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娱乐圈）》潇潇沐雨寒

9、入境

　　何言还不等车停稳就直接跳下车向萧凉跑去，同车的剧组其他人也想过去帮忙，却被谢无咎拦下，“先看看情况。”
　　“扶我一下。”何言听到立刻向萧凉伸出手，让他借力站起来。刚才因为猛拉缰绳，马刹得太急，虽然及时停下没至于撞在障碍物上，但马身迅猛抬起的同时也将萧凉从马背上掀了下来。好在他驾马还算经验丰富，落地的时候及时屈起背部，用胳膊护住头和胸口。看上去摔得狼狈，实际上并没有伤到要害。
　　“我能走。没有骨折，没有大伤。”萧凉站定之后以最快的速度感知自己的身体状态，除了着地的时候稍微扭到手腕和脚踝之外，似乎并无大碍。看到何言一副恨不得就要把自己塞救护车里的架势，萧凉赶紧抢在他前头说话，“和谢导说一下，我们接着拍。再不拍天就要黑了，这一天就白忙活了。”
　　“你不要命了！”何言看没有别人过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狠劲，“你要敢骗我信不信我把你揍到真的骨折。”
　　“我信。我不敢。”萧凉立刻装出惯常使用的装可怜表情，“一整天无功而返，咱们丢不起这个人……就最后拍一条，拍完要杀要剐都听你的。”
　　后面的车灯闪了闪，询问他们是否要上车。萧凉探出半个身子向车内的人挥动手臂，做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这下轮到车里的人一齐看向谢无咎，谢大导不急反而乐了，掏出对讲机，“让他们过来，就在这拍。”说完停顿了几秒，低声对身边的助手说，“你先过去，让他准备一下。”

　　谢无咎当年成名，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是一个很能调教演员的导演。虽然玄学经常把他搞得很有神秘色彩，但命数天定，成事无外乎人。不同资质的演员得用不用的方法去教。有时候迟钝有迟钝的好处，就像赶牛，抽一下它就动一下。这类演员只要把他们放在特定的场景里，每个细节掰开揉碎了教，最终成品都不会太差。棘手的反倒是萧凉这种类型，他太通透，而他最吸引人的特质又恰好来自于本能中的悟性。好比山间的灵鹿，这样的演员无法去“点”，点破了就破坏那种原生的美感。迫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逼”他一下。
　　当一个导演，天性中确实是需要有一些残忍的。萧凉和许应深之间存在某种天然的张力，这正是这两个角色最精彩的部分，也是谢无咎一意孤行的原因。但押宝总是有点风险，毕竟谁都做不到算无遗策。今天萧凉的状态并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或者说，他太想表现得完美，就如没有瑕疵的瓷器，反而让人没有了赏玩的兴趣。谢无咎有意把他撂在一边，就是有意想挫一挫他劲头。他不需要一个乘胜归来的屈遥，他想要看到屈遥挫败和失落，哪怕得到全世界的喝彩，却因为丢了最重要的东西失魂落魄。
　　本来以为今天得空手而归，没想到阴差阳错，现在的屈遥正合他心。
　　萧凉到底是悟到了，还是没有呢？谢无咎玩味地摸了摸下巴。此时日头已经完全西斜，正向山林投下最后一抹金红色的晖光。萧凉逆光而立，正在安抚那匹刚才有些受惊的白马。霞光剪影，夕晖将尽，说不尽的萧索寂寥席天盖地而来。
　　不想错过最好的时机，设备一到齐谢无咎就下令立刻开始。

