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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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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都说,萧凉这个名字不太吉利,特别是做演员这个职业。
相面的也给他批过,泪痣多苦,桃花劫重。偏生又一副早慧薄情的相貌,只怕是慧极必伤、情关难过。
“喂,你发什么愣。”何言见他站在那里出神,硬把三炷香塞进他手里,“来都来了,多少意思一下,许个愿也不会怎么了你。”
萧凉放飞的思路被他一下子打断,看着手里的香青烟袅袅,又仰头见菩萨眉眼低垂,不由心想菩萨每日坐在这里,不知听了多少凡人的妄念,似乎也没有怪罪的意思。大概也不差自己这一个吧。
于是学着其他香客的样子上前拜了拜,毕了得把香插在炉中。但这个寺庙实在是香火鼎盛,香炉中的灰足有尺余厚,密密麻麻插满了敬香,竟一时找不到空隙插进去。身后不断有香客推推耸耸,萧凉冷不防被人推了一把,向前一倒——
手里的香倒是插进去了,但整个手差点就埋进了滚烫的香灰里,还好反应及时,指腹却也被着实被燃着的香头烫了好几个泡。
“我看看我看看!”何言才去捐了点功德,回来就见萧凉捧着手指吹气。才离开这么一会都能出事。何言见他指腹上已经起了半透明的水泡,哎哟了一声,“你怎么搞的,要是接下来进组,你这手可怎么办……”
萧凉由着他翻来覆去地摆弄。刚被烫的时候只是刺痛一下,现在才感觉到火辣辣地疼。
果然还是求得太多了。他想。
于是萧凉反而勾起一个笑来。虽然戴着口罩,仍能看见他眉目一展,眼尾的泪痣便像晕开的墨一样,溶化在清泠的眸色里,“看来菩萨不太待见我,回去吧。”
何言最不爱见他这表情,嘴角当即下拉了三寸,拽着萧凉的手腕就往后殿走,“你要不说也就罢了。你这么说,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今天这签你是非求不可。”
据说,这寒烟寺极为灵验,特别是求签,简直无所不灵。
二人费了好大劲才排到,结果竟然不能扫码,只收现金,何言只好临时和其他香客换钱,搞得好不尴尬。萧凉几乎是狼狈地潦草摇了个签就了事,结果那只签的签文恰好在柜子的最上面的角落一格里,萧凉只好踮起脚去拿。
还好他手长脚长,勉力伸展倒也能堪堪够着。好容易摸到了里面的签文,如释重负之时,脚下突然有个毛绒绒的东西窜出来,萧凉一下重心不稳,慌忙之下本能地寻找抓握之处——抓倒是抓住了,但这触感一看就不对——随即便听到一声惊呼:
“啊——我的——”
原来刚才自己情急之下竟然抓住了一个陌生女孩的肩膀,当场就被他撞了个趔趄,她手里拿着刚买来的法物一下掉在地上。萧凉立刻捡了起来放进她手里,拉下口罩,露出个抱歉的笑意:“真不好意思撞到你了,还有别的东西掉了吗?有没有受伤?”
女孩的同伴几人立刻围过来,都是年龄相仿的女孩们,看着还是学生。被撞到的那位只是盯着萧凉的脸,傻乎乎地接过东西,又摇摇头。其余几人本来想说什么,见到萧凉顿时词穷,面面相觑之间竟然都忘了本来要说什么。
何言反应迅速,把萧凉的口罩拉上,扣上帽子,把他塞进人流里。自己过去和她们交涉,留了个工作的电话,如果东西有损坏就联系赔偿等等。何言这一番操作如行云流水,直到萧凉都被他护着从后门出去了,女孩们才如梦方醒般反应过来:
“……天哪,那个人,是明星吧?我总觉得是不是见过他……但是又想不起来名字……”
“你是见到帅哥就脑子空白了吧。我都没印象有这么个大明星……也可能是网红?”
“不对不对,我肯定见过……哎呀我这脑子,应该留个合影的!”
去个庙都能去得险象环生。二人回到车上才算松了口气。那害得他差点跌倒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只橘猫,临走之时那家伙还对萧凉喵了一声。
这逐客令下得。
萧凉暗自苦笑。口袋里那张签文还在,拿出来一看,上面四句签诗:多病不勝衣更薄,宿妝猶在酒初醒。衛星年違成何事,臥看牽牛織女星。签批:回首枉然,去旧迎新方为福。
何言听完之后皱皱眉头,“这怎么听起来像是说姻缘的,不像是说事业啊。你到底问了个啥?”
