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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暮色是一滴缓慢化开的胭脂,将天边染成温柔的橙红。我从极薄的鲛绡轿帘望出去,千株百年桃树正在晚风中抛撒花瓣,一场不会停歇的胭脂雪,落满了青石阶,也落在这顶赤金喜轿上。

      指尖抚过嫁衣袖口的织金云纹,每一道金线都掺了灵光,触手微温。青崖峰送来的聘礼,据说能抵元婴修士全力一击。我本该感到安心,可胸腔里那团不安的悸动,从今晨梳妆时便一直蜷在那里,像只不肯醒来的寒蝉。

      七日前,也是这样的黄昏。

      江白浪叩响我院门时,我正拨弄一株快要枯萎的夜昙。他站在门槛外,身后是合欢宗永远浮动着甜腻花香与笙歌的夜,而他一身玄衣,像一柄误入暖阁的剑。

      他说:“我需渡情劫。”

      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

      我抬眸看他。暮色从他身后涌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张被修真界私传了千百遍的容颜,在昏暗光线下有种惊心动魄的清晰。眉骨如峰,眼窝深邃,鼻梁挺直得像被画工量过,唇却薄而色泽浅淡,抿成一道略显疏离的直线。

      好看得不近人情。

      我放下花枝,唇角勾起合欢宗弟子最标准的弧度,眼里漾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媚意:“尊上请进。”

      他没有动,依旧站在那道明暗交界线上,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是否合用:“你修合欢道,根基尚可,体质偏阴,恰与我功法相补。双修七日,助我突破瓶颈。”顿了顿,补充,“之后,我许你青崖峰侧妃之位,修炼资源任取。”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赤裸裸的交易条款。

      我的心轻轻一跳,不是为侧妃之位,而是为他话语里毫不掩饰的利用,以及那种全然掌控的从容。我赤足踩过冰凉的地板,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像是雪后松针的气息。

      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他玄色衣襟上暗绣的银色云纹,我将声音压得又软又糯:“能得尊上青眼,是妙方的福分。”

      那七日,芙蓉帐内昏暗无光。

      他的气息像深冬的海潮,冰冷而强势地侵入我灵脉的每一处缝隙。痛楚与愉悦的边界变得模糊,我在沉浮间死死咬住唇,将呻吟与呜咽都碾碎在齿间。意识涣散时,我透过湿漉的眼睫看他——他总闭着眼,眉心微蹙,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沉郁的阴影,仿佛沉浸在某种极致的痛苦或欢愉中,又仿佛只是在完成一场严谨的修炼。

      只有一次,破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我累极昏睡过去前,感觉有什么冰凉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在我汗湿的额间。

      像一片雪。

      我挣扎着睁开一线眼缝,看见江白浪已经起身,正背对着我穿衣。玄色中衣松松披着,露出流畅的肩背线条,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是我昨夜失控时留下的。他似乎察觉我的目光,系衣带的手顿了顿,然后,极其自然地侧身,将我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掖紧被角。

      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我怔住了。残余的睡意瞬间消散。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了几下,一股陌生的、细密的暖流,顺着他指尖碰触过的被沿,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什么也没说,穿戴整齐便离开了。房门开合的间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见空中未散的、交融的灵力微尘,细碎如金。

      后三日,我对着铜镜练习大婚礼仪,看着镜中一身嫣红嫁衣的自己,偶尔会走神。指尖无意识摩挲袖中那枚偷偷绣好的同心结——红线粗糙,针脚歪斜,中间小心翼翼缠进两人各一缕发丝。我想,等礼成后,趁他不注意,悄悄塞进他手里。不必说什么,他那么聪明,总会懂的。

      或许……这场交易里,也能生出藤蔓,蜿蜒缠绕,最终开出真实的花与果?

      “请新娘下轿——”

      礼官拖长的唱喏将我惊醒。轿外喧天的锣鼓与欢呼瞬间涌入耳膜,几乎将我淹没。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压下那些不合时宜的悸动。

      轿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暮色已浓,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挣扎着沉入山脊。江白浪站在那片瑰丽的背景前,一身与我相配的绯红礼袍,墨发仅用一根通体无瑕的赤玉簪松松半挽,余下如瀑倾泻肩头。晚风拂过,几缕发丝扫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将那身凛冽如亘古寒冰的剑气,都衬出几分罕见的、近乎温柔的暖意。

      他朝我伸出手。

      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干净,指腹与虎口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这个等待的姿态,在漫天飘落的桃花与渐次亮起的灵力灯笼映照下,竟显得郑重而虔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将手慢慢放入他掌心。指尖冰凉,触到他温暖干燥的皮肤时,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

      “嗡——!!!”

      仿佛有万钧铜钟在我颅内狠狠撞响!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剧痛,毫无预兆地从识海最深处炸开!眼前的一切——红衣的他、绚烂的霞光、纷飞的桃花、欢喜的人群——瞬间扭曲、碎裂、重组!

