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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朝阑行·金嶂影 牙口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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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阑行院每四年向各州发文招纳入院修灵的学生。
说来神奇,朝阑行院招学生不考文,不比武,单单运出一面名叫金嶂影的东西,来者只需将双手伸入金沙中,金沙不动,则可入院。
当慈镇招学生那日,楚惊檀赶到时前面已排百十号人。
有人手还没伸进去,金沙就退避四周。有人指尖才触及金沙,金沙滚溅如沸汤。有人手一入内,金沙化作淤泥粘着双手挣脱不开。
轮到楚惊檀时,已是正午。
楚惊檀深吸一口气,将手伸入金沙中,金沙登时迎面悬浮而起。
对面立的人见金沙浮起,深邃的眼眸同楚惊檀对视到一处。
楚惊檀沉心运灵,浮起的金沙方才回平不再有异动。
那人审视起楚惊檀,楚惊檀落落大方地回看向那人,没有忐忑不安,没有暗自较量,只是心中藏的私念太过决然。
她得拿到入院名帖进岐山找回玉令。
不多时,那人神色和缓些许,道了句过来记名字。
听到这话,楚惊檀将手抽回快步跟上前去。入院资格正式确定了。
翌日赶到岐山山脚时,竟有比她早的,一位穿紫裙的姑娘坐石凳上理东西。
楚惊檀放下包袱坐到姑娘旁,笑着凑近乎,“姑娘你也是来朝阑行院修习的?”
小宗山的妖怪大多性野放达。
眼前人族姑娘眉清目秀,温文尔雅,是楚惊檀没见过的式样,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姑娘放下手中东西回道:“嗯,你也是吗?”
楚惊檀点点头,“我叫楚惊檀,小宗山赶来的,很高兴和你一道进岐山。”
涓流般的声音再次钻进耳朵里,“我叫姜悠,寻州人。”
楚惊檀从包袱里掏出饼子问:“姜悠,要吃点吗?方才在当慈镇买的。”
姜悠系紧包袱回道:“我不饿,你吃。”
“姜姑娘,寻州离这远吗?”饼子烤得香,楚惊檀嚼得起劲。
“远,我一月前出发的,水路陆路都要走。”
楚惊檀长这么大,就只出过一回小宗山。这是她头回涉足人族界域。
脚尖搓了搓地上石子又踢开,“我没怎么出过门,到过最远地方便是这儿。小宗山离这还好,我走了七日。”
姜悠见楚惊檀的包袱比她的还扁,猜测楚惊檀应是没带几样东西。头上没发饰,穿着极为简单,唯独腕间一对水晶镯子看着宝气些。
想到自己,姜悠对楚惊檀多出几分亲近与相惜。
姜悠拿过水壶递给楚惊檀,“吃了饼子喝点水。”
楚惊檀笑着接过水壶吃了一口,刚要继续说什么,被喧忙声打断。
三四位仆从拥着一位锦衣少年走下马车。看样子十七八岁,富家子弟。
