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在帮男主改剧本》江题谈

2、观察 咖啡的

　　咖啡的香气混着键盘敲击声，在写字楼底层的连锁咖啡馆里弥漫。苏黎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半张画到一半的商业插画，线条潦草，色彩堆叠得有些躁郁。
　　她的心思不在画上。
　　虚拟屏幕悬在视线角落，只有她能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这几天“辛勤工作”的成果——一份关于陆昭明的观察笔记，如果那能被称为笔记的话。
　　“周一，PM 7:23，昭明资本大厦地下车库。目标人物驾驶黑色轿车离开，车牌尾号×××。副驾驶无人。着装：深灰色西装（疑似意大利某手工品牌），领带颜色看不清。表情：标准微笑（对车库保安）。持续时间：约2秒。备注：连对保安都笑这么规范，累不累？”
　　“周二，PM 8:40，‘霁月’高端会所外。目标人物与三男两女同行走出。女性A（长发，红裙，妆容精致）试图贴近说话，目标人物侧身，保持约30公分距离，微笑点头，未主动攀谈。女性B（知性打扮，戴眼镜）递上名片，目标人物双手接过，看了一眼，微笑，说了句话（唇语疑似‘谢谢，有机会合作’），将名片交给身后助理。备注：进退有度，滴水不漏，也油盐不进。”
　　“周三，午间，昭明资本对面餐厅靠窗位置。目标人物单独用餐，一份沙拉，一份汤。进食速度均匀，期间查看手机三次，接电话一次（通话时间1分半钟，表情无变化，全程微笑）。餐后使用自带手帕擦拭嘴角（！）。备注：这人活得像个精致设定好的程序。怀疑其真实爱好是给自己定期打补丁升级。”
　　苏黎咬着冰美式的吸管，啪地关上虚拟屏幕，有点泄气。
　　剧本只给了个大概走向和人物基础设定，真正贴近了看，陆昭明这人简直像个用最上等的丝绸裹着的迷。那份温柔多情是真的，他对待任何人都谦和有理，目光专注，让你觉得此刻自己就是他世界里最重要的人。可也正是这份无差别的、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温和，成了最坚硬的壁障。你碰不到他，走不近他，他的世界里似乎根本没有预留“特别”的位置。
　　“系统，”苏黎在脑子里念叨，“你确定这任务真是让人学会爱，而不是先得让人学会‘不当一个微笑机器人’？”
　　系统：“目标人物行为模式符合世界剧本基础设定。情感模块隔绝系数稳定在98.7%。请任务者专注任务本身，减少无意义吐槽。”
　　“这怎么是无意义吐槽？这是基于现实观察的合理困惑！”苏黎反驳，随即又叹口气，“算了，指望你提供情绪价值不如指望陆昭明明天当街摔一跤。还是按原计划，先塞人。”
　　她重新调出虚拟屏幕，打开另一个列表：“潜在目标”。上面有几个名字，后面附着简短信息和照片，都是她这几天通过系统给的“社交网络接入权限”，像大海捞针一样筛出来的。有画廊策展人，有新锐建筑师，有留学归来的小提琴手……共同点是，看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至少表面配得上陆昭明那个阶层和调调。
　　“先从谁开始呢？”苏黎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有点选择困难。正犹豫着，邮箱提示音“叮”了一声。
　　她切回现实屏幕，发现是一封新邮件，来自一个叫“明心文创”的公司，附件里是某个公益艺术展览的视觉设计需求草稿。邮件措辞客气，询问她是否有意向接洽。
　　明心文创……苏黎脑子里灵光一闪，手指飞快敲击键盘查询。果然，是昭明资本旗下专注于文化艺术投资的一个子公司。
　　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她立刻坐直身体，精神焕发。回邮件！必须回！不仅要接这个项目，还得想办法把这个“项目洽谈”变成“人物接触”的跳板。最好能有个见面会、研讨会什么的……
　　她正构思着如何把邮件写得既专业又不失时机地创造线下见面机会，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叮咚一响。
　　苏黎下意识抬头瞥了一眼。
　　进来一个男人。浅咖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里面是件质地柔软的白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他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听语音消息，嘴角习惯性地含着一丝笑，那笑容冲淡了眉宇间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