      【警告:意识锚点异常波动……检测到高维信息入侵……融合进程受阻……强制载入中……】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混乱叠加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蛮横地冲垮了我所有思绪。

      我看见——

      密室里没有光,只有阵法线条幽幽的蓝芒,像无数条饥饿的蛇,缠缚着我的四肢与躯干。灵力被强行从灵脉中抽离的感觉,比凌迟更痛苦千倍万倍,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崩解。我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阵法另一端。

      江白浪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容在阵法幽光里依旧完美得令人窒息。只是那眉心再无双修时微蹙的隐忍,只剩下全然的漠然与空洞。我的灵力化作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溪流,源源不断涌入他体内,而他周身气息节节攀升,衣袂无风自动,恍若神祇正在吸取凡人的供奉。

      “……为……什么……”

      我听见自己嘶哑如破口风箱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有修为精进时一闪而过的、纯粹的金芒。他俯视着我,像看一株正在枯萎的草,一件用尽的工具。

      然后,他起身,拂了拂袖摆,踏过我身下阵法中已经开始消散的、属于我的灵力灰烬,走向密室门口。没有回头,没有停留。

      石门轰然关闭。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看见自己苍白透明的手,化作无数光点,溃散在冰冷的黑暗里。

      【结局记录:玩家‘许妙方’,角色死亡方式:灵力枯竭。攻略目标‘江白浪’,情劫完成度:100%,修为突破:成功。备注:标准BE结局之一,‘炉鼎之殇’。记忆来源:《情劫》官方预告片片段。警告:此记忆载入可能导致角色意识与玩家数据产生不可逆混淆……】

      “不——!”

      我猛地抽回手,像是被最毒的蛇咬了一口,巨大的力道让我踉跄后退,脊背狠狠撞在坚硬的轿门上。凤冠上垂落的珠帘疯狂撞击,叮当作响,如同我瞬间崩断的心弦。

      死寂。

      所有声音——锣鼓、欢笑、议论、风声——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咽喉。

      数千道目光,惊愕、茫然、探究、幸灾乐祸,如同实质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我身上。

      江白浪的手还停在半空,维持着那个邀请的姿势。掌心空落,残留着我指尖一触即离的、冰凉的湿意。他慢慢收拢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然后,他抬眸看向我。

      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却、冻结。表面的温和假象寸寸剥落,露出底下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幽暗。

      “妙方?”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算得上平静。可就是这过于平静的两个字,让周围温度骤降,连飘落的桃花瓣都仿佛凝滞在半空。

      我靠着轿门,剧烈喘息。冷汗瞬间浸透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眼前依旧阵阵发黑,那些冰冷的记忆画面与眼前鲜活的现实疯狂撕扯、重叠。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涌上腥甜的铁锈味。

      是他。

      抽干我灵力、踏过我尸骨的人,和眼前这个伸手要娶我的人,分明是同一张脸!同一双眼!

      那七日帐中的体温交缠是真的吗?此刻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近乎碎裂的微光……也是真的吗?

      我开始怀疑。

      恐惧比理智更快扎根,瞬间长成参天毒藤,死死缠缚住心脏,勒得我几乎窒息。

      不能信。

      不敢赌。

      “这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过粗粝的石面,“我不结了。”

      哗然瞬间如潮水决堤……

      “她说什么?!”

      “疯了不成!当着江尊上的面悔婚?!”

      “合欢宗这下如何收场……”

      江白浪依旧静静看着我,脸上没有怒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越是这样的平静,越让人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得粘稠、沉重,属于渡劫期大能的威压无声漫开,喜轿周围的青石地面,竟悄然绽开蛛网般的细微裂痕。

      合欢宗的护山大阵应激亮起柔和的光芒,却在那无形的威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低沉嗡鸣。

      “理由。”

      他只说了两个字,音调平稳,却字字如冰锥,凿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理由?

      我抬起头,隔着摇晃的珠帘与弥漫的暮色,直视那双曾经让我心悸、此刻只让我骨髓发寒的眼睛。

      然后,我缓缓地,扯出一个合欢宗弟子最擅长的、冰冷而艳丽的笑容。眉眼弯起,唇线上扬,眼底却是一片荒芜的寒冰。

      “理由就是,”我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可怕,像玉珠碎裂在冰面上,“我突然觉得,青崖峰的侧妃之位,听着虽好,实则也不过是个精致些的笼子。尊上需要渡劫的炉鼎,而我——”

      我顿了顿,舌尖尝到更浓的血腥味。

      “不想做那块被吸干养分、碾作尘泥的垫脚石。”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我和江白浪之间,劈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江白浪的眼神,彻底沉了下去。那里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只剩下望不见底的漆黑与……一种我看不懂的、沉郁的痛色。

      痛?

      他也会痛吗?为了一个炉鼎?

      荒谬。

      “许妙方。”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我,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怒意,却冷得让人血液冻结,“双修之约,婚典之诺,在你眼中,便只是……炉鼎交易?”

      尾音极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几近破碎的颤。

      我心脏猛地一抽,一股尖锐的、陌生的疼痛猝不及防地刺入。比方才记忆侵袭更甚。

      为什么……会痛?

      我死死咬住牙关,压下那不合时宜的悸动,强迫自己用更冷硬、更讥诮的语气回答:“难道不是吗,尊上?”

      我看见他绯红衣袍下的手指,几不可见地蜷缩了一下。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桃花瓣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江白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夕阳彻底沉没,暮色转为沉郁的靛蓝,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怯怯地探头。喜轿四周自动悬浮的明珠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将他俊美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依旧完美无瑕,一半在阴影中晦涩难辨。

      然后,他极轻、极缓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飘散在晚风里,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压在我心口。叹息里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一种无可奈何的认命,还有一种……令我毛骨悚然的、更加偏执的坚定。

      “可惜,”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我,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当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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