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13、第十三章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趴在洗手台吐了一次又一次的母亲，抬起手放下一次又一次，最后我只是把纸巾轻轻地放在了她的手边。

　　母亲捋了一下乱掉的头发，低头看了我一眼，突然给了我一巴掌，我被打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你真是让我太丢人了，我许静宜的儿子，是个哑巴，说出去我都不好意思！”

　　对不起，妈妈。

　　我跟着她走到了路边，她招着手，很快，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面前。“上去。”我听话的往里钻，刚坐下来门就被关上了，我连忙看向车窗外的母亲，母亲冲司机说了地址付了个钱扭身走了，我死死抓着自己的手指。

　　“这个点正好赶上晚高峰哦，有点堵车，可能要晚点才能到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向我，我只好指了指我的嘴巴然后摇了摇头。“耶？你是个哑巴？”我点点头，他继续说着：“看着不像哎，天生的吗？”我顿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司机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脸上那一片红晕，从旁边盒子里掏出了两颗糖果递给了我，然后冲我笑了笑。“吃点甜的会好很多哦。”我用力摆手，他还是强硬地塞给了我，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两颗牛奶味的糖果。

　　下了车，我迷茫地看着这里一栋又一栋的房子，该，往哪里走？恐惧占据我整个身体，我害怕地躲着路人的目光，我想走，可脚下就像被灌满了沙子一样重的我抬不起来。终于，我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你好，请问一下，我找不到家了，我该去哪里？

　　那人害怕地躲开了我，他听都没听我的语言扭头就走，我望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你是哪栋的？”我摇了摇头，看着面前这个看上去还算和善的大叔，大叔看我这样皱起了眉头，“那你知道家里人的号码吗？”我再次摇了摇头，大叔彻底没招了，只好再跟我确定一下我真的住这个小区，我连忙点头，他叹了口气，让我先在这里坐着等家里人来接。

　　我等啊等，等到外面那只流浪猫都抵不住睡意趴在台阶上睡了起来，家人，没有来找我。

　　“你家里人怎么回事？这么大个孩子不见了都不知道吗？这都半夜一点了。”那个大叔大声骂着，端了一碗泡面给我，我又摆了摆手。“拿着，凑合着吃一口，我这里也没什么好东西吃。”我接了过来，热乎乎的雾气熏得我又要掉眼泪了，我连忙把头埋进去大口吃着。“哎，慢点吃，没吃饱我这里还有。”

　　“宴礼！”我差点从椅子摔下去，听到叫声，我连忙把盖在身上的毯子收好，然后往外跑。“你让我省点心会死吗？！”母亲冲我大吼着，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的安心被吼的烟消云散，我又停下了脚步。她很生气，拽着我就往外走，途中我差点摔倒好几次。

　　“记住了吗？”我用力点点头，记住了，十三栋二单元八零七。

　　“您看一下，我们这边的条件那是相当的好……”我低着头看着脚下洁白到反光的瓷板，听着面前这个所谓的心理辅导机构的负责人絮絮叨叨地和母亲说着话。母亲一直低着头回着手里的信息匆忙地地扫了一眼这个环境，“嗯，是挺好的，你带他进去吧，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负责人立马应声：“哎，好嘞！”目送母亲的背影远去，他终于将自己的目光施舍给我。“你叫宴礼是吧？走吧，跟我去办一下手续。”

　　我被带进了一栋楼里，这栋楼和外面的装饰截然不同，楼梯的一旁是墙另一旁则是密密麻麻数不清的栏杆，我抬头看着窗户上也是那紧密的栏杆，就连门的外面也是栏杆。

　　像个囚笼，不，这就是囚笼。

　　我被粗暴的推了进去，映入眼帘的是六双警惕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像要将我现场解剖了一般。

　　“今天你先适应一下环境，明天就要跟着我们开始上课了。”负责人扫了其他人一眼，他们立马收了目光，低着头整理着自己的床铺，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门被用力的关上。

　　“你是自闭症？”一个胆大的走了过来指着我胸口的名牌，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个圆，再看向冲我说话的，他的胸前画着一个箭头。

　　这是什么意思？

　　“我有狂躁症，我爸说的。”

　　我看着他们胸前画着的各种各样的图案，有三角形——精神分裂症，正方形——抑郁症，长方形——焦虑症，梯形——被害妄想症……

　　我听着他耐心地跟我说着其他人的症状，虽然他们看向我的目光还是保持警惕，但我仍然冲他们友好地笑了笑。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着外套啊？”我低头紧紧抓着自己的袖口，“去哪里啊？同学。”我把手里的纸递了过去，我的手指始终缩在袖子里。司机接了过去看了眼，“好嘞，走吧。”