　　苏黎的呼吸窒了半秒。
　　陆昭明。
　　活的。近在咫尺。比照片和远距离偷窥生动一万倍。
　　他怎么会在这种平价连锁咖啡馆？剧本没写啊！系统也没预警！
　　陆昭明似乎并没注意到角落里的她，径直走向点餐台，声音不高，温和清晰：“一杯热美式，谢谢。”
　　苏黎猛地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一半是猝不及防的紧张，一半是计划可能提前的兴奋。她迅速把笔记本电脑屏幕合上一半，假装专注地看着咖啡杯，眼角余光却死死锁住那个身影。
　　他接过咖啡，道了谢，转身似乎要离开，脚步却顿了顿，目光不经意般扫过略显拥挤的座位区。
　　苏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好吧，其实过来也行，正好搭个讪，为后续牵线铺路……但她还没准备好！台词没背！表情管理没做！
　　陆昭明的视线似乎在她这边停留了微不可察的一瞬。也可能没有。苏黎不确定。她只看到他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一个靠窗的、相对安静的座位走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赶紧在脑子里敲系统：“系统！目标人物出现！在‘咖语’咖啡馆中山路店！这算不算剧情触发点？有没有什么提示？”
　　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位于任务者半径50米内。无强制剧情触发。请任务者自行把握。”
　　自行把握……苏黎纠结地抠了抠指甲。现在过去？太突兀了。假装偶遇？用什么理由？讨论公益艺术展？人家可能根本不直接管子公司那么细的项目。
　　就在她头脑风暴时，忽然听见斜后方传来一个略显激动的女声，音量没控制好：“陆先生？真是您！太巧了！”
　　苏黎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悄悄侧过一点头，用笔记本电脑屏幕做掩护，看了过去。
　　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时髦，手里拿着个看起来挺贵的包，脸上洋溢着惊喜的笑容，已经走到了陆昭明的桌前。
　　陆昭明站起身，笑容无可挑剔，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礼貌：“李小姐，好久不见。”
　　“是啊，自从上次商会的活动，都快两个月了。”李小姐笑得更灿烂，很自然地就在陆昭明对面的空位坐下了，“没想到您也会来这种小店。”
　　“路过，提提神。”陆昭明微笑，语气随意，“李小姐今天出来逛街？”
　　“约了朋友，她还没到。”李小姐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昭明，“陆先生最近好像又投资了一个新能源项目？我爸爸上次还提起，说您眼光总是那么独到……”
　　话题朝着商业社交的方向滑去。李小姐显然很善于交谈，也不乏热情。陆昭明始终耐心听着，偶尔回应几句，言辞得当，既不冷场，也不过分热络。他手指摩挲着咖啡杯的杯壁，姿态放松，但苏黎注意到，他的背脊其实挺得很直，那是一种无形的、保持距离的姿态。
　　观察着，苏黎脑子里那个“牵线”的小算盘又啪啦啪啦打响了。这位李小姐，看起来对陆昭明很有好感，主动，大方，家世应该也不差（能参加商会活动）。虽然稍微主动了些，但面对陆昭明这种温吞水，说不定主动点反而有效？
　　她正暗自评估着，忽然，看见李小姐说话间，身体微微前倾，伸手似乎想碰一下陆昭明放在桌上的手机，大概是想看看什么照片或者资讯，动作很自然，带着点亲昵的试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手机边缘的刹那，陆昭明端起了咖啡杯。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恰好想喝一口咖啡。杯沿恰好隔在了李小姐的手和手机之间。
　　李小姐的手顿在半空，略显尴尬地停了一瞬，随即顺势捋了捋自己的头发，笑着继续刚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陆昭明抿了口咖啡，笑容未变，眼神依然温和地落在李小姐脸上，听着她说话。
　　苏黎却莫名感到一股凉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一下隔挡，太精准了，精准得不像无意，更像一种无声的、不容逾越的拒绝。温柔，但坚决。
　　李小姐又坐了几分钟，大概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壁障，或者她的朋友快到了，便起身告辞。陆昭明依旧绅士地站起来，微笑着目送她离开。
