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茉香来》张茉茉

1、 墨玉染尘

　　暮春的雨，细绵如丝，打在“观古阁”的雕花窗棂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
　　张茉茉指尖捏着一支极细的羊毫笔，蘸了少许特制的黏合剂，正全神贯注地修补一片破碎的宋瓷。瓷片是淡青色的，釉色温润，碎纹如蛛网，她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沉睡的时光，额前碎发被台灯映得泛着浅金，鼻尖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瓷粉，浑然不觉。
　　“张小姐，外面有人找。”同事小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古馆里的静谧。
　　张茉茉手一顿，笔杆稳了稳，没让黏合剂溢出来。她抬眸，眼底还带着专注后的清亮：“谁啊？预约过吗？观古阁不接待临时访客的。”
　　“说是……盛景集团的人，来谈收购事宜的。”小李的声音更低了，“态度挺强硬的，前台拦不住。”
　　“收购？”张茉茉皱起眉。观古阁是她爷爷传下来的文物修复馆，藏着几代人的心血，也是她从小到大的家，怎么会突然涉及收购？她放下笔，用干净的软布擦了擦手，“我去看看。”
　　穿过陈列着古籍、青铜器的展厅，空气中弥漫着樟木和旧纸的清香。刚走到前厅，就撞见一股与这里格格不入的凛冽气场。
　　男人站在展厅中央，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宽腰窄，身姿挺拔如松。他背对着门口，正凝视着玻璃柜里的一件墨玉摆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动作间透着上位者的沉稳与疏离。光线在他身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冻得凝固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男人缓缓转过身。
　　张茉茉呼吸微滞。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眉眼深邃如寒潭，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刻。最让人难忘的是他的眼神，淡漠、锐利，带着一种审视万物的疏离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入不了他的眼。
　　“你就是张茉茉？”男人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却没什么温度，像冬日里的寒风刮过耳廓。
　　“我是。”张茉茉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请问先生是？盛景集团为什么要收购观古阁？”
　　“陆时衍。”男人报上姓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落在她沾着瓷粉的指尖，“盛景要开发这片老城区，观古阁在规划范围内。开个价，或者接受集团提供的搬迁补偿。”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仿佛收购一座传承百年的古馆，就像买一件普通商品。
　　张茉茉心头一紧，爷爷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让她一定要守住观古阁。这里不仅有文物，还有无数回忆，绝不能就这样被拆掉。
　　“抱歉，观古阁是非卖品，也不会搬迁。”她语气坚定，“盛景集团的规划，能不能避开这里？这些文物经不起折腾，而且观古阁是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拆迁需要经过审批。”
　　陆时衍挑眉，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敢直接拒绝他。他重新看向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文物保护单位？张小姐大概不知道，盛景的规划已经通过了初审。只要我想，三个月内，这里就能夷为平地。”
　　他的话像一块冰，砸在张茉茉心上。她知道盛景集团的能量，陆时衍这个名字，在这座城市里几乎无人不知——年轻有为、手段狠厉，短短几年就将盛景打造成了顶尖企业，是出了名的“铁面阎王”。
　　但她不能退。
　　张茉茉深吸一口气，走到玻璃柜前，指着那件墨玉摆件：“陆总，你看这件墨玉，是清代的遗物，上面的雕工是‘苏派’绝技，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能做到了。观古阁里的每一件文物，每一寸木头，都承载着历史。盛景集团要发展，但也不能以破坏文化遗产为代价吧？”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雨后初绽的茉莉，带着韧劲。
　　陆时衍的目光落在墨玉上，又转回到她脸上。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人，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直视他，用这样纯粹的理由拒绝他的商业计划。
　　他沉默了几秒，薄唇微启：“有点意思。张小姐，给你一周时间考虑。要么签字，要么，等着收拆迁通知。”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助理大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前厅里的凛冽气场才渐渐消散。
　　张茉茉看着他的背影，握紧了拳头。指尖的瓷粉簌簌落下，她知道，一场硬仗，已经开始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场关于古馆的纷争，会像那片破碎的宋瓷一样，将她和陆时衍的命运，紧紧黏合在一起，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