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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交错的命运   寒风卷 ...

  •   寒风卷着碎雪扑打在翊王府朱漆鎏金的大门上,铜环上的瑞兽吞口处凝着一层薄雪。
      王府深处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桌上炉里燃着凝神静气的龙涎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
      顾宣季斜倚在铺着玄色貂绒的软榻上,玄色锦袍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般的青黑色纹路,就像有无数条细小的毒蛇盘踞在他体内,日夜啃噬。
      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角,指节泛着青白,显然是在极力隐忍痛楚。
      “王爷,药熬好了。”贴身侍卫卫风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榻上的人。他看着顾宣季苍白的脸色,眼底满是焦灼,却也不敢多言。
      顾宣季抬眼,眸光深邃如寒潭,落在那碗汤药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又是什么方子?”
      “是太医院的张太医连夜拟的,说是能暂时压制毒性蔓延。王爷,您多少喝一点吧。”卫风将汤药递到顾宣季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顾宣季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那碗汤药,汤药表面氤氲着热气。据说太医署翻遍了典籍,只找到一句语焉不详的记载:“西有奇毒,蚀心腐骨,与内力共生。”此毒极为罕见,无药可解,只能以药物暂时压制,毒性发作时,如万千蚁虫啃噬骨髓,痛不欲生。
      他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手握重兵,镇守北疆,三年前才班师回朝,晋封翊王,赐居京城。他在朝中素无党羽,不涉党争,只一心戍守边疆,究竟是谁,要对他下此毒手?
      顾宣季伸出手,接过那碗汤药,汤药滚烫,却烫不热他冰凉的指尖。他仰头将一碗汤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随即便是更刺骨的寒意从胸口处蔓延开来,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他抬手抹去额角的汗珠,声音低沉沙哑:“查出来了吗?那杯酒?”
      “那天的宴席上,除了陛下和王爷,还有几位王爷也在,其中就包括靖王,靖王这些年一直觊觎兵权,王爷回京后,他便一直在暗中做些动作,只是没有证据。”卫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顾宣季沉默了,手指缓缓收紧。靖王是他的堂兄,素来与他不和,当年他镇守北疆,靖王便屡次在圣上面前进谗言,说他拥兵自重,意图谋反。如今他回京,靖王怕是更容不下他了。
      只是,此毒极为罕见,据说乃是西域巫蛊之术炼制而成,寻常人根本不可能得到,靖王又怎会有此等剧毒?
      顾宣季闭了闭眼,心中已然有了定论,只是他没想到靖王竟然勾结西域巫蛊。
      寒意越来越重,像是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他的骨髓里,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强撑着坐直身子,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玄色锦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王爷!”卫风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不必。”顾宣季抬手阻止了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沉稳。
      “派人暗地里查一查靖王最近的动向,还有,查一查西域巫蛊的下落,尤其是擅长炼制毒的巫医。”
      卫风看着顾宣季苍白的脸色,心中酸涩,却只能躬身应道:“属下遵命。”
      卫风走后,寝殿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龙涎香袅袅的烟气和顾宣季压抑的喘息声。
      顾宣季靠在软榻上,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戎马一生,出生入死,从未怕过什么,可此刻,他却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无力。
      剧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加猛烈,像是要将他的骨头一寸寸碾碎。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他咬紧牙关,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眼神却愈发坚定,他一定要查出幕后之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寝殿的窗棂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透过冰花,可以看到王府的庭院里,红梅开的正艳,顾宣季睁开眼,看向窗外的红梅,眸光悠远。
      他不知道,此刻的他正站在命运的转折点上。他更不知道,一场注定的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雪,还在下!京城的冬天总是这样,漫长而寒冷。
      清晨的天医谷云雾缭绕,终年弥漫着草木清芬,药香浸透天医谷的每一寸石阶与花瓣。江绾一熟读古籍,能辨百草,可心里总是向往着长辈们口中遥远模糊的山外世界。她望着被层层藤蔓封锁的出口,目光清亮而坚定,殊不知这个念头,犯了谷中传承的铁律。
      她不知这山谷里滋养奇花异草的,并非仅是灵泉沃土,而是他们这一族人血脉中流淌的古老力量,她是西域古老药国遗存的最后火种,谷外那些失传已久的奇毒与诅咒,皆在等待她这味“活药引”。
      山外的世界,于她,是期待,亦是悄然张开的、等待已久的罗网。
      江绾一最后一次清点行囊,五瓶清心露、她的宝贝银针、谷中秘传医术,还有贴身藏着的一小袋银两。
      “小姐,我们真的要走吗?”丫鬟紫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略微的颤抖。
      江绾一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小陪自己长大的丫头。紫关手里也拎着个小包袱,脸上又是害怕又是期待,像只即将离巢的雏鸟。
