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我是花好好

2、借口

　　林以乔木讷地跟在顾言煦身后，脑海里却不断地浮现出刚刚他挡在她面前的画面。
　　“顾总。”经过长长的走廊，总助姜闪亮按照老板的吩咐拿了两套衣物上来。
　　顾言煦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林以乔的思绪还飘在半空中，身体却惯性的前移，等她意识到那宽阔的黑色背影骤然在眼前放大时，已经来不及了。
　　“唔……”
　　她的额头，不轻不重的撞到了他的后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冷香混着红酒扑面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她感受到了他背部肌肉在那一瞬间的紧绷，惊愕过后，红晕迅速涌上脸颊，耳后一片滚烫，她如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开，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对不起。”
　　道歉的话脱口而出，林以乔羞愧地低下了头。
　　姜闪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一副放心我不会打扰你们的表情，迅速把东西递到顾言煦手中，“那个，我在楼下车库等您。”
　　不过几秒钟，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言煦转过身，将姜闪亮带来的衣服拿了一套给林以乔，“把衣服换了。”
　　“为什么，要帮我。”林以乔抬头看他，没有接过他递过来的购物袋。
　　他笑笑，“林小姐，我想你应该是误会了什么。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帮你，只是怕事情闹大，让老人家丢了面子而已。”
　　只是为了陆老爷子吗？林以乔呆呆地接过袋子，略显失望。
　　门锁咔哒一声，门被紧紧关上。
　　顾言煦去了另一个房间。
　　林以乔看了看手中的购物袋，心里泛起一阵涟漪。
　　她走进会客厅的洗手间，迅速脱掉脏污的珍珠礼裙，冰冷的空气席卷全身，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袋子里是一条崭新的白色连衣裙，款式简约优雅，将裙子拿出来后，里面还有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开衫和一双平底鞋。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好，将弄脏的裙子塞进原来的袋子里。
　　浴室的灯光很足，光线冷白，她的手撑在冰凉的洗漱台上，抬眼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原本饱满莹润的脸颊因暴瘦向内深深凹陷，曾经白里透红的皮肤如今苍白如纸。而这，也不过只需要区区六年。
　　所以，当顾言煦带着那股既熟悉又陌生气息闯入她的视线时，她慌了。
　　林以乔随意挽了一个丸子头，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几乎在她打开房门的同时，对面也传来咔哒声。
　　两人四目相对。
　　走廊灯光柔和，打在两人脸上，如梦似幻。
　　脱下正装的顾言煦换了一套偏休闲的装束，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米色衬衫，下装是一条深色长裤。
　　这样的打扮少了先前的距离感和攻击性，反而多了几分少年气。
　　和林以乔记忆中的他如出一辙。
　　顾言煦的目光也在林以乔身上停留了一瞬，眼眸微动，“我给你叫了车。”
　　“谢谢。”
　　林以乔跟着他从侧门出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初秋的风带着凉意，林以乔将开衫的扣子扣紧。
　　今晚没搞定陆泛舟，林洲不会放过她。林以乔想了一会，准备直接回自己的住处。
　　她拉开车门，弯腰上车的时候，动作突然一顿。余光瞥见了站在屋檐下的顾言煦，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背对着她，似乎是打算返回宴会厅。
　　林以乔握着冰凉的车门把手，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他。
　　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六年前分手的那一夜。
　　那天，林以乔刚刚拿到奖学金就被室友五花大绑着要请客，没想到在校门口，看到了刚刚下飞机的顾言煦。他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下颌冒出了青黑的胡茬，带着一身挥之不去，长途飞行后的风尘仆仆。
　　夜里的风吹得他发丝凌乱，他站在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打在他身上，更添几分孤寂。
　　原本还在和室友相谈甚欢的林以乔在看到他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空旷的街道只有他们两人，只隔着几步路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很远。
　　林以乔没想过她会回来，更没想到天之骄子点他会有那么落魄的一面。没有质问，更没有歇斯底里，顾言煦快步走到她面前，拉过她的手，声音嘶哑：“刚下飞机，好累。我带你去吃饭？深秋了，怎么不多穿点？”
　　他替她紧了紧身上的薄外套，“这么久没见，想我了吗？”
　　他语气平常，似乎那通分手的电话根本不存在。
　　甚至连林以乔自己都恍惚了一瞬。
　　但很快，林以乔恢复了理智，“顾言煦，我想我说的很明白了。”
　　“想吃什么？太晚了，吃点清淡的好不好？于记甜粥？”他声音温柔，紧紧握住了林以乔的手。
　　“够了，顾言煦。”林以乔吸了吸鼻子，一根，一根掰开他握住自己的手指，脱离了他的掌控后，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红印。
　　林以乔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看他，声音清晰而冰冷地说，“一开始选择和你在一起不过就是图你有钱，图你能陪着我，但你一走就是两年，钱和人，我一样都没得到，我真的受够了，还有，我其实真的很烦每天和你发信息打视频，我不像你，顾氏集团的小少爷，被家人捧在手心里长大，衣食无忧，我每天除了学习，还得和继母勾心斗角，做兼职。”
