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北京的礼物》十七个春天

1、第一章 又是一

　　又是一年冬天，昨夜还飘飘洒洒的雪竟也停了下来。

　　门外白一片红一片，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老旧的电视机还在放着早就没人看的春晚，小品里正好演到了包饺子的情节，我趴在餐桌上看着他们手里的饺子。
　　“饺子来咯～”我顺着声音看向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的奶奶，奶奶将热气放了下来，然后揪住了我的耳朵。“小礼物快去洗手，我们吃饺子咯！”我看着她因为笑而皱起来的脸，贴了过去，亲了亲她的脸颊，然后跳下凳子，去洗手了。

　　“我们小礼物吃这个，这个好！”奶奶将一个又大又圆的饺子放进我的碗里，有了以往的经验，我轻轻咬了下去，然后从嘴里掏出一个硬币，开心地递给了坐在对面的母亲。“多脏啊，这都什么时代了，还用硬币包饺子。”我看着她皱起的眉头，慢慢放下了手，把那枚硬币紧紧攥在手心。奶奶将手里的筷子用力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饺子里包硬币是我们的传统，哪脏了？每家每户年年冬天都这么过来的！这是彩头，是寓意，是祝福！吃到了硬币，我们小礼物来年春天就会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奶奶低头看了眼我，我松开了手心，让那枚硬币落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将筷子一撂，也站了起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子。“真像你说的那样，他就不会是这个样子了。”我感受到目光落在我身上，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奶奶眼眶瞬间红了，走上前就要伸手打母亲，被父亲拦了下来。

　　“要不是你们！不负责！我们小礼物会变成这样吗？！”母亲一把推开了拦在面前的父亲，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我们不负责就不会年年带他去医院了，年年去，年年没成效！我们工作本来就很忙，现在正值事业上升期，哪有这么多时间管他！”清脆的巴掌声响了起来，母亲那洁白的脸颊上立马浮现出一片红晕。

　　“工作有孩子重要吗？你脑子里是不是就是只有钱！从小礼物出生到现在你陪过他有一年吗？！”母亲深吸了一口气，把她那飘逸的长发拂在一边，看向这个她嫁过来十几年她却从未开口称呼过一句母亲的女人。“不重要吗？家里什么条件你心里没有数吗？你说宴礼，好，他治疗不用钱吗？他做检查不要钱吗？你们吃喝住行不要钱吗？不重要吗？”父亲拉了拉母亲，母亲反手扇了他一巴掌。“我早就说过了，回来也过不了一个安生的年，回来干什么呢？”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父亲回过头看向坐在椅子里一直没发出任何动静的我。

　　“小礼物，明年见。”他头也没再回的走出了大门，奶奶动了动嘴唇，却还是没说出挽留的话。

　　他们走了，屋子里不再有争吵，只剩我和奶奶还有那个一晃一晃的灯。

　　我轻轻摇了摇她的手，她连忙偏过头去，用另一个手擦了擦那浑浊的眼泪。

　　“饺子都凉了，奶奶去给小礼物再热一下，等奶奶啊。”我看着她佝偻的背，伸出了三根手指，三天，他们在三百六十五天里只给了我三天。

　　奶奶一边顺着我的背，一边给我碗里夹了一个又一个的饺子。“奶奶会一直陪着我们小礼物的。”我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饺子，用力的点了点头，毋庸置疑的。

　　过新年的时候，小孩子们最爱在空地里放着炮仗了，绚丽的烟花和刺耳的响声是孩子们一直以来都厌倦不了的东西。我趴在窗户边看着远处空地上的几个小孩，一个高高瘦瘦的，一个矮矮胖胖的，一个高高胖胖的，还有一个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的。

　　“哑巴，谁准你看了！”一个雪球冲我这边砸了过来，我明知道砸不到我却还是连忙关上了窗户把窗帘也拉严实了，趴在桌上，看着桌上摆着的全家福。

　　奶奶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眯眯地看向我。“小礼物，我们出去放烟花吧，今天是小礼物的生日哦，放完烟花奶奶给烧小礼物最爱的红烧鱼吃，再煮那长长的面条！”我开心的原地蹦了蹦，外套都没穿就往外跑，奶奶连忙拉住我，随手拿了件她的外套裹在了我身上，再围上那条和长寿面一样长长的围巾，最后还要带着个帽子。奶奶满意的看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我，牵起了我的手，往外走去。

　　“这样才不会着凉嘛。”

