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我是花好好

3、药

　　店里的人越来越多，狭小的空间内空气变得粘稠而燥热。林以乔的额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微微耸动了肩膀，将外套随手脱下，搭在了椅背上。
　　顾言煦也感受了空气中的闷热，他神色未动，利落地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偶然间目光瞥见了坐在对面认真吃饭的林以乔。她埋着头喝完最后一点牛肉羹，空着的手将垂在一侧的碎发捋到耳后，长长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脸颊绯红，显露出毫无防备的，生动的，娇憨感。
　　他的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或许他的目光太过专注，很快便被林以乔察觉到，带着疑惑的眼神抬头。
　　两人，四目相对。
　　顾言煦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在头顶明亮的白炽灯下，林以乔清晰地看见了他被简单包扎的手背以及……手腕处系着的一根，有些褪色的暗红色旧绳子。
　　手绳的编织样式简单，中间串着一个不大的黄金乾坤圈，乾坤圈内环有一颗更小的金珠。随着他拿起汤碗的那一刻，轻轻晃动了一下。
　　他居然还戴着。
　　林以乔清晰地记得，那是高考后的夏天，她买给他的生日礼物。他收到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他说他要戴一辈子。
　　林以乔缓过神，问了句：“那个红绳，你还戴着呢。”
　　顾言煦放杯子的动作顿了顿，“林小姐该不会以为，我还对你旧情难忘？”
　　林以乔咬了咬嘴唇，无比尴尬。
　　“那你还真是想多了。”他声音不紧不慢，语气平静却近乎冷漠，“不过是戴习惯了懒得摘而已。况且，毕竟是黄金，扔了可惜。”
　　只是习惯吗？林以乔不免有些许失落。
　　手机在不停地振动，林以乔看了眼来电显示，果断挂断。
　　她爸爸找她，肯定是因为今晚的事，她才不会自讨没趣的找骂。
　　晚饭过后，顾言煦趁着林以乔去洗手间的时候结了帐。
　　林以乔出来时，被门口靠着的人吓得一激灵。
　　男人的衣领半敞开，露出白皙的皮肤，骨节分明的手指中间夹了一根烟。
　　林以乔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夹着烟的手上，一时忘了回神。
　　她记得，他以前最讨厌烟味。
　　见有人出来，顾言煦掐灭了烟头，将烟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地址。”
　　清冷的声音把林以乔拉回到现实，他送她回去吗？她瞳孔猛地一缩，心虚道，“不用。”
　　她拒绝的果断，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生硬，“我打车回去。”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的。
　　顾言煦侧过头看她，“怎么，怕我缠上你？林小姐放心，我不会再做六年前的蠢事。”
　　“不管怎么说，今晚谢谢你了。”林以乔别过视线。
　　“注意安全。”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边不好打车，林以乔选择步行到最近的地铁站坐地铁回家。
　　她住的地方不近，大概一个半小时才到。夜间的秋风带了些许凉意，她缩了缩脖子，走到了熟悉的单元楼下。
　　这栋房子是顾言煦母亲送她的，作为她和顾言煦分手的条件之一。她之所以接受，只是因为这里有很多她和顾言煦的回忆。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客厅和房间的灯光都亮着，心跳疯狂骤跳，她明明记得，下午父亲来接她的时候，她关好了所有的开关。
　　恐惧瞬间涌了上来，她深吸几口气，果断地拿起玄关处用来拆开快递的小刀，准备带上门报警的时候，突然看见了客厅沙发上的蓝色衬衫，沙发旁边还有一个黑色行李箱，茶几上落着一根裂开的红绳……
　　这些东西，太过熟悉了。
　　就在这时，浴室点门被咔嚓一声打开，一阵湿热水汽夹杂着沐浴露的香气扑面而来。
　　顾言煦穿了一套浅灰色的丝质睡衣，上衣的扣子随意扣着几颗，领口敞开着，露出了清晰的锁骨，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垂下，水珠顺着鬓角落入睡衣领口。他僵在了原地，乌黑的瞳孔骤然收缩。
　　空气凝固了几秒。
　　“你怎么在这？”
　　两人出奇的默契，几乎是同时开口。
　　林以乔有些混乱。
　　她该怎么解释呢？说她失眠严重，只有在他住过的地方依靠着他残存的气息才能安然入睡？
　　这简直是变态了好不好。
　　她的大脑飞快转动，扯谎道：“我，那个，你妈妈没和你说吗？她把房子过户给我了，我就是，我准备把它卖掉，就是过来看看有没有需要拿走的东西。”
　　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定。
　　顾言煦眉头微皱，他妈妈确实没和他说过这事，但为什么会把房子给林以乔，顾言煦的脸色愈发深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所以，外面的流言是真的，你是为了钱才和我分手的？”
　　什么不喜欢异地恋，没有安全感，都只是你的借口而已。
　　林以乔的眼神逐渐暗淡下来，“是。”
　　她果断承认，“你妈妈给的条件很难不让人心动。有了钱，爸爸的生意可以周转，我也可以过得更好。”
　　“出个价吧。”他往前走了几步，离林以乔更近，眼神却更加冰冷刺骨，“这房子，我买了。”
　　林以乔的身体不可察觉地晃动了一下，脸色发白。
　　她唯一的栖息之所，就这么失去了吗？她深吸一口气，说：“我不卖。”
　　掷地有声的三个字。
　　顾言煦没想到她拒绝的这么干脆，“不卖？”
　　他语气带着讥讽，“林小姐不是很喜欢做交易吗？我出三倍价格如何？”
　　“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拿金钱衡量的。”林以乔抬起头，迎上他冰冷的目光，“顾先生，在法律上，这房子现在属于我，我有处置它的权利。”
　　顾言煦抱起双臂，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因为紧张而发颤的林以乔，“林小姐这么看重这房子，难道它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那你呢？愿意出三倍价格买下它，它对你，有特别意义吗？”林以乔掷地有声地反问。