“能不能被谢大导演青眼选中,顺利进组。”萧凉把签文折好放进钱夹,“你看今天又是被香烫,又是被猫绊,这个签也求得牛头不对马嘴的。大概我是没什么佛缘,菩萨不想搭理我。你啊……死了这心吧。”
何言从后视镜里看萧凉,已经戴上了耳机闭上眼睛,一副装睡的样子,就知道他十句话最多只说了一半。但转念一想还是没拆穿他。对于一个蹉跎了快十年的演员来说,真有一个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越是踌躇和犹豫,越说明他内心有多在意这个结果。
萧凉闭着眼睛听何言发动了车,那行签批还在脑子里萦绕不散。他没对何言说谎,只是求签的时候稍稍换了个问法:
这个剧组,我该进还是不该呢?
因为这个组,除了有谢大导这样力排众议选定他的一线大导、当红的流量小花、业内顶尖的制片人之外……还有早就内定了男主的许应深。
这位刚刚在国外拿下最佳男主的业内新秀、背靠资本的新晋太子爷、颜值与实力齐飞桃花遍地开男女通吃的风流纨绔——也是自己的前任。
想当年也是在巴掌大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的人。冬天浴室里没有暖气,只能一个人先洗让房间里暖和起来另一个人再进去。家里总共就那么几套好衣服,谁试镜谁穿。结果有一次他穿去的外套被弄混了,场务看到衣服内衬里是萧凉的名字,叫了半个场子,最后他只好脸红红地去认领。没想到那个场务正好是萧凉的学姐,为这个事整整吃了他半年的瓜。
啊对了,当年他还不叫许应深。那时候他用的是母亲的姓氏,姓范,范轻舟。恋爱脑上头的时候,萧凉还在脚踝内侧纹过一只小船的图案。如今小破船已经成为鲲鹏,扶摇九天上了。而他这个刻舟求剑的人,还没忘经年的空梦。
脚踝内纹身的地方又开始麻麻痒痒地疼。那纹身早就已经洗掉了,也不知道是颜料质量不好,还是洗得不彻底,还留着一点浅浅的痕迹,镜头拍到的话还要用粉底掩饰。
就像他们曾经有过的感情,如今只剩一点残烬。
两天后清晨。寒烟寺。
此时天色尚早,按理说还不到寒烟寺开门的时候。但许应深直接走到侧门,便已经有僧人在那里等候多时。僧人引路之后便行礼退下,主殿之上便只剩下他一人。
杨冽和他说过,寒烟寺有求必应,非要他在开机之前到这里来上一炷香。至于原因——杨冽说得神神秘秘,说他掐指一算,拍这个戏必有波折——总之,鬼神之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许应深敬了三炷香,却没有许愿。如今众人只知道他是许家老爷子晚年相认的次子,却不知道他生母当年与许家决裂,独自带着他颠沛流离,对他的身世硬是没吐过半个字。若不是母亲离世,恐怕这辈子都不会让许家找到。他母亲不信神佛,许应深也是一样,只信自己,但是今日拜佛,所求的不过是一个因果。——若有神明肯垂首,那我但求,萧凉于我是债、是恩、或者是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一点执着。
吃过早斋、见了方丈,许应深直接把一张签好的支票压在供桌上便走了。他走出来的时候,那三炷香还烧着,烟雾袅袅——神佛无言,唯有沉默。
走出庙门的时候正是天光大亮,香客也陆续多了起来。许应深戴上太阳镜快步前行,以免引起别人注意,而庙门口的空地上,竟然有一只橘猫蹲在那看他。神奇的是,不管许应深往哪个方向走,那只猫就往相同的方向挪几步——横竖都要挡在他的路当中。
许应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他摘下太阳镜,一副峻刻眉目略微皱起,平时若是他的助理下属见到他这表情就知道大祸临头——但猫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就地一坐,当着他的面舔起了爪,毫不客气地对他“喵喵”两声。
大概是寺里养的猫,见的人多了,养成好大架子。许应深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自己在想什么,一大早地竟然和一只猫置气。正好助理已经迎了上来,许应深接过她递过来的风衣,回头又看了那只橘猫一眼,“问问这猫是不是寺里的。是的话,猫粮的钱从公司账上出”。
助理赶紧应下,内心却十分莫名其妙,自家老板来烧个香,竟然烧出善心来了——还是对一只猫。
她哪里知道——许应深最穷的时候,甚至养不起一只猫,和那个人一样,都是想留却没有留住的过去。
但橘猫不语,只是喵喵喵。它只知道,它猫生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