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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杀意 她的杀术是 ...

  •   回忆在她的十三岁继续飘游。

      男人靠在椅背上,微阖着眼,眼角自然显露出一丝细纹。他正好四十了,但面对这位被正道朝廷一起忌惮的大魔头,岁月也不敢轻易叨唠,只敢留下一点点轻微的标记。
      他的头发是半束半披,落上几丝很浅薄的霜,但几乎还是黑的;而五官十分俊冷而凌厉,眉形似剑,下颌似刀,面似寒冰,不笑不怒的时候,比快哉楼门口的石狮子更适合辟邪镇宅。

      按摩小丫头并非心无旁骛,眼睛渐渐从她的手往上移,谨慎地攀上主人的脖子的一角,像只明明觑见了猫依然大着胆子贴近米缸的小耗子。

      段摘闭目养神的时候,眉宇不自觉地蹙起,拿着文书的手慢慢歪了下来,压到扶手上,仿佛他连一张纸的重量都承受不住,看着便与一个为凡事所累的普通人一般无二。
      溪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的脖子,也可以大着胆子一掐,用点力就断了。

      溪内心翻涌,目光不动,和六岁时候的眼睛慢慢重叠,看见了段摘在选室前,当着快哉楼众的面,从地上把她抱了起来的那一刻。
      选室开了多年,溪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楼主抱起来的,没有人敢说算不算好事。溪倒没什么感想,快哉楼伙食不好,她想膨胀也膨不起来。

      她就是困,可能是身体还在发育,可能是刚被洗去从前的记忆,药性未散的缘故,也可能是她天生就爱犯懒。

      在段摘又冷又硬的怀里,小女孩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往上一靠呼呼大睡,她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个什么反应,索性啥也不做,看着抱着她的男人的脸发呆。
      段摘那时不如现在清减,眼神也没有那么冷酷,所以溪狗胆包天,直勾勾地看着楼主,没把自己眼珠子扣出来。
      段摘不以为忤,反而轻轻笑了,摸了摸她的脑袋。

      七年后的溪顿时感到头顶一重,清醒过来。
      毋庸置疑,她还绝对打不过段摘,只要露出一点点端倪,这个好像卸下防备睡着了的男人会比她更先掐住她的脖子。
      她的杀术是他教过的,杀意也是他教她藏的,她的爪子还嫩着。

      幸好,主人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
      溪不用特意藏起杀意,因为本来就没有。她没有弑主的理由,甚至不知道自己为啥会生出“想掐住主人的脖子”的念头,反正就自然生出了。她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便一边知道一边想了下去,好像走过一座独木桥,中途懒得换道一般。

      段摘的武功到底多深不可测,溪不知道,喻溪也没概念,他们说他是天下最前列的高手之一,但溪没有见识过全天下的高手,也没有看见过段摘出过全力。

      回忆再往前,到溪刚来楼主身边,还没他椅背高的时候。
      有人借了三个胆,来闹事,跟段摘拍桌子。

      来者何人,溪不认识,只好叫他无名仁人——依照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的典故。很明显,那位兄台没成功。

      她日后在四管事那听过一耳朵,说是前堂一位很有本事的杀手,朝廷悬赏令贴一墙的那种,投奔快哉楼就是为了出人头地的,能耐大到想混进楼主心腹行列,最好捞个管事当当,但段摘一直置之不理。
      溪莫名其妙,一点都不理解,嘴上没说,心里已经把无名叔叔的称呼从猛士降格为傻子。

      段摘把溪这种被快哉楼抹去记忆、从小养大的小鬼,也就是“家养的”,完全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不算好;
      但同时对那些带着本领来投奔快哉楼的人,段摘表面功夫一向做的挺不错,只要遵从他的规矩,钱财家宅,真金白银,从不吝啬,对外脾气也挺好,以至于让某些人产生了误解,都敢来和他叫板了。

      啥也没有的溪眼红极了,因此对这种人十分之不理解。放着实打实的好处不拿,反而想凑到这魔头身边,图啥,疯了吗?

      段摘听这人慷慨激昂地历数自己的功劳,脸上没有露出不愉的表情。
      他并未搁笔,语气平淡,只说你的本事快哉楼有目共睹,可惜手下那群萝卜已经够填坑了,有其他要求倒是不妨提云云。一边随口教背后的小姑娘去把熏香灭了,把窗打开,顺便知会大管事来接他的吩咐。
      忙里偷闲悄摸看热闹、踮脚还不够窗户高的溪:“……”哦。

      等溪蹦着把窗推开,跑腿回来的时候,发现堂中已进展到叫板一节,只见那个猛士脸色涨红,用力一掌拍上段摘的案桌,桌腿锉出了木屑。
      溪:“?!”
      她悄悄地站回段摘背后,眼睛偷偷地在俩人间来回瞟,这下真信了前堂真的待遇好、干完活就可以出去逍遥的传言,无名仁人八成平时不在快哉楼里待,不曾直面过段楼主的脾气,敢用这种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语气冲段摘说话。