　　忘尘境里的时间流速并不是均匀的，日光比疾风逝去得还快。等屈遥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大半山麓已经陷入昏暗的死寂，只有极远之处的雪峰一角在挽留最后的夕阳。一旦入夜，忘尘境的山林之中潜伏的妖兽便开始躁动，屈遥已经感觉到□□的白马不断嘶鸣，撅着蹄子不肯前进。
　　“真对不住……但今天我必须找到师弟。”屈遥自顾自地低语一声，掌中运起灵光，在白马的双眼上轻轻抚过。那匹马的眼睛顿时像蒙上一层薄雾般失焦，立刻安静下来。屈遥用了个小法术，一朵青色灵焰出现在马头前方，在空中悬浮片刻之后，便缓缓地将一人一马引向另一个方向去。
　　屈遥皱起眉头，灵焰前进的方向是向着更深的山林……江凛夜竟然进入山林的腹地，那里就算修为深厚的师叔伯辈也不敢贸然前往。要是今晚没有带他出来，后果不堪设想——不对，自己找了这么久，什么回应都没有听到，难道他已经……！
　　青色的灵焰映照之下，屈遥的脸色煞白如纸。他今天刚从战场上回来，连日长途奔袭，未曾歇过片刻。此时他独自一人进入忘尘境，此地不辨东西，方位变幻莫测。他身上鸦青色的战袍还没来得及褪下，已经湿透一半，说不上是被山涧打湿还是汗透重衫；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也东倒西歪，屈遥索性把它摘了，如瀑长发松松挽在肩上，没了白日里严整庄重的大师兄模样，那张过于俊秀的脸此时更有几分森森鬼气。
　　发觉身边有异的时候，已经迟了。白马前蹄一软，无声地倒在地上，竟然直接失去知觉。屈遥手里的剑光一闪，一只状如蜥蜴的动物瞬间被斩成两段，在地上不断抽搐竟还未死。然而还不过一眨眼，从幽暗之处爬出它成群结队的同类一涌而上，扑向它的尸体，顷刻之间这怪物便只剩下一具断成两截的骨架。
　　那些东西啃食完了同类的尸体，却并没有撤退的意思，而是齐齐地与屈遥对视。它们头顶上只有一只幽绿的眼睛，夜色中若隐若现，因数量众多，看过去竟是一片莹绿的光点。见此情景就算是屈遥也心中大骇，立即从怀中掏出符咒，法力驱动之后掷地便燃起幽蓝火焰，那些怪物在火光中扭曲挣扎，却依然相互吞噬，形状惨不忍睹。
　　从烧焦的残骸上传来一股焦臭味，屈遥心里暗叫不好，只怕这气味会引来更多猛兽。果不其然，由近及远，传来一阵阵沉重的喘息和隐隐咆哮声，幽绿瞳光四处亮起，有的甚至大如灯笼。屈遥退到倒地的白马身侧，将灵焰召回身边，以自身灵力结成防御阵法，一般妖物皆无法靠近。但忘尘境的妖兽并无灵智，不知知难而退为何物，只是于阵前盘桓不去。食物就在眼前却无法靠近，阵阵妖风随着怒吼传来，屈遥心里惨然：也不知忘尘境要多久才会天亮——自己还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
　　就在这叫天天不应的时候，一丝带着灵力的乐声竟从鬼哭狼嚎中丝丝飘进屈遥耳中。这股灵力相当微弱，若是在宗门中恐怕最末等的弟子都比这强些。就是这若有似无的乐声，却让屈遥大喜过望：是江凛夜！
　　也只有他这残了一半灵根的小师弟，吹个曲子的灵力都断断续续。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屈遥精神一振，连阵法的灵光都强了不少。两指一捻，隔空便取来一片树叶，吹个什么回应他呢？屈遥自己都惊讶这时候还有闲情逸致想这些，他平日不是听候派遣去剿灭鬼族，就是忙于宗门杂务，丝竹歌舞于他而言几乎是奢侈。不过……屈遥心中登时灵光一闪，忙里偷闲带着江凛夜去人界的时候，倒是听过人间的曲调。
　　那是在人间的佳节，小舟轻橹，莲花状的河灯随波轻摇，顺流而下如同朵朵金莲盛开。那灯盏中的祝愿之力吸引不少魂魄精怪前来，当时屈遥正在河中小桥上，见人间此景美不胜收，便捻了个诀送这些灯火一程。
　　“师兄真是心善。”江凛夜在他身边啃着个烧饼，吃得一嘴油，“这种节日人间每年都有，放河灯祈愿就是求个心安，神仙也不会每个愿望都实现的。”
　　江凛夜曾经在人间长大，被屈遥的师父捡回宗门，才成了屈遥的师弟。有时候屈遥觉得江凛夜也许更适合在人间生活，他曾经问过小师弟要不要离开宗门，江凛夜却没同意。
　　“他们唱的是什么曲子，之前从未听过。”屈遥见河的两岸，一边的女子开始唱歌，唱罢一段，对岸的男子便与其应和。曲调悠扬，唱词婉转，虽比不上修界的灵韵充满仙灵之气，却别有一番动人之处，令屈遥也无端觉得这人间的夜色朦胧如幻梦，繁华如天宫。
　　“就……”江凛夜像是被烧饼噎住，咳了一声，“就是普通民谣，没啥稀奇的。很久没相见的人，会唱这样的曲子表达牵挂；对方听到了就表示回应，大致就是这样。”
　　屈遥点头，江凛夜却非说要去打一壶桂花酒，硬把屈遥拖去别处。修界之人从来不屑于烟火食，江凛夜虽然也早就脱了凡胎，但只要有机会去人界，都要大肆朵颐一番。屈遥对吃食不太习惯，却很喜欢人间的酒。凡人的酒，总是酿进多少情念心绪，每回细品，皆风味万千。
　　想到这些，屈遥忍不住微笑起来。树叶在唇边缓缓溢出曲调，连同灵力一起，向忘尘境深处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