百里外便寸步难行。
“殿下!”岛外传来急呼,“殿下息怒!”
仰淮刚到此处便看到此等乱象,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又想起不久前穗姜的传音,担心她会遇到危险,竟一刻也不愿等了。他双手结印,口吐真言,指尖被捏的泛白,失了一贯的冷静,以神力护体,便要强行进入岛内。
但约莫片刻,便天朗气清,高山复位。
穗姜压下周遭暴乱的灵息,内心已渐渐趋于平和。
她并不是蠢笨之人,此时并不是该生怒的时刻,话本中的人物,是她亦不是她,她不会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穗姜望向来人一眼,龙身骤缩,倏然间化为人形,她眸含星辉,青丝流霰,绯红衣裙似朝晖流盼,行走时灵息微漾。
她随手拈一片云揉捏,便松松倚靠在上面等着。
乱石渐停,仰淮已看到穗姜身影,急速前行,直至穗姜身前,垂首行礼。
“殿下可有受伤?”仰淮紧盯着她,声音因急促而微微变调。
穗姜细细打量着他,他是在她幼年在外游玩时救下的,后来见他天资出众,逐渐提拔为北海大将,亦是她的侍卫长。
穗姜竖瞳闪现一瞬,梦中蔑笑的男子与眼前面带焦急的面容重合,令她分不清虚实。几息之后,才不疾不徐地道:“并无。”
仰淮踌躇,却依旧决定遵循自己的心意:“那为何……”
“不过做了一个梦罢了。”穗姜不想多说,打断道,“倒是你,怎会来得如此之慢?”
仰淮凝望着她的脸,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方才因乱石激荡划伤腕处的伤口,被护身神力自动修复。
他内心隐约觉得不对,却又无从说起。
仰淮定了定神,回道:“行至途中,东极大荒山有灵气波动,我被残余灵息所阻,大荒山……”他下了结论,“应有异象发生。”
大荒山?
听到此话,穗姜内心盘算着:大荒山异象发生的时间,应是在她与系统对话之时,亦不知有何关联?
至于东极大荒山,自开天辟地后便已存在,横亘天地,纵定乾坤,山中远古神兽众多,被大荒山天道法则与外界隔绝,已有千万年不曾动静。北海远距东极,如此大的灵气波动,实在不容忽视。
不论从何角度出发,一去大荒山,都是她必须要做的事。
穗姜思绪纷杂,却并未多说。她站起身来,御风而起,朝着北海龙宫前去:“大荒山如何,自有天族谋定后动。我睡了这么久,族内可有事发生?”
穗姜乃北海龙神独女,除天道正封“钟山神女”之外,亦是北海龙神的继任者。
仰淮紧随其后,轻声道:“四海皆定,并无大事发生。”
他顿了顿,又道:“天族太子来了,就在昨日。”
穗姜不解:“他来做什么?”
仰淮微微低下了头,明亮的双眼被掩盖在一层阴影之下。
天族太子扶朔来北海,明面上是为送宝,至于其他……
他内心颇有些想法,并未得到验证,却只说:“他奉天君之命前来。”
穗姜无言片刻。若《东菱纪事》为真,从时间上来看,扶朔与东菱已分离多日,距离一月之期所剩无几,若耽搁些时间,他二神定会来不及相见。
天君有何要紧事,令他没时间找那棵小桃树,却来北海?
两人御风前行百里,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到达龙宫所在之处。
龙宫建于海底万里深处,从远处看,像被一层半球形的透明结界笼罩,神力高深者,隐约可见其上赤金符文缓缓流转。
穗姜两人降落在大殿门口,两侧神官急急忙忙前来拜见。
“不用多礼。”穗姜抬手,问道:“父君母后在何处?”
一神官弓着背,脸上的两根胡须不受控制的飘荡,“帝君应在明开殿为君后娘娘打磨发簪……”说罢,他用手按下胡须,又变得规规整整。
听了此话,穗姜不禁轻笑出声:“母后又看上了什么?”
“是帝江的泪精。”另一个神官抢答道,又瞪了前面回答的神官一眼。竟让他先抢了眼。
小龙君说要去睡午觉,谁知一睡百年,帝君和君后也不让人去打扰。像他这等想努力向上的小神官,顿时没了发力的目标。没想到今日见着了小龙君,他顿时精神抖擞,势必要与“竞争者”一争高下!
想了想,他又瞪了“竞争者”一眼。
穗姜不理会神官们的小官司,知道父母去处后,她也不着急了,闲庭信步地往明开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