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盲症梦游情书》喜色归

3、第 3 章

　　云城进入最炎热的时段，最近高温不断，地面热浪烫穿脚底还不肯罢休，要烫红了大腿才停下，一阵接一阵，害得往日热闹的课间都变得静悄悄，偌大的教学楼只剩下教室内空调悠悠吹出冷气的声音。
　　冷气从尤施所处位置的左上方吹出，可尤施对美育类课堂都上的十分认真专注，现下也在老师给的作业时间内专心致志勾画，所以后背仍旧因为下笔的思考而黏着薄汗。
　　她的背脊纤薄而挺拔，就像校园连廊内那棵生长的高而笔直的树。乌黑柔软长发随意绑着搭在后肩，几缕碎发因细汗贴着脸侧泛红的肌肤，冷气吹拂而下惊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平白增添几分凌乱感。可少女毫不在意，手腕随着脑海中千奇百怪的想法转变着各种角度下笔，本就漂亮的一张脸被这股认真执着的劲衬得更加有魅力。
　　周遭同学三三两两的热切视线落在她侧脸、眉梢、和用力握笔而稍稍泛白的指尖，被偷看的人却满不在乎以至于无从察觉，只顾着修修改改画下最后一笔。
　　“咔拉”一声，老师将遮光的窗帘扯开一个缝，丝丝光线争夺着尤施画板的位置，大脑像是被点燃，她顿悟了什么似的埋头又认真起来。直到老师查看完身边同学的作业，尤施终于放下笔，看着雪白纸张上由自己勾画出来的物体，紧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
　　白恋曾经说过，尤施只要一旦进入绘画状态就心无旁骛，专注到就像一台高精运转的电脑后台，直至“作品完成”这一指令生效，才会继续下一个指令。
　　老师走到她座位旁，看着她已经收尾的绘画作业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递给她一张纸巾，“擦擦汗吧。”
　　尤施这才发觉，自己坐在冷空气循环的教室里仍旧汗流不断。接过纸巾，轻声道了谢，而后才仔仔细细将脸上沁出的汗珠小心擦去。
　　纸巾刚丢进垃圾篓，就听见老师凑到身边小声说了句：“课后，留一下。”
　　学生们课堂作业陆续完成后，课下得很快。尤施简单收拾了桌面，又将画板和画架仔细叠好放回专用的柜子，这才又重新坐回椅子上，等着老师的“课后谈话”。
　　等到其他同学都走出教室，老师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坐到了尤施的对面，“之前和你提过的进修学习，考虑的怎么样了？”
　　江理高中每年都会组织艺术方向意向生的进修学习，指导老师往往也都是国内外有名的专业老师。本年学校照旧邀请了国画大师的团队进行合作，预计在本学期组织一次为期半年的进修，因为大师要求人数不超过四十人，因此此次进修是邀请制。
　　尤施便在这次的进修邀请学员的行列，美育组的老师于两周前告知她的消息。
　　和家长深入沟通过，在拥有国家级别头衔含金量的国画大师底下学习是异常难得且珍贵的机会，但是妈妈担心四十个学生共同学习的情况下，每个人得到的针对学习时间太少，为期六个月的进修也拉锯过长，到时反而耽误。
　　尤施斟酌着用词，尽量委婉含蓄地表达：“目前还在考虑中，还是想要参考下长辈们的建议。毕竟要在海市吃住半年，且是大班课学习制度，我，有些紧张。”
　　“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尤施，你或许可以听听老师的建议。”美育老师递给尤施一张作息表，示意她边看边听，“张青杰老师是学校经过两年的筛选、投递合作，而邀请到的目前国内国画最厉害的大师。给你们上基础水彩的李老师就是她的弟子之一，相信不论是你自己，还是你家人应该都能看出李老师的专业水平。并且，张青杰大师不藏掩，这次与她合作的整个团队都是她亲自带出来的学生，学习质量一定是史无前例的。”
　　作息表上面事无巨细标清了每个时段的课业要求，紧凑，却合理。最重要的是，作息表上写着每天的下午四点可以申请30分钟左右的一对一指导。
　　尤施看到这里愣了愣，随即问清楚：“老师，这里写的一对一，是指可以申请张青杰老师的一对一课程吗？”
　　“是的，学校知道学生们的顾虑，和张青杰大师的团队重新交涉，为了达到这个目标花费了一点时间。所以，我建议拿到此次邀请的学生都不要错过才好。”
　　尤施将那两行字看了又看，半响才点了点头，说：“好的，我会回去再和家长商量的。”
　　“嗯。这样最好不过了，老师希望你能参加。”
　　——
　　回到家后尤施将美育老师的话简略复述一遍给父母，也说明了自己的考量：“作息表上还写了其他科目的安排，比学校第一次出示的版本要完善很多，爸爸妈妈怎么看？”
　　范明接过家里阿姨递来的汤勺，先舀了两勺递给旁边的尤倩纷，再另拿碗舀给对面位的尤施，“这次听完老师的话，你是怎么想的呢？”
