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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楚七年·郢都寒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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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纷纷覆上郢都的琉璃瓦,碎玉般的雪沫被寒风卷着,裹着黑角楼特有的沉檀香气——那香气里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气,冷冽得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王宫朱红宫墙时,竟似被无形的力道劈开,绕着偏殿飞檐打了个旋,悄无声息没入窗缝。
楚王寝殿偏殿内,地龙烧得正旺,鎏金兽首香炉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将殿内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楚赢扶着龙椅鎏金扶手,指腹反复摩挲着案上朱砂圈注的密奏,朱砂渗进木纹,像凝固的血。方才望着楚靖煊离去的温柔,此刻已被帝王的凉薄尽数取代,他沉声道:“可有眉目了?”
崔古垂眸立在阶下,玄色劲装裹着清瘦的身子,仿佛融在殿角阴影里。他面容带几分阴柔,指缝间还凝着处置贪官的血腥气,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龙椅后的九折凤纹屏风——暗纹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呼吸波动,轻得像落雪擦过窗纸。
楚王指尖念珠猛地一顿,木珠相撞的脆响刺破静谧,他话锋一转,唇边噙着笑,语气却藏着试探:“孤听闻,赤焰卫渠帅一眼能叫人暴毙,夜中提你名号,能吓哭小儿,此事当真?”
崔古抬眸,目光清冷如寒潭,声线平稳如击玉磬:“民间传闻,恒多失实。”
“好一个‘恒多失实’。”
屏风后传来少年刻意压低的笑声,惊得香炉烟柱微微一荡。楚王目光陡然利如刀锋:“偷听议事,可不是王子该做的事。”
屏风后转出楚靖煊的身影,锦袍玉带衬得眉眼鲜活,他端着描金托盘,碗里汤圆还冒着浅淡热气:“父王,今日是儿臣十六岁生辰,母亲亲手做了汤圆,特来孝敬。”
楚王眼底冷厉瞬间化了,急忙起身:“婉儿亲手做的?快拿来!”
“略凉了,儿臣叫人热一热。”楚靖煊作势要退,楚王却直接端过碗,六颗汤圆囫囵下肚,连汤都喝得干净,满足道:“孤很喜欢。”
楚靖煊躬身稽首,声音朗朗:“儿臣靖煊,拜见父王,父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傅教你的?”楚王似笑非笑。
“非也!”楚靖煊抬脸,眼底满是孺慕,“民间都称父王为开国明君,儿臣不过顺承民心。”
楚王龙颜大悦:“说得好!孤重重有赏!”
“民间百姓何止千万,不知父王欲以何为赏?”
崔古适时上前,语气平淡却带着笃定:“明日中秋,不如开宫城夜市,设千盏花灯与民同乐,以慰百姓拥戴之心。”
“未免仓促。”楚王面露难色。
“二十三个时辰,足够了。”
楚王挥袖:“准了,此事交你督办。”
“父王,儿臣也想出宫看灯!”楚靖煊急忙求恳。
楚王看向崔古,崔古微微颔首:“微臣可贴身保护大王子安全。”
楚靖煊刚谢过父王,瞥见楚王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立刻转身对崔古躬身:“谢过渠帅。”
待少年脚步声消失,楚王脸上笑意瞬间凝固,指尖抚过密奏,声音压得极低:“熊寰的布防,你确定只是自保?”
“小王爷自小体弱,其父熊天树敌无数,布防自保,合情合理。”崔古负手而立,气场迫人。
“确定吗?”楚赢的声音陡然沉了,念珠转得愈发急促。
崔古未答,只抬眸看他,眼底无半分谄媚,唯有深不可测的疏离。殿内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香炉烟柱不知何时歪了,斜斜飘向殿门,像一道无形的谶语。
终究是楚赢先败下阵来,生硬转了话题:“宸国余孽,还剩多少?”
崔古眉梢微挑,字字千钧:“王上这是,不相信我?还是……在害怕什么?”
楚赢浑身一震,冷汗浸透龙袍,他攥住崔古的胳膊,语气近乎卑微:“当年你冒天下之大不韪助孤,孤便是怀疑天下,也绝不会怀疑你!”
崔古轻轻抽回胳膊:“微臣还要督办宫市,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凭空消散,连一丝内力波动都未留下。楚赢追至殿门,廊下风雪扑面,哪里还有半分人影?这一急,他推开的大门撞倒了门前涓人,涓人头磕在青石板上血流如注,却跪地不停磕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
“沈从,崔古离去时,你可察觉异样?”楚赢突然问。
“回王上,并无。”沈从语气笃定。
楚赢心头剧震——沈从剑柄的昆仑玄石,能捕捉任何武者的内力波动,哪怕武圣境隐匿,也会让玄石泛光,可方才,玄石始终黯淡无光。
“莫非……他已入武神境?”楚赢喃喃自语,眼底先是惊惧,随即爆发出狂喜,抚掌大笑:“华夏千百年,唯舜帝时有两位武神!这般强者在孤身边,一统华夏指日可待!”
沈从垂手而立,指节攥得泛白,却不敢多言。
楚王挥挥手:“退下吧,门口的人,全部杀了。”
而此时,寝殿后假山阴影里,楚靖煊扒着石头嘀咕:“渠帅怎么还不来,莫不是忘了我的生辰……”
“大王子在等我?”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楚靖煊猛地回头,笑眼弯弯地蹦到崔古面前:“渠帅!我就知道你不会忘!”
崔古望着他纯粹的模样,清冷眼底终于添了温度,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桃木盒——盒边被磨得光滑,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小老虎,那是楚靖煊儿时画给他的。
“十六岁生辰,亲手做的。”崔古声音放得极柔,将盒子递过去。
“您还留着这画!”楚靖煊眼睛亮得像星子,小心翼翼把盒子揣进衣袖,又左右张望,压低声音,“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物!”
他躬身道谢:“谢渠帅提议开宫市,父王才肯让我出宫。”
崔古抬手,掌心薄茧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带着笨拙的温柔:“我们之间,不必说谢。”
楚靖煊仰头看他,眼底满是崇拜:“旁人都说你冷血,可你是唯一记得我生辰的人。父王忙,母亲体弱,渠帅待我,如兄长一般。”
崔古指尖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只叮嘱:“凡事莫只看表面,要学会观心。”
远处传来宫人的脚步声,楚靖煊慌了:“渠帅,我先跑了,明日见!”
少年转身就跑,却撞翻了端着宫灯的宫婢,瓷灯架碎裂的声响刺破静谧。他不顾肩头酸痛,弯腰扶宫婢捡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只露出愧疚又灿烂的笑容。
假山旁,崔古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勾起浅笑。这一笑,褪去了他周身的阴鸷,连眼底都盛了几分烟火气——楚靖煊,是这冰冷王宫里唯一的例外。
雪沫落在崔古玄袍上,触衣即融,而这一隅的暖意,悄悄漫过了他心底的万丈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