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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东窗事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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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文呈上的黑漆木盒,安静地躺在矮几上,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
无惨打开木盒,郑重地用裁纸刀划开信封,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和室里被无限放大。
他的阅读速度极快,樱子却清晰地看到,他捏着信纸边缘的指尖愈发用力,纸张几乎要被揉成一团。
仅仅几息,信纸被他掷进盒中。
无惨抬起眼,看向樱子,那双紫眸深处,仿佛暴风雪来临前最后凝固的天空,所有的激烈翻涌都被死死压在冷冻的冰层之下。
“三月后,伊势神宫的斋宫神官将亲临别院。”他仿佛每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主持禊祓与……更姓之仪。”
禊祓与更姓。
樱子的呼吸微微一滞。
禊祓,是祛除污秽的净仪;更姓,则是彻底与原有家族切割,通常只有犯下重罪、或被家族彻底厌弃放逐之人,才会被施以此等近乎社会性死亡的仪式。
“理由?”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无惨冷笑道:“还需要什么理由吗?久病难愈已是不祥,为免晦气侵染家族命脉,故请神明见证,行禊祓之礼,另赐新姓。”
樱子看着他那冰冷到极致,反而显得异常平静的侧脸,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闪过另一件事,一个念头攫住了她,让她脱口而出:
“是不是……雅子姬的事?”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是不是借她做了什么,被左大臣或是本家察觉到了端倪,所以这次才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果,如果是因为这个,或许我们再试试,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她想起无惨当时的那句“推一把,未必是坏事。”……他必定是知道了什么,以他的性格,真的会什么都不做吗?
无惨转过脸,目光落在她因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雅子的事?”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她能有什么事?不过是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了门当户对的郎君罢了。至于她心里装着谁,夜里梦见谁,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与旁人何干?”
“他们不过是怕我活着,京都的风向因此而变,怕他们精心为光朝铺就的继承之路,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变数。”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只盛放判决书的漆盒,“所以,他们要在一切尚未稳固之前,动用最彻底的方式将我放逐,这样,无论我将来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再也不可能对光朝构成任何威胁。”
樱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深深的、浸透骨髓的无力感。
【警告!主线任务发生回退,当前进度:25%。】
【目标当前恶意值:35%。】
【请宿主注意:重大挫折可能引发目标行为模式极端化,生存风险提高!】
樱子怔怔地看着无惨,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虚幻的系统面板。她耗费了那么多心血,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在这一纸来自家族的冲击面前如同纸一般脆弱。
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熏笼里菖蒲香燃烧时极细微的噼啪声。
三月后,仪式如期举行。
一位来自伊势神宫的老神官,手持神乐铃与祓立于坛前,他吟唱着难懂的祝词,进行冗长而沉默的净仪。
无惨跪坐在祭坛下方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樱子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按照礼仪垂眸敛息。
终于,净仪完毕,神官取过事先备好的龟甲与蓍草,开始进行占卜。
老神官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同古井般幽深无波,落在了无惨身上。
“产屋敷无惨,”神官的声音不带丝毫情感,“汝之命格,凶煞缠身,阴晦侵体,非阳世福祉所能容,亦非寻常氏族之名可载,此乃神明所示,命数所归。”
樱子垂着眼,指尖因为愤怒在袖中微微颤抖。她不信这所谓的神明示谕,但她知道这个世界有着神明,天堂与地狱。
她无法理解,眼前的无惨,固然性格扭曲、满心怨恨,可他至今为止,并未真正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为什么无论她如何努力,命运都仿佛像疯狂的马车一样向原本的方向疾驰而去?
神官继续宣告,声音依旧平板:“经占卜所示,禊祓之后,汝当更易姓氏,以‘鬼舞辻’为姓。”
鬼舞辻!
饶樱子早有预感,听到这个姓氏的瞬间,心头仍旧像被重锤狠狠击中,震得她耳中嗡鸣。
“此姓蕴含幽冥之力,可暂镇汝身之厄,亦为神明予汝新生之指引。”
神官将写有新姓氏的文书与一份象征断绝关系的勘文置于案上,示意无惨上前签署画押。
无惨缓缓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依旧平稳,他走到案前,甚至没有再看那文书一眼,直接提笔,在指定的位置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鬼舞辻无惨。
仪式在一种近乎死亡的沉寂中结束,仆从们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无惨直接回到了内室,反手紧紧拉上了门扉。
很快,里面传来器物被狠狠掼碎,砸在墙上的刺耳声响,让所有听到的人都心惊胆战,樱子示意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们全部远离,自己则安静地守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廊柱,一次又一次地打开系统的虚拟面板,眼神空洞地思索着什么。
里面的风暴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最终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黄昏时分,侍女们送来晚膳,樱子接过粥羹,示意阿文去请道策医师过来复查,又让其余仆人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内室的门。
室内没有点灯,只有一片狼藉,满地都是碎裂的瓷器和撕烂的卷轴,家具随意地倾倒在地,夕阳透过窗格照亮这片废墟中央的身影。
无惨背对着门口,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墨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夫君,”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
无惨猛地转过头,眼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声音嘶哑:“滚出去!”
樱子没有移开目光,她迎着他那双仿佛燃烧着业火的眼睛,将温热的粥碗又往前递了递,语气清晰道:“无论如何都应该以自己的身体为重才是,这次分到的庄子都还不错,够我们继续生活了,更何况,如果只是改个姓便能让你愤怒到自绝,这办法未免太过简单了?”