　　“有点想去了呢。上次觉得学校规划太草率，现在看感觉确实像老师说的那样，是个很好的机会。”尤施接过温度刚好的鱼汤，小口尝了下味道后让阿姨拿来了胡椒粉，撒了点点下去辛辣味立马窜了出来，调羹搅匀，这才喝下小半碗。
　　尤倩纷怕胡椒辣口，夹了点淡口的菜到她碟子里，问：“想好了？”
　　青菜还在嘴里嚼着，尤施微微掩住嘴巴，点点头说：“想好了。是想去的，妈妈怎么看呢？”
　　闻言尤倩纷笑了：“那就去。你又不是小宝宝了，不用事事想着妈妈爸爸的建议。你想做的事，就去做好了。”
　　尤施乐呵呵的“嗯嗯”了两声，今晚胃口倒好，就连平时不爱吃的炖肉也多吃了两口。尤倩纷又给她塞了点菜，想了想又说：“既然决定要去，我明天再打个电话给你小姨，她之前还做学生时经常进修，看看能不能给你提前准备点什么。”
　　尤施眼珠转了转，手帕净了净手，撒娇卖乖：“给我准备一个鼓囊囊的可以带去日本的钱包怎么样啊？”
　　暑期将至，课程学习都到了尾声，部分老师提前透露出本学期暑期活动是组织学生周边国家研学旅行一周。江理高中年年的活动，且学生们私课、私生活的安排都很满，调查问卷上填“无意向”的居多，大多数人对此已经不感兴趣。校方见状加急修改了研学方案，大刀阔斧修改成了大型郊游活动，青春期的学生最喜欢热闹的群体出行，修改后的方案反响意料之中的截然不同。
　　为此，白恋甚至准备取消计划了两个星期的英国行，祁湛言立马附和着说也要参加，池羡向来是对这些事情没什么意见，大家说行就行。尤施看着积极的三人，她是个有主见的女生，沉思了一会便自己决定了这次要去临海地区的想法，大家都到场的情况下她也不想缺席扫兴。于是四人双手一拍，在校方还未确认任何消息的情况下决定好要一起参加这次的日本研学。
　　尤倩纷问：“确定去了？”
　　尤施摇摇头：“学校还没有给确切消息，但是问卷都已经提交了，应该八九不离十吧。”
　　“你不是很喜欢法国的风土人情，不打算换地方玩玩吗？”范明在手机上比划着，似乎在看什么表格，看完后放下手机视线落在尤施身上，“正好爸爸那段时间没什么安排，或者，要不要我们一起去德国玩一周。”
　　尤施父母在尤施4岁开始便带着她周游世界，现如今已经在许多国家许多城市留下足迹，也留下了许多美好且深刻的回忆。但尤施从很小开始就不去沿海地区，这次她不想再错过。
　　“我没有去过日本呢。”父母言语里的婉拒让尤施微微丧气，说话的语气里夹杂着遗憾与期待，“而且这次小恋她们三个也会去的，我真的很想去。”
　　她几乎央求的语气让餐桌对面的父母没办法再狠心拒绝，客厅里忽地安静了片刻，尤倩纷和范明相视两秒，像是在很久之前就确定了这件事般，尤倩纷率先开口道：“好吧，行程确定下来后我会和你老师交代一些注意事项。你也要时刻记住，不要往深水边去。”
　　听见父母松口的尤施心情飘飘然，从她很小的时候开始便被教导着“不能久留水边”，因此尤施所亲眼走过、见过的城市始终只徘徊于各个国家的内陆地段。
　　她被要求着不能接近面积过大过深的水源，这种不停灌输的要求让她对水有着非天然的恐惧和渴望，因此尤施的游泳课一直让体育课老师头疼。
　　可是为什么她不能靠近水，父母从来没有主动提过，尤施也没有问过。就像天生的视力短缺一样，她害怕提起，害怕看到父母自责、悲伤的眼睛。
　　于是她默不作声，妈妈和爸爸便能永远小心翼翼地维护她无处安放的好奇和自尊心。
　　她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但对于父母突然的松口确实感到诧异：“你们这次居然答应的这样轻松。”
　　担忧是父母的迂回战术，她立刻皱起眉头，直言：“如果是骗人的话，我会不理人的哦！”
　　尤倩纷被她这副可爱模样逗笑：“这个家里谁敢骗你呀。尤施，你长大了，不是需要我们时时刻刻盯着的孩子了，妈妈和爸爸正在努力接受和适应你的成长。逃避策略永远都无法战胜恐惧，我们都需要学会直面事实，直到“事实”变成一段悠远可安静回忆的过去。你在试着去做了，我们不想再次落在你身后。你在成长，我们也会紧紧跟随你的脚步往前走。”
　　尤施怔愣一瞬，心里某个因为缺失的记忆而被折起的角仿佛渐渐被抚平。直到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变成一个已经可以安慰妈妈的孩子，尤倩纷听见她说：“我会不停地往前走，会不停的追寻我想要的东西，会让心态平稳。我会让妈妈和爸爸不愿接受的过去成为我们饭后的闲谈，我会让自己成为泳池里不再笨拙、胆小的存在。”
　　尤倩纷看着面前这个小孩，她是从哪一瞬间从牙牙学语的幼儿长成现在这般认真、坚定、勇敢、自信的小孩的呢？
　　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相信，尤施会永远带着这样稍稍莽撞的勇敢和自信成长为更加耀眼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