　　“所以，顾言煦，我们到此为止吧，你别再缠着我了。”
　　似乎是怕自己情绪崩溃，林以乔话音刚落，便转身离去。
　　她是个自私的人。
　　害怕孤单，所以和他恋爱。
　　害怕孤单，所以和他分手。
　　而她的话，如同刀子一般扎在了顾言煦的心口，令他痛不欲生。
　　他像是失去了支撑，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脊背重重地靠在梧桐树干上，缓缓地，沿着树干坐到地上。
　　撕心裂肺，无声地，痛哭。
　　“林小姐，上车么？”司机见林以乔扶着车门不动，好心提醒。
　　沉浸在悲痛中的林以乔猛地回神。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却没想到她精心筑起的防线在见到他的那一刻轰然倒塌。
　　“顾言煦。”她喉咙发紧，提高了声音喊他。
　　人啊，果然贪婪，她果然还是贪恋那束不属于她的光。
　　顾言煦转过身，灯光昏暗，他又刚好背光，神色晦暗不明，只有身姿依旧挺拔。
　　“司机师傅，我不走了。”林以乔带上了车门，朝着顾言煦小跑过去。她的心跳得极快，手心也微微发汗了。
　　她思索半分，想到了一个真实却拙劣的借口：“今天，谢谢你。”
　　“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赔礼。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饭店，很好吃。”
　　或许，也可以是迟到了六年的道歉。
　　顾言煦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动。微风吹动了他的碎发，俊朗的脸上不带一丝情绪。
　　正当林以乔以为他会直接拒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我不是你可以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林小姐别忘了，你的未婚夫不是我。”
　　“你不想去？”林以乔的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好似没听到他的后半段话。
　　顾言煦看了她两秒，目光落在她打的脸上，似乎是想找出林以乔这反常行为下的真实意图。
　　恰逢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顾言煦缓缓接过，“怎么了？”
　　“顾，言，煦。”那头的男声声音激动，几乎要穿透话筒，“你是不是把人家的未婚妻拐跑了？你爸电话都打到我这了。”
　　顾言煦眉头微皱，不自觉地将手机拿远了一些，“说重点。”
　　“重点是，你爸让你把人家姑娘安全送回去，立刻，马上。”
　　“知道。”顾言煦挂断了电话。
　　“你爸找你。”他看着林以乔的眼睛，语气淡淡的。
　　林以乔回答道：“我饿了。”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林小姐就不怕自己的未婚夫上门么？”
　　林以乔歪头看他，“他管不着我。”
　　……
　　炒菜馆离这边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窄小的门面灯光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家常菜特有的油烟味。老板面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递上塑封的简陋菜单。
　　“你来点吧。”林以乔将菜单推向顾言煦那边，低头摆弄未拆封的餐具，用来掩盖她莫名的心虚。
　　顾言煦快速扫了眼菜单，指了指几个菜名，“就这些吧。但糖醋排骨少糖多醋，然后西湖牛肉羹多香菜不要葱……”
　　林以乔倏然抬头看向顾言煦，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他还记得她的忌口。
　　还不等林以乔反应，他拿起桌上陈旧的茶壶倒了两杯温水，把其中一杯往林以乔那头推了推。
　　“谢谢。”林以乔端起杯子轻抿了一口。
　　“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问。
　　“下午。”他的回答言简意赅。
　　林以乔低着头不敢看他，“这次回来，是长待吗？还是……”
　　“看情况。”
　　两人的对话再次陷入僵局，直到他们那桌的菜上来。
　　“请慢用。”服务员对了下清单后很快离去。
　　林以乔垂眸，盯着自己眼前空着的汤碗，思绪还停留在他刚刚说的看情况。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她下意识抬起眼，只见顾言煦神色如常，无比自然地端起了她面前的空碗。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慢条斯理地将牛肉羹盛到小碗中。
　　热气瞬间夹杂着菜的香气弥漫至鼻尖，熏得林以乔眼眶湿润。
　　他将盛好的汤放回她面前，“趁热。”
　　然后收回了手，重新拿起了自己筷子，夹起一颗西兰花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林以乔怔怔地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羹，汤汁浓稠，牛肉碎和香菜均匀分布，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有食欲了，她连着喝了好几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对面安静吃饭的顾言煦身上，他吃相优雅，夹菜的动作精准无误，慢条斯理地咀嚼，他吃饭速度不算很快，但就是莫名看起来很香。
　　林以乔瞥见他夹了一块酱色均匀的排骨，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也夹了一块。她学着他的样子，小口咬开。酸甜的味道在嘴里迅速蔓延，没有一点腥味。
　　不知不觉中，她和他夹菜的频率趋于同步，桌上的几道菜也快被扫荡一空。
　　直到——顾言煦将筷子再次伸向糖醋排骨的时候，原本落在菜肴上面的目光突然转向了对面的林以乔。
　　而此刻林以乔的筷子正跟着他，也朝着那碗排骨伸去。察觉到他的目光后，林以乔迅速把筷子收了回去。
　　顾言煦眉心微动，筷子往另一边一偏，夹了一小颗西兰花放到自己碗中。
　　不出意料的，林以乔也夹了同样的菜。
　　而顾言煦也不自觉地放慢了自己的进食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