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王爷是傻子1 ...
-
大靖永安三年,秋意浸骨。
京郊的靖安王府,远没有名号听着那般煊赫。府里的主子萧峰景,曾是名动京华的少年将军,皇后嫡亲的外甥,圣上亲口御赐的“靖安王”。三年前他领兵出征北漠,却在大胜归营的前夜遭人暗算,一碗毒酒灌下去,再醒来时,便是人事不知的痴傻模样。
昏迷三月,醒来痴傻,昔日那个鲜衣怒马、眉眼锐利的少年郎,成了如今这个喜怒无常、心智只如稚童的废人。圣上念及皇后情分,虽未褫夺他的封号,却也将他安置在这京郊别院,形同圈禁。
春芽是踩着晨露进的靖安王府。
她本是城南农户家的女儿,若不是姑姑在王府里当差,她这辈子都踏不进这朱门大院。前几日,王爷身边的二等丫鬟绿萼不知犯了什么错,被管家捆了发卖到了南边的庄子上,王爷身边正缺个伺候的人手。这差事看着是伺候痴傻王爷,实则是个肥差——皇后娘娘念及外甥,每月赏下来的银钱用度,比府里正经主子还丰厚。
春芽咬咬牙,将攒了大半年的碎银塞给了姑姑。姑姑收了钱,果然办事利落,隔天便领了她来王府认卯。
谁知刚踏进那间供丫鬟们歇脚的耳房,便被两道不善的目光盯上了。
说话的是眉梢带痣的丫鬟画屏,她是王爷身边的一等丫鬟,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你就是春芽?哼,倒是会钻营,刚进来就占了绿萼的位置。”
旁边另一个圆脸丫鬟听竹也跟着撇嘴:“可不是,绿萼姐姐在府里待了两年,说被发卖就被发卖,如今倒好,便宜了外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排挤。春芽攥着衣角,低声解释:“我……我不知绿萼姐姐的事,是姑姑引荐我来的。”
“引荐?”画屏冷笑一声,正要上前推搡她,却听得里间传来一声震天响的怒吼。
“饿!我要吃饭!”
是靖安王萧峰景醒了。
往日这个时辰,早有丫鬟端着温好的粥点进去伺候,可今日画屏和听竹正忙着刁难春芽,竟忘了时辰。里头的人等不到吃食,顿时发起了起床气。
“砰——”
是瓷器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桌椅碰撞的嘈杂声、孩童般的哭闹声混在一处,搅得人心烦意乱。
画屏和听竹的脸“唰”地白了。这痴傻王爷发起脾气来,可是不管不顾的,打砸东西是常事,闹得凶了,连主子的脸面都敢撕。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了春芽。
画屏搡了她一把,语气急促:“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伺候王爷用早膳!要是惹得王爷不快,仔细你的皮!”
听竹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这差事既然落到你头上,便该你去做。”
两人显然是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春芽,好等着看她的笑话。春芽心里咯噔一下,脚步却不敢迟疑,攥紧了袖口,低着头往内室走去。
刚跨过门槛,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抬眼望去,雕花拔步床上,坐着一个少年郎。
春芽的呼吸,蓦地一滞。
她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墨发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愈发白皙如玉。眉峰是天生的剑眉,本该锐利如锋,此刻却微微蹙着,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鼻梁高挺,唇色是天然的殷红,此刻正微微撅着,一双眼瞳漆黑如夜,澄澈得像山涧的清泉,却又带着几分茫然和暴戾。
他明明穿着最普通的素色锦袍,却偏偏生得一副颠倒众生的模样。这般容貌,便是京城里最负盛名的戏子,也不及他半分。
原来,这就是那个痴傻的靖安王。
春芽看得怔了神,直到床上的人又一次蹬着腿大喊“饿”,才猛地回过神来。
萧峰景见有人进来,一双黑眸死死地盯着她,像只被惹恼的小兽,手脚并用地捶打着床榻:“饭!我要吃饭!你们都是坏人!都不给我吃饭!”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透着一股稚童的蛮横,那模样,竟像极了春芽家中那个三岁的弟弟。每次弟弟闹脾气,也是这般撒泼打滚,非要等她拿了糖糕去哄,才肯罢休。
心头那点惧意,竟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春芽放轻脚步走上前,声音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王爷息怒,奴婢这就伺候您起身用膳,粥都温着呢,不烫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萧峰景的动作,蓦地停了。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小丫鬟,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裙,眉眼干净,眼神里没有半分嫌弃,也没有半分不耐烦,只有满满的温和。
以往,伺候他的丫鬟们,哪个不是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鄙夷?他闹脾气时,她们要么是敷衍地哄两句,要么是皱着眉呵斥,从未有人像她这样,用这般温柔的眼神看着他。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渐渐褪去了暴戾,竟泛起了几分懵懂的好奇。
春芽见状,胆子又大了些。她伸手想去扶他,指尖刚触到他的衣袖,便见他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理好散乱的墨发,又拿起一旁的中衣,柔声细语:“王爷乖,咱们先穿衣,穿好衣服就能吃饭了。”
萧峰景盯着她的脸,半晌,竟傻乎乎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少年如玉的侧脸上,也落在小丫鬟温柔的眉眼间。
春芽看着他乖乖配合的模样,心头软软的。
她还不知道,这一脚踏进靖安王府,这一次俯身的温柔,将会把她的一生,都与这个痴傻的王爷,紧紧地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