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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制片人”和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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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很大,“制片人”和他的经纪人靠在墙角,烟灰刚弹出去就被卷走,了无痕迹。
谈话从南扯到北。经纪人把手机横着递过来,屏幕在昏暗光线下刺眼:“来,制片人大人,看看这个。”
一个播放量十万加的二创视频。
标题很有意思:《我亲手种下的玫瑰,连刺都该是我的》。
视频剪了他在剧中为数不多的出场——劝导“临西”的侧影,解决偏执粉丝的对话,几个独自望向远方的镜头,眼神复杂。
配音是后期加的,语气深情偏执。结尾,五个大字停留数秒:我不允许你从高处坠落。
“剪得不错,”他把手机递回去,声音没什么波澜,“差点连我自己都信了,制片人暗恋临西。”
缓缓吐出一口烟,白雾瞬间被风吹散。
“要不是我知道,第二季里,制片人有个官配的搭档。”
“说到第二季,”他看向经纪人,切入正题,“现在情况?”
“希望不大。”经纪人眉头蹙起“声明在拟了,快发‘离婚证’了。”
“那苏文这边……是再找个搭档,还是?”
“不清楚。先帮他稳住眼下。后面可能有个《顶流之战》元宇宙的项目。”
“大IP,可惜了。”他将烟头按灭在水泥护栏上,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
经纪人的声音追上来:“苏文经纪人找我。给他接了部舞台剧,就你也在的《尘埃与回响》。让你帮着磨磨戏,还有……”
“说。”他手指动了动,又想摸烟盒,瞥了眼时间,又忍住。
“他对公司想给他新搭档的意向……挺抗拒的。你,劝劝。”
“知道了。”
短暂的放松时间结束。下午,投入繁忙的工作之中。
几天后《尘埃与回响》的首次连排。
这不是商业戏,是那位以严苛和古怪著称的张导的先锋实验剧,改编自一部晦涩的哲学寓言。
苏文拿到了一个戏份不多,却极出彩的角色——“守夜人”。
一个在文明废墟里,逐渐丧失语言,最终只能与自我幻觉对话的孤独灵魂。
此刻,整个剧场,只有舞台上的一盏追光,苏文的微表情和动作,甚至汗毛都被照得一清二楚。
他正进行一段漫长的内心独白。
没有对手,没有布景,全凭肢体和声音,将人物的孤独和内心逐渐崩塌实体化。
台词需要撕裂感,情感要在爆发的边缘拉扯。
“能量不对,状态要放,肢体要收”
导演第三次喊停,声音透过喇叭,嗡嗡作响:“今天先到这,你回去再琢磨。下一幕准备。”
光柱里,苏文站着,胸膛起伏。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
戏服袖口被他攥得皱巴巴。
他双手合十,朝导演席方向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我再调整”,然后快步走到台边,抓起水瓶,仰头猛灌,喉结剧烈滚动。
控台这边,他收回目光。
张导今天脾气算好了,或许,也是受人所托。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碰舞台剧,比这狼狈十倍。
演完不是成就感,是虚脱,是掏空后面对掌声的巨大茫然和空虚。
过完自己的片段,一如既往的疲累。
他找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排练厅的嘈杂。
摸出烟盒,磕出一支,叼住。
打火机擦燃,火苗刚蹿起——
脚步声。从楼上下来,有些沉,有些拖沓。
他抬眼。
是苏文。
还穿着那身脏污的工装,袖口磨损,裤腿沾着灰白的道具尘土。
楼梯间的灯有些昏暗。苏文没说话,只是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定。
“P’。”苏文声音沙哑,刚开始接触舞台剧的通常症状。
“嗯。”把烟从唇边拿开,没点,夹在指间,“被‘折磨’得够呛。”
苏文没有挂上他常见的温和笑容,舔了舔嘴唇:“导演说……能量要内收,向里的塌陷,再往外的喷发。我……我在找那个点。”
“他在说‘守夜人’。”他打断苏文,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带回音,“我问的是你。”
苏文愣住了。
“怕吼得太用力,表情失控,坏了‘苏文’该有的设定?
怕情绪给得太满,不像‘临西’那么有‘美感’,让那些还回味着‘绝响’的人失望?”
转过身,背靠上斑驳的砖墙,看着苏文有些苍白的脸,“你手里紧紧攥着‘临西’,还想着粉丝会不会鼓掌,公司满不满意——这么多东西,你怎么可能空出手,去接‘守夜人’?”
苏文沉默了。楼梯间很静,只有楼上隐约传来的、其他演员断断续续的试音。
“我……不知道,P’。”苏文终于开口,声音更低,“我觉得……好像被什么困住了。哪里都是舞台,又哪里都不是真的。”他无措地比划了一下“可现在,真的站上这个……这么大的舞台,他们让我演,放开了演,我反而……”
苏文停顿了一下:“反而好像……不会演了。”
他没接话,只是听着。
把那只一直没点的烟和打火机,一起塞回口袋。然后拧开自己带上来的水瓶,递过去。
苏文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水似乎让他清醒了点,也似乎更茫然。
“你觉得被‘困住’了,苏文。”他再次开口,声音放低了些,却每个字都更沉,敲在寂静里,“困在哪儿?‘临西’的成功里?‘特苏’的声浪里?还是公司给你画好的那条‘安全’的线上,和阿特绑在一起的模子里?”
他伸出手,食指伸出,几乎要戳到苏文的胸口,却在最后一寸蓦然停住,悬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诘问。
“你最大的困境,不是演不好‘守夜人’。”他盯着苏文的眼睛,一字一顿,“是你放不下,也放不开。”
“公司能给你新人设,粉丝能给你新期待。但你是演员,戏好不好,才是根本。”
他回头看了眼“舞台就在那儿,光只打给你一个人。台下的人,最现实——演得好,给你掌声;演砸了,给你嘘声。”
他抬手,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通往排练厅的门。
“《尘埃与回响》不是你的舒适区。它是你的机会。一个把你身上那些标签,别人贴的,你自己贴的,全都撕下来、烧干净的机会。”
他紧紧盯着苏文的眼睛,试图找初见时,明亮的,装满对演出一个角色的欣喜和渴望。
“要么,现在回去,想清楚,然后忘掉‘苏文’,忘掉‘临西’,成为‘守夜人’。要么,走出去,跟张导说你不演了,回去戴好你的面具,走公司铺好的康庄大道。”
他顿了顿,最后三个字,清晰坠地:
“选择权,”
“在你。”
说完,他没等苏文反应,转身,抬步,沿着楼梯向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