　　那几个小孩早已不在空地上了，奶奶蹲了下来，拿出打火机点燃了引线，火星子一路往上烧着，接着砰的一声，烟花散了个满天。我连忙捂着自己的耳朵，仰头向上看着。“小礼物，快许愿！”

　　我看着漫天的火花，认真地想了想：“我许愿以后的每个生日……”

　　烟花在我眼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地面，还有那冰冷的雪花。

　　“你是哪家的小孩，怎么从没见过你？”把我撞倒的人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花，抬起头冲奶奶用力鞠了一躬，大声喊着：“奶奶好！”奶奶立马笑的跟花一样，伸手把他拉了过去。“哎！好好好……”然后他低头看向我，伸出了手，我看着他洁白的手，在寒冷的冬天被冻的红了指尖，我在身上擦了擦，握了上去。“哇！你的手好暖和哦，我可以牵着你嘛！”我点了点头，他立马用另一个手替我拍去衣服上沾上的雪花，奶奶看着穿着单薄的他皱了眉头。“这么冷的天，你爸妈怎么就给你穿这么点，而且大晚上的他们人呢？让你一个人在这乱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抿了抿嘴唇，很小声地开了口：“奶奶，我和爸爸妈妈走丢了。”奶奶一听瞬间急了，连忙抓住了他的肩膀。“你爸妈怎么回事？孩子走丢了也不知道，怎么做父母的！你家在这附近吗？”我看着那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山，再看着面前这个和我们格格不入的小孩，他虽然穿的少，但衣服每一个角落都服帖的恰到好处，整个人都干干净净的，果然，他缓缓摇了摇头。“我家在北京。”奶奶愣了愣，不解的看向他。“那么远，怎么会跑来这边？”他踢了踢脚边放完的烟花筒，“来这边……旅游。”说完后，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我的目光，他很白，白的快要透明了一般，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是……蓝色的？他冲我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漏出了两边的梨涡。

　　“刚刚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太黑了这里，我只顾着朝着光一直往前跑了。”我还在看着他的眼睛，他看我没反应，轻轻摇了摇我的手。“你不要生我气嘛，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理我一下好不好？”我愣了愣，转过头去，他一看，更着急了，刚想再说点什么就被奶奶打断了。“他不会说话。”奶奶轻声说了出来，他僵了僵，随后更加用力的抓住了我的手。“派出所要初八才开门，等初八我们就去报案。这几天你先跟奶奶回家住几天，可以吗？”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我，笑了笑。

　　“我叫祈安。”

　　我叫宴礼。

　　奶奶将红烧鱼端了出来，然后给我们一人盛了一大碗面条。“奶奶做的红烧鱼可好吃了，我们宴礼可喜欢吃了，小安快尝尝！”他将嘴里一大口面条吃了下去，擦了擦嘴，然后对我说：“太好吃了！奶奶，好吃到我想吃一辈子！”奶奶笑了起来，不知是笑今天多了一人给我过生日还是笑小孩永远真诚可爱的话语。我低头吃了一口面条，好……暖和。

　　“家里没有多余的房间，只能你们俩一起睡了，可以吗？小安。”祈安已经躺在了被窝里，只露出了他那双蓝色的眼睛。“可以！”

　　奶奶刚将门关上，他就从他的被窝里爬了出来，然后钻进了我的被窝，冰冷的身体瞬间卷走了我的暖气。“太冷了。”我回过头看着缩在我旁边的他，然后猛地坐了起来。

　　他哭了。

　　我手足无措的看着他微微颤抖着的身体，他的泪水和他这个人相反，是那么的滚烫，我缩回了手，他抬起头看向我。

　　“我想妈妈。”

　　他坐起身抱住了我，其实他的身体也不是那么的冷。

　　“妈妈说，不高兴了，和好朋友抱一抱就好了。”我抬起了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背上，他又哭又笑起来。

　　他睡不着，就一直拉着我讲话，絮絮叨叨的。

　　“我叫祈安，祈求的祈，平安的安。你呢？你的宴礼是哪两个字？”我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他愣了愣，然后抓过我的手，一笔一画在我的手心里写下了他的名字。“你是不是不识字啊？”我点了点头，我已经十岁了，可这里的学校却不愿意收我，只因为我是个哑巴。他顺势牵住了我的手，认真的看向我。“我教你写字吧，就明天，这样你就可以把你想说的话以另一种方式说出来了。”

　　他睡着了，我却睡不着了。我盯着月光下他的侧脸，他睡得很香，口水顺着脸颊流在了我的枕头上。

　　“明天要洗枕头了。”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