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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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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我周身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
像被塞进一块透明琥珀里,连眼睫毛都眨不动。只有眼珠子还能勉强转个几度,眼睁睁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这手法精妙得令人发指,比直接捆成粽子还侮辱人——至少粽子还能滚两下。
他停在我面前,那股子雪后松针的冷冽气息扑过来,冻得我灵台一哆嗦。这男人连味都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暖香,他是制冷。
他伸手,动作居然称得上温柔,拂开我眼前乱晃的珠帘。指尖擦过脸颊时,冰得我差点打摆子。
“礼未成,你便仍是我江白浪未过门的道侣。”他俯身,气息喷在我耳廓,温热得诡异,“有些事,由不得你说不。”
我内心疯狂刷屏:大哥你讲讲道理!强买强卖还有理了?!
当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带夫人回青崖峰。”他直起身,又变回那副不容置疑的调调。
两个青崖峰弟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我。动作标准得像抬一件贵重易碎品,但力道绝对能捏碎骨头。
我被拖转身,背离了合欢宗山门,朝着那架华丽得像移动冰库的白玉飞辇挪去。凤冠沉得快把脖子压折,我怀疑设计这玩意的人跟颈椎有仇。
经过江白浪身边时,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没动。绯红礼袍在夜风里翻飞,像团烧不尽的火,又像道凝固的血口子。他没看我,反而仰头望着我小院的方向,侧脸绷得死紧,眼底那团墨色浓得化不开,装满了整个夜晚的寂寥和……某种我暂时不想深究的失重感。那一瞬间,心脏莫名其妙拧了一下。
不是怕。
是种更陌生的疼。好像我还没摔碎手里的东西,他已经先裂了缝。
但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
被押到飞辇前,眼看就要被塞进去的刹那,我闭上了眼。
灵台深处,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又开始蹦跶。这次除了死亡画面,还夹杂着闪烁的“游戏设定”光点。其中一幕格外清晰:水波幽蓝,人影立于浪尖,手势翻飞,旁边小字标注:【合欢宗秘传·水灵契唤。以精血为引,灵力逆行,可短暂沟通百里内水脉之灵,幻化水妖,困敌惑心。代价:灵脉受损,三月难愈。】
精血?逆行?
行啊,反正横竖都是个惨。
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炸满口腔。同时不管不顾地逆转那一丝刚从枷锁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得可怜的灵力!
“呃——!”
血从唇缝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染红了嫁衣前襟。灵脉里像有千万把小刀在翻搅,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但与此同时——
“轰隆隆——!!!”
山门外那条睡了千百年的“千回江”,突然炸了!
数十丈高的巨浪冲天而起!水花泛着幽邃的蓝光,在空中扭曲、塑形,眨眼间就凝成数十尊半透明的、几层楼高的水巨人!它们眼眶里跳着两团幽蓝鬼火,挥舞着由湍急水流凝成的、布满漩涡的手臂,劈头盖脸就朝迎亲队伍砸下来!
“是水妖!结阵!”
“保护尊上和夫人!”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青崖峰弟子唰唰唰结剑阵,灵光和水浪对轰,炸得水雾弥漫,珠翠乱飞。
架着我那俩弟子也顾不上我了,拔剑就冲向水妖。
就在这鸡飞狗跳、江白浪注意力被牵制的电光石火间——
锁着我灵脉的那道无形枷锁,微微一滞!
机会!
我呕出一大口血,用尽最后力气猛地一挣!像支离弦的、带血的箭,转身就往合欢宗山门扑!
护山大阵感应到本门弟子濒危又混乱的气息,光华流转,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
我滚了进去。
青石板硌得手肘膝盖生疼,嫁衣撕裂,凤冠歪斜,珠翠噼里啪啦掉一地。顾不上了!手脚并用爬起来,朝着我那偏僻小院跌跌撞撞开跑。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自己破风箱似的喘息、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腥味,还有身后——
“许妙方!!!”
江白浪的声音,第一次彻底破了功。裹着滔天怒意、难以置信、还有种近乎暴戾的急切,穿透水幕和混乱,狠狠砸进我耳膜!
那情绪太汹涌,震得我灵台一刺,脚步差点崴了。
不能停!不能回头!
停下就是被抓回去当人干!
眼前景象因剧痛和灵力透支开始模糊摇晃。熟悉的路径变得陌生,两边桃花树张牙舞爪像鬼影。我凭着最后一点本能,冲过回廊,狠狠撞开那扇单薄院门!
