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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凌霄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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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宝殿的金砖地,被烛火照得亮堂堂的,晃得人眼睛都有点花。
杨戬身上还穿着银铠甲,没来得及脱,肩膀上的披风沾着之前改天条时蹭的灰和土,三尖两刃刀就戳在旁边,寒光闪闪的。他站在丹陛边上,没跟那些神仙凑一块儿热闹,就低着头,手指头摸着刀柄上的花纹来回蹭。身上那股子刚打完仗似的戾气还没散干净,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玉帝开口了:“从今天起,天规重新定了!三界的神仙,凡心能有,仙缘能结,再也没有‘动情就杀头’的规矩了!”
王母跟着说:“今天摆了宴席,全天下一起高兴,你们都放开了吃喝。”
仙乐一响,仙娥们端着琼浆玉液上来,一桌子酒香味儿飘得满殿都是。神仙们都举着杯子道贺,吵吵嚷嚷的,热闹得不行。
杨戬抬起头,眼神穿过一堆晃来晃去的神仙,一下子就瞅见了殿角的座位。
嫦娥穿了件素白的缎子长裙,料子垂顺,贴在她雪白的皮肤上,走路的时候裙摆拖在地上,亮晶晶的。她捏着酒杯小口抿着,眉眼淡淡的,一股子清冷又高贵的样子,在满殿的吵闹里,就像一捧融不进烟火气的月光。她感觉到有道热辣辣的目光盯着自己,眼波轻轻动了动,抬眼看向杨戬。碰上他那深不见底的眼睛时,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波动,又立马掩饰过去了,跟啥也没发生似的。
就在这时候,殿里的乐声突然变了,清凌凌的箜篌声盖过了其他乐器,调子软乎乎的,像月光下的流水。
王母开口:“嫦娥仙子跳舞是天庭里最好的,今天这么大的喜事,不如跳一支,助助兴?”
话刚说完,殿里静了一下,接着满座的神仙都跟着起哄,好多道目光“唰”地一下全聚在嫦娥身上。
嫦娥捏着酒杯的手指头顿了顿,过了一会儿,她慢慢放下酒杯,站起来离了座。缎子裙摆随着动作垂下来,扫过玉台阶的时候,就像月光在台阶上淌过去似的。她没涂脂抹粉,就头发上斜插着一枝银桂,素净的脸在烛火和天光混在一起的光线下,美得有点不真实。
乐声慢慢起来了,是那首传了上万年的《广寒引》。嫦娥抬起胳膊,水袖从手腕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白得像玉的胳膊。她的舞步特别慢,一开始就只是脚尖轻轻点在玉阶上,像桂花花瓣飘到湖面上,荡开一圈圈水纹;裙摆随着转身的弧度散开,就跟满月从云彩里钻出来似的,清辉一下子洒得到处都是。
后来,舞步渐渐快了,水袖被她挽出一个又一个灵活的圈。抬手的时候,好像把广寒宫整夜不熄的月光都捧在了手里,手指头划过的地方,仿佛有细碎的银辉簌簌往下掉;转圈的时候,裙摆飞起来像流动的白霜,缎子的光泽在光影里亮一下暗一下,让人看着看着就恍惚了,好像下一秒她就要顺着风飞起来,回那座悬在天上的广寒宫去。
她的眉眼一直淡淡的,没带半点笑,可那舞步里,藏着一万年的冷清和温柔。脚尖点地的节奏,刚好踩着箜篌的调子,一步一顿的,像是在跟岁月问话,又像是在说那些没人能懂的心思。殿里的吵闹声彻底没了,连喘气都轻了,神仙们都看呆了,眼睛跟着那抹白影子转,忘了举杯,也忘了说话。
乐声慢慢小了,嫦娥的舞步也缓了下来。最后一个转身,她的脚尖稳稳地停在玉阶正中间,水袖垂下来,规规矩矩地站着。殿里静了片刻,接着爆发出雷鸣似的叫好声。
嫦娥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淡淡地扫过满殿的神仙,最后,落在丹陛上的杨戬身上。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她眼底好像有光闪了一下,又马上变回了平时那副疏远的样子,转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杨戬望着她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迈开腿走过去。
殿里的热闹还在继续,偏殿的角落里,两道压低的声音悄悄传出来。
一个仙君捻着胡子,凑到旁边同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就他俩能听见:“杨戬今天看着跟以前不一样啊。你看他刚才看嫦娥的眼神,都不带挪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嫦娥啊?”
另一边的桌子旁,文曲星慢慢走到嫦娥身边,微微弯下腰,声音轻得像羽毛扫过耳朵:“嫦娥,你今天真好看。”
他那姿势挺亲昵的,弯腰的角度刚好让旁人看见,瞧着还挺暧昧。
嫦娥握着酒杯的手没动,眼皮微微抬了抬,眼神还是淡淡的,就随口回了句:“谢谢仙君。”
不远处的杨戬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戾气,“噌”地一下就翻上来了。他脸一下子沉了,下巴绷得紧紧的,握着酒杯的手,手指头关节都攥得发白,看着都要把杯子捏碎了。
站在他旁边的杨婵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侧头看着哥哥,眉头皱起来,满眼都是担心。
这时候,太白仙君和南极仙君一块儿走过来,俩人都是白胡子白头发,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杨戬赶紧收了收脸上的阴沉,微微点了点头,语气还算平和:“太白仙君,南极仙君。”
太白仙君忍不住露出和善的笑,捋着胡子大声说:“司法天神你这话就不对了!这次重新定天规,你顶着那么多反对的声音,不惜自己去试险,劈开天规石,给三界的神仙挣来了能随心自在的机会,这份功劳,够让三界都跟着沾光,所有神仙都得敬着你啊!”
南极仙君也跟着点头:“是啊!以后再也没有神仙因为一个‘情’字受剔骨剜心的罪了,这都是你的功劳!”
杨戬扯了扯嘴角,笑得特别淡,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又瞟向了旁边的嫦娥,声音平平的:“客气了。”
嫦娥只觉得那道目光跟刀子似的,好像能穿透她的白裙子,看穿她假装平静的样子,直扎到心底最深处那点波动里去。她下意识地转开视线,端起桌上的酒杯,手指头轻轻摸着杯壁,小声跟自己似的念叨:“也就是应个景罢了,倒让各位记挂着了。”
她有点累,刚才舞袖子的时候耗了不少力气,这会儿就觉得口干得厉害,喝了口杯里的琼浆,也压不住那点淡淡的乏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