　　突如其来的反问令顾言煦措手不及，他随便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我母亲送的生日礼物，我当然要珍惜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林以乔眼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房子卖掉，再回到林家吗？又或者她再去租个房子？那样的话，她岂不是又回到了那段严重失眠的日子了。
　　思及此处，心里一个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她缓缓开口：“房子我确实不想卖，但如果你真的想住在这，我可以租一间房给你。”
　　仿佛是觉得自己被林以乔故意捉弄，顾言煦轻笑了一声，“看来林小姐记性不太好，你怕不是忘了，你说到死都不想和我有任何联系。”
　　“有钱能使鬼推磨。”林以乔说，“我不缺钱，但也不嫌钱多。况且，外面男女合租并不少见。”
　　“林，以，乔。”他又向前走了两步，两人距离很近了，近的林以乔都能看见他睫毛上的水汽，顾言煦压低了声音，“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以乔咽了咽口水，脊背僵硬，她强撑着说：“我，就是一个建议。你要是不愿意……”
　　还没等她把话说完，顾言煦扯了扯嘴角，往后退了两步，“好。既然你没问题，那就明天签合同。”
　　第二天一早，林以乔去见了心理医生。
　　“最近怎么样？”蓝医生声音温和。
　　林以乔坐在沙发上，捧着温热的纸杯，里面是蓝医生给她泡的花茶，“我见到了一个人。”
　　陈医生握笔的手顿了顿，她放下笔，笑着看林以乔，“是那个，你见到他就会开心的人？”
　　“嗯。”
　　“难怪。我看你的气色好了很多。”蓝医生笑得温和，“这事好事，我认为你可以和他多接触。”
　　“但，他好像很讨厌我。不过也不怪他，毕竟我曾经狠狠伤害过他。”林以乔垂下了眼皮。
　　“没关系，过去的事我们无法改变，但我们可以让现在变得很好，也许你可以试着和他建立新的关系。人生很长，我们不用一直纠结过去。”
　　蓝医生的话深深扎在了林以乔心里。
　　她想活下去，想过得更好，而顾言煦可能就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从蓝医生那里出来后，林以乔去打印店打印了两份租房合同。
　　“喂。”她接到了朋友的电话。
　　邵今雅道：“祖宗，我剧本呢？”
　　林以乔看了眼手机，糟糕！
　　今天是她交稿的日子。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之前，我发给你。”
　　“来不及了，你直接发给制片。他要是不给过，就继续改。”
　　“知道了。”
　　现在是上午十点，她想了想，打开微信，指尖不停地滑动联系人界面，最终在备注的太阳那一栏停下。
　　这么多年，她从没联系过他，也没看见过他的朋友圈，不知道顾言煦有没有把她删掉。她试着发了一个笑脸过去。
　　成功了！
　　于是，她打下了一行字：我中午能和你一起吃饭吗？
　　还没等她发送，那头发了一个问号过来！
　　她想了想，最后把文字删掉重新编辑了一条：你现在有时间吗？合同我打印好了。
　　顾言煦没有回。
　　正好临近饭点，林以乔又去了昨晚和顾言煦一起吃饭的餐馆，她还是点了一样的饭菜。
　　老板娘还记得她，热情地招呼了一番，她笑着说，“和昨晚你男朋友点的菜一模一样呢，这次怎么没和他一起来？”
　　林以乔脸一热，她没有否认男朋友这个称呼，含糊地嗯了声，“他还在上班。”
　　菜上的很快，色香味俱全。她勉强吃了两口，却远不如昨晚吃的香。
　　果然，没有了顾言煦这个下饭搭子，她吃东西都索然无味了。
　　摆在台面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两下，林以乔拿起一看，发现是顾言煦发过来的消息，“在开会，晚上回家说。”
　　一个胆大的念头突然从林以乔的脑子里冒出来，她把老板娘招呼过来，“您好，请问能打包吗？”
　　“当然可以。”
　　于是，她提着打包餐盒走出了饭馆。
　　她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顾氏集团总部的地址，离这里不远。
　　她打车过去，不过二十分钟。
　　高耸的摩天大楼正静静立在城市中央，玻璃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气势恢宏。
　　走进大堂，便和数个穿着职业套装的白领们擦肩而过，还没等林以乔开口，化着精致妆容，带着职业微笑的前台已经将林以乔全身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找顾总。”林以乔面色平静。
　　前台声音礼貌而疏离，“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没有预约的话我不能放您进去。”
　　“我有重要的事情。”林以乔解释。
　　事关她吃饭的大事，真的很重要啦！
　　前台笑笑，“这些都是因为重要的事情来找顾总的。”她举起了记事本，“您可以留下您的姓名和事由，我会转达给姜秘书。”
　　她紧了紧拎着餐盒的手，才意识自己的行为很不妥当，“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
　　“哟，这不是林家大小姐吗？”宋今禾从旋转大门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女生。
　　她妆容完美，穿了一件很显身材的蓝色连衣裙，手上还拎了不少高奢品牌的购物袋。
　　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又走进了一步，鞋跟和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响声，“怎么，和泛舟哥哥的婚事闹掰了，来顾氏碰碰运气？”
　　“你还不如求求我，让我帮你介绍几个呢。”
　　她身后的女伴也发出低低的笑声。
　　林以乔的脸色有些发白。
　　这场景太过熟悉了。
　　宋家的大小姐，宋今禾，宋家孙子辈唯一的女孩，娇纵跋扈，从小被宠的无法无天，也是林以乔最不愿意想起的高中时代的噩梦。
　　最重要的是，她昨晚又主动招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