少年一下车便有仆从搬来桌椅,水果糕点茶饮什么都有。
少年坐椅子上叹了句坐车坐得腿麻。仆从立即端来脚凳。少年双脚往脚凳上一搭,仆从屈膝在旁帮他揉腿。
支桌椅的地方找得好,树荫下晒不着太阳。
少年扇着扇,又咕囔了句有蚊虫,仆从转身从车上取来熏炉,点起熏香。
大户人家礼数周至,见楚惊檀姜悠二人坐在此方,老者送来一碟果子,说是他家公子心意。
楚惊檀明明没有瞧见他家公子吩咐老者送果子。
姜悠看楚惊檀蹙着眉,起身双手接过果子朝老者道了声谢。
待老者离去,姜悠解开楚惊檀的疑惑,“他们习惯了。”
果子诱人,楚惊檀不客气,拿起一个吃起来。老者的体贴入微,教楚惊檀想起季叔。
头回出山,季叔话多到爆,要是拿笔记下来估计能成本书。
季叔要她诸事小心,万事谨慎。
提防狡猾的人族,提防除妖的神仙,提防多变的魔鬼,提防诡诈的妖怪。
同族要提防,异族也要提防。活的要提防,死的也要提防。长得好的要提防,长得怪的也要提防。
总而言之,提防小宗山以外的一切事物。
楚惊檀回季叔,拿到玉令立刻马不停蹄赶回小宗山窝在家中不出门。
季叔听她这么说,眸光微微一闪,抄起锅铲照着楚惊檀的小腿就是几下,说她只晓得玉令不晓得其他,坐井观天,不求上进。
季叔还交代,万事不可冲勇,三思而后行。后面还要继续说些,被小繁蓄涌出来的哭声盖下去。
小繁哭噎着要同楚惊檀说什么,被山羊胡子和风里疾拉走了。
小宗山到朝阑行院一路顺风顺意,没遇到什么坏人怪事,可终究不与人同,楚惊檀还是依从季叔教诲,提着几分心。
只是这人……没季叔说的那般难相与。
随着日头西沉,山门口陆续来了十多人,多有侍从陪伴。
楚惊檀再次望了眼姜悠,只身前来,是位刚毅勇猛的姑娘。
戌时正,山门内走出三位身穿青衫的男子。
楚惊檀与其他十七位学生恭敬地候在两侧。
“诸位久等,我叫董沉,朝阑行院院务,负责院内学子的饮食寝居等杂事。”董沉眸光浅浅扫过众人。
另外两人走过来核验入院名帖,检查行囊。
大家都照规矩轻装简行,饶是宝马香车送行的少年也没多带行李,背上一个,手里一个。
二人查验无误朝董院务颔首示意,董院务继续交代道:“亲眷仆从送至此处便可,入院学生拿好名帖带好东西随我进山。”
是夜,楚惊檀同姜悠分在同寝。
姜悠要熄灯歇息,楚惊檀让姜悠先睡,自己则吹灯掩门走出屋。
楚惊檀隐去气息,依着玉令感应来到一处院子,屋中尚还亮着灯,有三人。
修灵的人族本事了得,不容小觑,要拿回玉令便不可在不知对方深浅的情况下贸然强攻硬取。
更何况岐山是修灵胜地,一山的修士,以一敌多太不划算。人族没伤害玉令,她也不能为拿玉令伤害人族。
楚惊檀记下位置,退了回去。之后无人寻机再来。
回到住处,其他屋子相继熄了灯,夜阑人静,偶尔传来几声飞鸟归巢的啾啾夜啼。
院外有棵合抱粗细,枝干遒劲的香樟。楚惊檀一跃而上,寻了个舒服的枝桠靠坐着,垂下脚,看着天。
玉穹无垠,星斗漫天。
季叔肯定睡了,小繁此时会在做什么?削木器,玩游萤,还是和她一样仰头看着天?