她又一次主动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冰凉的拳头上,“如果是因为鬼舞辻这个姓氏不祥,那么从今日起,妾身便随您一同姓鬼舞辻。”
无惨整个人明显僵住了,暴怒与狰狞的神情凝固在脸上,紫色的眼瞳剧烈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畴的话。
“你……”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你在胡说什么?自古以来,岂有妻随夫改姓之理?更何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是诅咒,是放逐!”
“我知道啊,”樱子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但既然是您必须走的路,那妾身肯定要跟着一起走的呀。”
就在这时,侍女战战兢兢地来报:“大人,夫人,左大臣家的雅信公子求见。”
无惨脸上的脆弱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觉。
樱子愣了一下。
左大臣家的雅信?她隐约记得这个人,一年前似乎就是这位公子在她家墙边徘徊来着……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沉着脸的无惨,“夫君,见不见?”
“见。”无惨放下书卷,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倒要看看,这位左大臣家的公子有什么话要说。”
雅信被引入别院偏厅时,樱子已经端坐在主位一侧,桧扇遮面,姿态端庄。
无惨坐在她身侧,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紫色的眼瞳半阖,像是在打量一件碍眼的物件。
雅信眉宇间有几分沉郁,他穿着深色的直衣,发髻一丝不苟,显然是郑重打扮过,他进门后,先是依礼向无惨和樱子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客位,沉默了片刻。
“冒昧来访,请二位见谅。”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在下是来向夫人致歉的。”
樱子微微蹙眉。
雅信没有看她,而是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像是在斟酌词句。
“一年前,在下酒后失态,翻墙闯入贵宅,惊扰了二位,此事一直令在下寝食难安,今日特来当面谢罪。”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樱子身上,但只一瞬,又移开了。
“那夜之事,是在下一人之过,酒后失智,做出这等荒唐之举。”
他深深地伏下身去。
“请二位宽恕。”
偏厅里安静了几息。
无惨没有说话,只讥诮地看着这位突然来访的贵公子,樱子平静的回复道:“雅信公子言重了,过去的事,便让它过去吧。”
雅信直起身,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又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失礼,但他也知道,如果现在不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了。
“其实……”他顿了顿,“在下今日前来,不止是为了问候。”
“三年前,在下无意中见过夫人一面。”
樱子微微蹙眉。她不记得了。
“那天夫人穿着红色的唐衣,站在池边看锦鲤,春末的暮色落在夫人身上,将夫人的轮廓染成一层极淡的金。”
樱子的手微微一顿。
“在下后来从母亲那里打听到夫人的名字,也读到了夫人的和歌,心生仰慕,也写了和歌寄去,但一直未得到夫人回信,便请求母亲是否可与月岛家达成婚约。”雅信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句子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反复斟酌措辞。
“但家母她并不希望在下娶夫人,便…有意促成了您二位的婚事,在下实感抱憾终身……”
他没能说下去。
因为无惨手中的茶盏,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裂了。
青瓷的杯壁从中间裂开,滚烫的茶水混着鲜红的血,顺着无惨苍白的手指滴落下来,在矮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雅信的话卡在喉咙里,惊愕地看着那只碎裂的茶盏,以及无惨面无表情的脸。
樱子却几乎没有看他。
她下意识地放下了遮面的桧扇,随意地搁在膝边,倾过身,握住了无惨那只滴血的手,“疼吗?快去让道策过来。”
无惨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盯着雅信,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戾气。
“说完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了,就请回吧。”
雅信怔怔地看着樱子。
她低着头,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而沉静,比少女时期,她似乎又好看了一点,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岁月和某种他不曾见过的经历打磨过的温润。
但她的眉宇间,那缕淡淡的忧愁似乎更浓重了些。
他想起那个春末的傍晚,她站在池边,手指绞着袖口,望着锦鲤发呆,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安静,好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绪。
“夫人。”他忍不住开口。
樱子抬起头,看向他。
“您……这些年,可还安好?他并不是您的良配,舍妹雅子……”
无惨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他猛地将手中那只碎裂的茶盏甩了出去。
“啪!”
瓷片四溅,在寂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樱子眼疾手快地按住他另一只已经握上茶托的手,用力握紧。
“夫君。”她制止道,“客人还在。”
无惨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不识趣的男人撕碎,但樱子的手按着他,力道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死死拴住。
“滚。”
雅信的脸色苍白,却没有立刻起身,他看着樱子,似乎在等她的回答。
樱子握着无惨的手,转头看向雅信。
“雅信公子,我与夫君之间,并无嫌隙,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公子今日的歉意,我们收到了,请回吧。”
雅信盯着她的眼睛,许久,才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过头。
“夫人。”他的声音很轻,“在下今日,更加确定了在下的想法。”
樱子微微蹙眉。
“您果然……并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他没有再看无惨的脸色,径直转身,踏出了别院的门。
偏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坐在原地,那只受伤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他盯着门口的方向,眼里满是怒火。
“什么叫不是那样的人?”他咬牙切齿地重复道,“那他是哪样的人?我又是哪样的人?”
“好了。”樱子打断他,低头检查他手上的伤口,“你刚才捏茶盏做什么?那茶是烫的,又不是凉的。”
无惨噎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我就是看他不顺眼。”
他低头看着她把那些细小的碎渣从他掌心里挑出来,“还有很多没挑干净。”她轻声说,“我去拿药膏。”
她刚要起身,无惨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