反身,用尽残余力气,“砰”地摔上门!颤抖的手摸到门后那个简陋阵盘,把体内最后一丝混乱灵力拼命灌进去——
微弱的淡粉色光晕亮起,像个脆弱的蛋壳,勉强罩住小院。
背靠冰凉粗糙的门板,我滑坐在地,再也撑不住,蜷起身剧烈咳嗽。每咳一次都带出血沫,染红身前地面和残破嫁衣。冷汗如雨,瞬间湿透全身。灵脉里火烧火燎的痛和强行逆行召水妖的撕裂感交织,让我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
门外,那毁天灭地的混乱声响,渐渐平息了。
水妖的咆哮、剑气的嘶鸣、弟子的呼喝……都归了寂静。
只剩晚风吹过老桃树枝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主峰飘来的、与今夜喜庆格格不入的丝竹靡音。
然后,一声轻不可闻的落地声。
很轻,但我绷到极致的神经,捕捉到了。
他来了。
就站在门外。隔着一层薄木板,一道摇摇欲坠的禁制光晕。
我没抬头,把脸更深地埋进膝间,蜷得更紧,像只受伤后缩回窝里、竖起耳朵警惕一切动静的兽。
时间在死寂里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穿透门板和禁制,落在我颤抖的脊背上。那目光里没杀意,没怒火,甚至没逼迫。
只有一种深重的、令人窒息的……凝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我以为他要破门而入或转身离开时——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哑,褪去所有冰冷的威严和怒意,只剩下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仿佛被什么沉重东西碾磨过的涩意,疲惫得像跋涉了千山万水,最终却发现目的地是片荒芜。
“那七日……”
他顿了顿,呼吸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你当真觉得……只是交易?”
我浑身一僵,埋在膝间的睫毛剧烈颤动。心脏像被这句话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拧了一把,酸涩的疼瞬间弥漫四肢百骸。
那七日……
帐中的体温,暗夜里的喘息,破晓时冰凉的额吻,掖被角时温柔的指尖……
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更浓的血腥味在口腔弥漫,指甲深深抠进门板粗糙的木纹里,用尽力气才压住喉咙里几乎冲出来的呜咽和质问。
不能心软。
那是毒药。是陷阱。是记忆里通向枯竭死亡的阶梯!!这男主人设是个太上忘情的道尊!!
门外,又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卷起地上落花尘埃,也卷走他几不可闻的叹息。
最后,他极轻、极缓地说,声音飘忽得像梦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笃定:
“许妙方。”
“你会回来找我。”
没有威胁,没有命令,甚至没有太多情绪。
平静的,陈述的,像在预言一个必将到来、无可更改的结局。
说完,衣袂拂过地面的微响传来。
然后,是渐渐远去、近乎无声的脚步。
最后,一切归于真正的寂静。
院外的桃花香,合着夜露的清冷,顺着门缝丝丝缕缕渗进来。
我依旧蜷在门后,一动不动。直到确定那道令人窒息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才像被抽走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灭顶而来。随之涌上的,却是比之前更庞大、更茫然的空洞和恐惧。
我逃回来了。
用一身伤,满口血,和可能损及根基的灵脉为代价。
可是……然后呢?
江白浪最后那句话,像句用最柔软丝线编织的诅咒,轻飘飘落下,却沉甸甸压在心口,渗入灵台,挥之不去。
你会回来找我。
为什么?
凭什么这么笃定?
而我脑子里,那些鲜活的、温暖的细节——他伸手等待时眼底映着霞光的微澜,他听闻“只是交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破碎的痛色,最后离去时那疲惫涩然的语气……
与记忆里密室中,那双冷漠抽取灵力、毫无波澜的金色眼眸,疯狂撕扯对撞。
哪一个才是真的?
哪一段记忆,才是谎言?
我抬起颤抖的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目光落在袖口那枚没来得及送出的、粗糙歪斜的同心结上。
红线已被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
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极慢极慢地,蜷起手指,将它死死攥进掌心。
粗糙的线硌着皮肉,生疼。
直到这一刻,我才惊觉——那些所谓的“游戏设定”、“BE结局”、“玩家数据”,在我感知里正变得越来越模糊,像隔着层厚重水雾。而“许妙方”这个身份带来的所有情绪、记忆、疼痛,却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烙进我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