草窠里的蛐蛐叫得热烈,夜风吹来都是草木清新。
楚惊檀随手摘下两片叶子折成只蝴蝶,运灵点在蝴蝶上,蝴蝶闪着绿色荧光扇着翅膀翩翩而起。
楚惊檀引着蝴蝶漫无目的玩了大半夜。直到眼皮发沉,方才跳下树回了屋。
落地上的蝴蝶被人捡起。纤长的指拨了拨叶片,拿着蝴蝶回了屋。
刚到岐山时,栾弗灵一眼注意到楚惊檀。
旁人都在兴致勃勃地议论修习事宜。
唯她一人,干嚼孔饼神思放空。
孔饼不算同州特产,各州县都有售卖。饼中间有个方便穿绳携带的圆孔,所以得名孔饼。
是长途吃的平价干粮,烤得又实又干,只放一味盐做调料,防腐的同时还能补充肌能。待到吃时,大多需掰开、切开佐热汤吃或是煮吃。
女子竟然抱着饼子干啃。牙口惊人,咬合惊人。
栾弗灵将手中叶子蝴蝶装进锦囊中,合眼睡下。
第一堂课,楚惊檀迟到了。
楚惊檀睁开眼时屋内已无旁人。恍惚中姜悠还在耳旁叫她起床,叫了好几声,她都回应马上马上。
朝阑行院无马可上。
楚惊檀一骨碌爬起身,套上靴子,拽过衣架上担着的习服,草草穿在身上,跌跌撞撞奔向思复堂。
“楚惊檀,迟到半刻。竹影,记下。罚抄《范允》一遍。”
今日授课的是蔺教习,华发遍生,嗓门响亮,堪比洪钟,尤其是在安排责罚的时候。
楚惊檀不晓得蔺教习口中的《范允》有多少字,要抄多久。只晓得一双双眼睛盯着她,教她汗毛竖起。
学生十七人,楚惊檀一眼瞧见姜悠。姜悠投来关切的目光,楚惊檀回以无碍的笑。
楚惊檀顺着竹影的指示走到末尾空位坐下。
左侧男子朝楚惊檀笑了笑,没有戏谑,单纯无瑕发自内心的微笑。
楚惊檀才被责罚,脸皮挂不住,不知该如何回应对方,望着对方点点头,挪正草垫坐直身子看向前方。
第一堂课,蔺教习大多在讲朝阑行院一千三百五十一年悠久又恒长的修灵史,讲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情动之处,泪眼潸然。
绘声绘色的讲演,如同亲历。不禁让楚惊檀怀疑蔺教习是否真活了那么多岁。
蔺教习连吃两壶茶后,接着就是五花八门的院规,传到楚惊檀耳朵里,全是一堆“不可”,听得意兴阑珊。
小宗山也有学堂,不分年岁,不分雌雄,不分品种,全都混在一处听。
老师很多,村里妖怪都可以来讲课,若说专业的,有且仅有一位,是只山羊精,大家都叫他山羊胡子。
他人相修得真,拿本书站在那,俨然就是人族学堂学富五车的教书先生。要不是台下坐着几只带着兽皮,尚未修出人相的小妖,她们听课的地儿堪可对标人族学堂。
山羊胡子教他们识文断字,教他们画染丹青,给他们讲很多山外的故事。
故事主角不乏妖怪精魅,魔鬼人神,只要世间存在的生灵,多少都出现在山羊胡子抑扬顿挫,起承转合的故事里。
故事里正邪不是全然对立,甚至有时相互傍依,纵使堂下小妖三观尚未形成或是树立。
故事里的旁白不会因物种不同而偏袒哪方,纵使堂下听课的全是妖怪。
山羊胡子从不避讳这些,知道什么想起什么便讲什么,主打一个随心随性。
山羊胡子常常念叨的一句话便是“千灵无别,万相同宗”。
就因这话,楚惊檀想出山瞧瞧。
季叔总以年龄太小作推脱,说是外面有捉妖道士,喜欢捉小妖炼灵丹。
楚惊檀这才打消出山见世面的心思,安安分分同小繁在山里拿鱼摸虾。
蔺教习林林总总讲了一个多时辰。
楚惊檀开着小差,听得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蔺教习讲完,眼神给到楚惊檀这方,意味特别明显。
“修灵亦是修身修性,发顺冠正,衣整服齐,容谨体端。院内为诸位配备的发饰衣履,自要穿整,若是皱了污了,可请教董院务,他会带你们去浆洗房清洗。”
楚惊檀讪讪地摸了摸没绑发带的发髻,昨晚她确实看到衣服旁放着两条天蓝色发带,早间忙忘了。
楚惊檀揉揉鼻子,不敢同蔺教习对视,装作无事,转眼看向他处,只见大多学生都提笔记了笔记。
眸光滑到左侧,少年笔墨未动,纤尘不染,甚是整洁。
不知对方是熟记于心,还是同她一样,觉得蔺教习说的一大堆规矩太压抑人性,或者说压抑妖性。
少年爱笑,只消她二人一对上眼,他便扬起笑。看不出目的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