　　距离算不上近，司机没话找话的感叹着：“你爸爸妈妈很爱你吧？把你送到这个机构去接受辅导，这里一个月的花费可要大几千了……”我是不晕车的，可现在我竟突然觉得想吐，我连忙打开窗，趴在窗边干呕了几下，司机连忙把车停了下来，“没事吧？”他看着我惨白的脸，吓坏了，“要不要去医院？”我摇摇头，没事，走吧。

　　十三栋二单元八零七。我摁响了门铃，很快，门从里面被打开，映入眼帘的不是母亲而是一个估摸着五六岁的小男孩，他抬着头看向我。“你是谁呀？”我愣在门口，看着他，他穿着一身体贴的小西服，手里端着一杯鲜牛奶，头发微微卷着，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疑惑地看着我。

　　“你是许阿姨的儿子呀，快进来吧，这里有鞋子。”我蹲在地毯上小心的穿上那双拖鞋，他哒哒哒地跑了进去，瘫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里的动画片。我走了进去，刚想回自己房间就被他叫住。“哥哥，你可以去阿姨房间给我拿糖果吃吗？”

　　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妈妈的房间，淡淡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愣在原地，看着梳妆台上摆着的相片，是母亲和客厅里坐着的那个小男孩。

　　“哥哥，你怎么还没好呀？”小男孩走了进来，摇了摇我的手，我回过神来低头看向他。“在那个柜子里，有一个糖果罐，阿姨给我准备的。”他踮起脚指了指那个柜子，我走了过去，打开里面放着很多玩具，零食，还有那个很漂亮的糖果罐。

　　他开心的吃着手里的糖果，还不忘拿一颗塞进我的手里，“哥哥，你也吃，很甜的！”我看着手里那颗沉甸甸的糖果，转身走了出去。

　　“哥哥。”我偏过头看着非要踩着椅子看我给他洗水果的那个小男孩，“你的手……”他指着我的手，手指上密密麻麻遍布着新伤和旧伤，我没有理他，把洗好的水果装在盘子里，递给了他，然后拿纸巾把手上的水擦干净。

　　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提着一大袋炸鸡走了进来。“小元，看阿姨给你带了什么回来？”母亲蹲在地上，提着那袋东西晃了晃，那个叫小元的男孩从沙发上跳了下去，奔向母亲。“是炸鸡！炸鸡！”他开心的蹦蹦跳跳，母亲把他一把抱进怀里，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一旁的他们。

　　“好了，小元，把炸鸡提进去坐桌子边吃。”我这才发现母亲的后面站在一个男人，看上去四十多岁的样子，带着一个眼镜，也穿着一身西服。

　　“哥哥，吃！”他们全都看向我，我下意识偏过头去，母亲走了过来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季哥，这是我儿子，宴礼。”男人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然后笑了笑。“这就是你那个不会说话的儿子？送去那机构回来学会说话了吗？”母亲用力推了我一把，我站在那里被迫抬起的头又想低下去。“不争气，浪费我那么多钱还是不会说话。”母亲看了我一眼，走过去拉着那个男人坐到小元旁边，小元吃着手里的炸鸡，看着站在原地的我。

　　夏末明明还是很热，可我却冷的直发颤。

　　她又喝多了，带着一身浓烈的酒味回来的，她瘫在地毯上，我走了过去，想把她拉起来，她却用力甩开我。

　　地上，凉。

　　她突然放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他就该死！”我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父亲的脸，明明母亲都没说这个他指谁。

　　“你知道吗？他为什么要去死？他就是心里过意不去，他拿我们存的钱，存给你治病的钱，用来在外面养女人！”母亲死死地抓着我的手臂，我疼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你奶奶瞧不起我，就因为我妈是干那档子事的，可那又怎么样？她拿着那些别人认为不干净的钱用来做什么了？全部用来把她的女儿送去学校，把我送去了学校！以前那些人哪会让女孩子上学呢？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瞧不起她？有什么资格……”

　　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眶，听着她喊的嘶哑的声音，闻着那让人头晕的酒气。“你也瞧不起妈妈对不对？你也觉得妈妈丢人对不对？对着那些人卖了一个又一个的笑脸，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喝到了什么程度呢？喝到我再也生不了小孩……我的自尊，我的傲气，早就在他们向我伸出的手的瞬间被磨灭了。你知道吗？我和你爸在外面开始打拼的时候，就是他让我去陪酒的，我们的工作，我们的钱，都是我一杯又一杯的喝出来的，谁，又知道呢。”她似脱了力般地瘫了下去，手也从我的手臂上离开，我看着被她掐红的手臂，泪水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