　　等他重新坐下，咖啡馆里似乎恢复了安静。但苏黎的心跳还没平复。
　　她看着陆昭明侧脸望着窗外的身影，那副完美的温和面具依旧焊在脸上，可在此刻的苏黎眼里，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空洞。
　　他好像坐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一切繁华与热闹，甚至能对它们报以微笑，但那些色彩、温度、声音，都穿透不了那层罩子，真正触及他。
　　“系统，”苏黎在脑海里喃喃，“你确定……他需要的是学会‘爱’，而不是先被狠狠砸一拳，或者淋一场大雨，好确认自己还是个活人吗？”
　　系统沉默了几秒，金属音平稳无波：“情感模块隔绝系数98.7%。目标人物生理机能完好，认知系统正常。建议任务者勿进行非常规物理刺激尝试。”
　　苏黎：“……” 谁真要打他了！
　　她吐了口气，再次看向陆昭明。男人已经收回视线，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弧度优美，却也疏离。
　　算了，管他是罩子还是冰山，任务还得做。先从那个公益艺术展入手，制造一个更“自然”的接触机会。李小姐这种直接热情型，看来不适合。得换一种风格。
　　她重新打开电脑，点开回复明心文创邮件的界面，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打。
　　就在她斟酌措辞，想着如何不经意地提到“希望能更深入了解项目初衷，或许可以拜访贵司或与相关负责人当面交流”时，忽然，那个冰冷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音调有些古怪的扭曲，夹杂着细微的、仿佛信号不良的滋啦声：
　　“滋……检测……任务者思维波动异常……关联判定……滋……潜在目标……李……匹配度计算中……”
　　苏黎手指一僵。
　　什么情况？系统在自动评估李小姐？之前没这功能啊？
　　“……计算完毕。李婉婷（推测），与目标人物陆昭明短期情感匹配度：低于0.5%。主要排斥点：过度主动破坏目标安全距离；话题局限于世俗利益交换；滋……妆容色彩饱和度偏高，对目标视觉偏好可能造成潜在压力……”
　　苏黎：“……”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不是，等会儿？
　　匹配度低于0.5%？这已经不能叫低了吧？这根本是负值吧？还有，妆容色彩饱和度偏高是什么鬼？！系统你的评判标准是不是哪里坏了？？而且你是怎么知道人家叫李婉婷的？我都没听清全名！
　　她瞪着虚空，试图用眼神质问那个不靠谱的系统。
　　系统提示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板的流畅，仿佛刚才那串带着诡异吐槽意味的判词从未出现：“请任务者继续推进任务。建议采取更迂回、更不涉及直接情感压迫的接触策略。”
　　苏黎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突然觉得，自己绑定的这个“因果清偿系统”，好像也不是那么完全靠谱。而且，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有种被什么东西暗中观察评估的不自在感？
　　她甩甩头，把这荒谬的错觉抛开。肯定是这几天琢磨陆昭明琢磨得魔怔了。
　　而咖啡馆另一头，陆昭明放下手机，指尖在微凉的杯壁上轻轻点了两下，目光掠过窗外川流不息的车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刚才……似乎又听到了点什么。
　　不是声音。是某种……意念的碎片？模糊地闪过“匹配度”、“饱和度”、“安全距离”之类的词。
　　和那天晚上听到的“配钥匙”一样，带着那种独特的、跳脱的，甚至有点莽撞的思维特质。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却让他唇角那抹习惯性的微笑，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一毫米。
　　看来，那位拿着奇怪剧本的“任务者”，已经就位了。
　　甚至……已经开始试图给他“配钥匙”了。
　　他忽然有点好奇，她手里那把编号“李婉婷”的钥匙，是怎么被判定为“不合格”的。是因为……妆容太鲜艳了吗？
　　这个评判标准，倒是新鲜。
　　陆昭明垂下眼睫，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兴味。
　　游戏，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