      段摘终于掀起眼皮,少见地给了个正眼,微微扬眉。

      猛士十分之生气,他在对面叭叭半天,楼主却故意打岔,跟一小屁孩讲话也不愿意直面他的问题,说明什么?
      说明楼主根本没当回事,并想当众下他的脸,不给他这个“功勋”面子,昏聩得简直不配位——当然,溪听完认为他或许有点自作多情了,段摘不需要“故意”下谁面子,谁真把段摘惹了他会更愿意直接卸下那人的头颅。

      或许是因为野心,当时的段摘手无寸铁,只拿了一支笔伏案写字,穿一身松软常服,着实像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文生;或许是因为脑子本来就小,怒火一上更挤走了不多的理智,总之,猛士骂着骂着,眼神一凛,突然就动手了。
      几乎是瞬息之间,袖中弹出一把薄刃,直取段摘喉咙,能有来段摘面前骂街的资格,他的身手果然十分不俗,眼看快无可避、力不可挡,段摘凶多吉少——
      然后给年幼的溪上了很生动的一课。

      溪被一个顶尖杀手磅礴的杀意波及,骇得眼睛微微瞪大,她对生命再无敬畏,终归只是个不到八岁的孩子,被压迫得呼吸一滞,全凭意志力硬生生站着不动,眼睛一眨不眨。
      而段摘直面顶尖杀手无匹的放手一搏,身在杀意最中心处,好像风暴里的一棵空心的草木,除了摧折没有别的命运。
      段摘却抬头,吝啬地露出一点笑意,袭击者瞳孔一缩。
      只见段摘右手挥出,像敲桌子一样指节一弹,利刃就偏了,从势不可挡变成切豆腐刀,而他本人捻着的毛笔忽然变成什么神兵利器似的,不带任何杀意,没说一个“找死”,却在比瞬息更短的时间里,笔杆捅穿主动迎上来的咽喉。

      段摘手指一转,木制的笔整个切下了那人的脑袋,再往前一送,尸首便听话地一起往外倒,血一滴都没溅到段楼主尊贵的身体,比活着时候的主人懂事。
      溪看着那个无名仁人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几圈,正好朝向了她,是死不瞑目。

      此人到头也没想明白自己为啥死了,溪明白,纯粹自己吃饱了撑的找死,只是有点惊奇于居然死那么轻易,她还以为毫无准备的主人多少会感到压力。
      这根本无法被叫做战斗,要是碰巧眨一下眼睛,没准会以为这人是左脚绊右脚,自己摔断脖子了呢。

      大管事刚好迟一步,一进门就看到地上的庞大的“垃圾”,顿了顿,转头压低声音,令人赶紧进来收拾。
      段摘看都没看那边一眼,慢条斯理地在笔架上,重新挑选一支合他意的。

      至于小溪姑娘呢,当然是努力假装自己不存在啦,反正她既不想帮忙,也帮不上忙。
      谁料,段摘忽然开了金口:“看清了吗?”
      她一愣。大管事才来,不大可能问他看没看清,那么只能是——
      问她。

      小姑娘眼睛往下一垂,看着脚尖,点头:“看清了。”

      段摘漫不经心道:“你觉得此人该如何评价?”
      溪谨慎道:“以下犯上,死有余辜。”
      “再想。”
      溪犹豫一下,干脆道:“不自量力,活该。”

      段摘不置可否:“是么,他为何会死那么快呢?”
      溪眨眨眼:“当然是因为他掰不过您哪怕一根手指啊。”

      段摘嘴角意义不明地勾起一点弧度:“因为他的杀心连藏都藏不干净。”
      他瞥了地上还没处理干净的尸身,用一种“我手底下居然有这种蠢货”的略微嫌弃的眼神,淡道:“以至于他还没开口,便让我知道他今日是打定主意不死不休。呵,果然,逗两句便露出了尾巴。”

      溪一怔,下意识看了眼淡定地收拾手尾的大管事,电光石火间,她反应过来了——原来段摘说的“接吩咐”就是接这个吩咐,他那时便算好了一切!
      后续的所有,几乎都落在这个男人的掌控中,着实可怖。
      小姑娘不知道该表示崇拜还是继续装傻,却听段摘又问:“那么,你认为我又是何时起了杀意的呢?”
      溪想了想,答到:“我认为您谈不上起过杀意。”

      “嗯?”
      溪冷静地说:“对付这种货色,主人想杀便杀了,不过随心二字,何须起意?”

      段摘闻言微微挑眉,顷刻便忍俊不禁似的,低低笑了几声,笑完,摸了摸溪的脑袋,教她再去把熏香点起来。

      “……”善后中的大管事看了这对和谐的主仆一眼,目光复杂,眼里都是“啊,这小马屁精”。

      他哪里知道,溪是真心实意的,就好像十三岁的她起了“掐上主人脖子”的念头一样,冥冥之中,她早已意识到了她和段摘其实是一类人,对生命没有爱,也没有恨,就像生灵喝水一样,渴了便张嘴,怎么能让自己感到舒服就怎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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