      “紫关,你若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留在谷中,至少安全。”江绾一轻声说。
      “不!小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也想去京城看看!”紫关猛地摇头。
      江绾一曾听谷中一位游历外界后被禁足的长老偷偷讲过京城的热闹,那里药铺挨着茶楼,当铺对着酒楼,各色人等川流不息,空气里混合着药材、食物、脂粉和尘土的气息,她一直都很向往。
      “那就走吧。趁着今夜守界人换防。”江绾一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子时三刻,两人来到谷口,此处看似绝路,实则崖壁上有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缝,被茂密的障目藤掩盖,这是江绾一十五岁那年采药时偶然发现的。
      “抓紧我。”江绾一说完便率先钻进黑暗的缝隙中。
      紫关紧跟其后,岩壁冰冷潮湿,缝隙蜿蜒曲折,两人花了近一个时辰才钻出来。当月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脸上时,她们已站在山谷之外。
      回头望去,天医谷隐在浓雾中,只余一片模糊的轮廓,仿佛从未存在过。
      紫关忽然低泣起来。
      “怕了?”江绾一问,其实她自己手心也全是汗。
      “不是,就是……忽然觉得我们真的出来了,还有点儿不真实。”紫关擦着眼泪。
      江绾一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言语。两人借着月光辨认方向,朝着京城的方向开始了漫长跋涉。
      一个月后,她们站在京城城门口,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第一次感受到了京城的繁华,她自小长在深谷中,目之所及是流云漫过青山,耳之所闻是涧水伴着松涛,何曾见过这般热闹景象,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浅辙痕,两侧酒旗招展,布庄的绫罗绸缎在日头下晃出七彩流光,糖画郎的转盘吱呀转动,引得孩童们围在摊前拍手叫嚷。卖花姑娘挎着竹篮穿街而过,篮中的花香混着烧饼铺子的麦香一股脑钻进她的鼻腔里。
      身旁的丫鬟紫关比她还要兴奋,攥着包袱的手指节发白,杏眼瞪得溜圆,小声惊呼:“小姐你看!那杂耍班子的猴子竟会翻跟头!”
      江绾一微微颔首,可她眼底的好奇与雀跃,却藏也藏不住。她的目光从喧嚣的人群挪到街角的捏面人摊,又飘向巷口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翁,这些画面都是她在谷中从未见过的。她拢了拢身上素色的荆钗布裙,那是谷中寻常的装束,此刻在这锦绣堆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二人沿着街道前行,目光在两旁搜寻着客栈的招牌,京城客栈果然不少,一家比一家气派,但也一家比一家价高。
      “小姐,这京城的客栈怎么这么贵啊!”紫关看着客栈门前挂着的价目牌咋舌道。
      又走了一段路,她们拐进一条稍窄些的巷子里,这里的喧嚣声略减,人也少了许多。紫关指着前方不远处道:“小姐,您看那儿有家客栈,看着挺干净,位置也安静。”
      江绾一顺她所指的方向看去,见一家门面不算太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客栈,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云水客栈四个字,颇有几分诗意。
      门口的小二见了她们,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姑娘是住店还是打尖?楼上有干净的上房,临窗的位置还能瞧见街景呢!”
      紫关先一步问道:“上房怎么算?可有热水洗漱?”
      小二麻利地答道:“上房三十文一晚,热水管够,晚膳还能送到房里。”
      江绾一听得新鲜,便让紫关付了定金,跟着小二上了二楼。楼梯设在堂后,上了楼是一条长廊,两旁各有数间客房,小二带她们来到了最里侧的房前。
      “这间最是清静,窗外就是街景,二位看看可还满意?”掌柜说着推开了一扇木门。
      入目眼帘的是一间上好的客房,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一张雕花大床,一张临窗的矮榻,窗边设有一张书案,墙上挂着山水画,角落还摆着一盆铃兰花,屏风后放着浴桶和脸盆架,窗户明净。
      紫关放下包袱,便去检查门窗是否关严。江绾一则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巷口的槐花香扑鼻而来,依稀还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她倚着窗棂,望着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余晖将朱红的宫墙染成了温暖的橘色。
      “小姐,你这一路上奔波也累了,你先歇会儿,我去楼下打桶热水,再问问晚膳都有什么。”紫关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转身就要下楼。
      江绾一却叫住她,眼底闪着光:“等等,晚膳我们出去吃吧!我想看看这京城夜晚的烟火气。”
      紫关笑着点头:“好啊!那我先去打盆水给你擦把脸,咱们梳洗妥当再下楼。”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着江绾一的发梢。她望着巷口渐渐亮起的灯笼,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谷中的岁月清寂悠然,可这京城的万家灯火,却像一颗骤然落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江绾一梳洗妥当后便拉着紫关下了楼。客栈大堂里人声鼎沸,酒酣耳热的客商高声谈着南北风物,跑堂的小二肩上搭着毛巾,脚步匆匆地穿梭其间,托盘里的瓷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拐出客栈,往街面走去,夜色渐浓,沿街的灯笼尽数点亮,暖黄的光晕将青石板路染得更加温柔。
      街角的馄饨摊正冒着热气,白瓷碗里浮着翠绿的葱花,香气勾得人腹中空空。江绾一拉着紫关坐下,点了两碗馄饨,热汤入喉,暖意漫遍全身,她抬眼望去,不远处的戏台上正咿呀唱着折子戏,引得台下看客阵阵叫好。
      晚风裹着戏文的调子混着食物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和耳畔,江绾一望着眼前的万家灯火,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原来这京城的夜晚,竟这般鲜活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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