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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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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朗星稀。
燕遂躺在床上又听见了湢室的水声,还有许无月的哼唱声。
与昨夜随意的哼唱不同,今夜曲调轻快,明显带着几分雀跃,似乎连水声也更清脆了些。
她这是在开心什么?
燕遂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被迫听女子沐浴的声响。
他想,许无月不会不知道他在一墙之隔能够听见,即便他不想恶意揣测,也不得不认为她就是故意的。
水声和歌声潺潺袅袅,莫名勾出白日意外贴近的画面重现脑海中。
燕遂翻了个身,侧躺着紧闭双目,在心中默念起了清心诀。
许久后,他不仅仍是没有睡意,鼻息间似乎还闻到了许无月身上的香气。
短短几日他闻到过太多次,以至于这股气味在他这里竟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熟悉。
他从不知道女子身上会带着这样乱人心神的气味。
香气愈发清晰,像是近在咫尺,从他枕着的浅粉色枕衾里幽幽散发出来。
燕遂心知这是错觉,但怎也没法将这股香气从感官中驱散。
清心诀早已不知背到哪里去了,呼吸也变得浑浊。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回来,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待明日许无月将他的信件寄出,最多不过五日他的人就会来此找到他。
再忍忍吧。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翌日,天光初亮。
许无月今日要去店里预备开张,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她走到厢房门前,抬手轻叩:“燕公子可起身了。”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燕遂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上去有些怪:“……许姑娘,我还未起身。”
许无月关切询问:“你没事吧,可是伤口疼,夜里没睡好?”
屋内答得很快:“无事,你去忙自己的事便好,不必顾我。”
许无月道:“好吧,早饭在灶上温着,你起身后记得用,那我先走了。”
“好,多谢。”
许无月并未立刻离开。
屋内安静了几息后,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许无月突然开口:“对了,燕公子,你写好的信我带在身上了,今日就帮你送去信局。”
她话说一半时屋内就传出了慌乱的声响,像是人跌坐回床榻的声音。
过了会,燕遂干巴巴地回答:“好,我知道了,有劳许姑娘。”
许无月看着紧闭的房门弯唇笑了笑:“那燕公子好生歇着,我傍晚便回。”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屋内,燕遂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紧握着竹竿,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他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能够听见许无月远离门前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前的推门声,以及院门被关上的响声。
既如此,他的感官便没有出问题。
那昨日他为何没能提前察觉那个叫青穗的女子靠近,方才又为何没能分辨出许无月故意停留在门外。
燕遂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身前某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无关许无月。
上次这样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如今不似在京中每日习武练兵消耗体力,也不似赶在路上时间紧迫无暇他顾,这几日他几乎都是躺着,血气无处宣泄,自然会有这样正常的生理反应。
燕遂在床边静坐了片刻后起身换下衣服,带着弄脏的裤子缓慢向门前走去。
打开房门,竟见许无月的一猫一狗蹲守在门前。
两小只闻声齐齐抬头看来。
燕遂沉着脸没理会它们,杵着竹竿朝院角的石槽走去,猫狗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一如它们平日跟随许无月的样子。
燕遂走得很慢,总算走到了石槽边,回头一看,一猫一狗还在他身后。
他冷声道:“别跟着我。”
猫儿歪了歪头,狗儿吐了吐舌头,都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燕遂见状,自嘲地轻嗤一声。
跟动物说什么人话,它们也听不懂。
可即便这样想,他却停滞着动作,做不到当着它们的面把弄脏的裤子在石槽里展开来。
这是许无月的猫狗。
这个认知令燕遂逐渐蹙起眉头,加重了语气:“走开。”
狸花猫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大黄狗干脆就地坐了下来。
人与猫狗的目光在晨光中对峙,气氛凝滞而古怪。
片刻后,燕遂忽然想到什么,感到不可理喻地讶异道:“她出门时没有给你们喂饭吗?”
许是听到了饭这个字眼,狸花猫放下了爪子直直盯着他,大黄狗更是欢天喜地转圈摇尾。
燕遂眉心突突跳了两下,最终还是重新拿起了竹竿,沉声道:“跟过来。”
*
许无月的店在天水镇南边的码头旁。
此处离她的住宅较远,但却是天水镇最热闹的地界。
樯橹云集,商旅辐辏,许无月正是因此才在这里花了大价钱买下铺面。
在这等人烟阜盛之地,即便是她这样初涉商贾的后宅女子,也在两年内赚回了本钱,如今已是薄有盈利。
许无月坐着老陈的骡车来到小店,店里已经开了门,看来是有伙计早到了。
她走进店中,刚放下包袱,后门便走出一个身形清瘦颀长的少年。
许无月一愣:“陆昭,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陆昭:“无月姐,我在路上耽搁了两日,昨日半夜才到的码头。”
许无月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看他似乎比年前瘦了些。
“所以你昨日直接睡在店里了?”
陆昭点头:“我那屋子一个多月没住人,屋里都是灰,大半夜的就没回去了。”
“店里也大半月没开张了,你便不嫌灰尘了?”
“嫌啊,怎么不嫌。”陆昭说罢,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我昨夜把后院和厢房清扫了一遍,今日咱们只需整理前堂即可。”
听他这话,许无月好笑地勾了下唇角,没顺着他明显至极的用意说半句夸赞。
果然,下一瞬陆昭就不满地蹙了眉:“无月姐,不夸我勤快吗。”
许无月敷衍:“嗯,勤快。”
陆昭是许无月店里招来的第一个雇工,那时他才不过十四岁,如今也只是个十六岁的青涩少年。
他本是南边州府的富家少爷,因不满家中安排任性离家出走,却在路上被骗光了钱财,身无分文地流落到天水镇,遇上了许无月。
起初许无月只是打算帮一把这个可怜兮兮的小少年,给了他足够回家的银两,谁料就此被他缠上。
听说她要开店,他就跟着来帮工,期间被家里抓回去三次,次次出逃又次次再往这儿来。
今年是许无月软硬皆施,且和陆家长辈取得联系后,让陆昭头一次正正当当回家过年,送他走时也抱着兴许不会再见的准备,但此时见他回来,倒也不让人觉得意外。
许无月问:“这次回去没吵架吧,家里都安顿妥了吗?”
陆昭撇了下嘴:“哪能不吵,老头子气性大着呢,我按你说的磕头认错,他半点不领情,我这次又是跑出来的,不过临走前留了书信,也不算不告而别。”
许无月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知这小子还要再叛逆几年。
两人又闲谈了一阵,其他人也陆续到了店里。
许无月给每人安排了些杂事,很快各自都忙碌了起来。
待到店里忙得差不多时,门外传来车马停驻的声音。
帘子一挑,竟是林涧提着个精巧的竹编提篮走了进来。
许无月意外道:“林老板,你怎么来了。”
林涧将竹篮放上桌面:“许老板,你要的那批器皿我做了几件样品出来,刚巧听阿财说你们今日归整店铺,就想着不如直接带过来让大家都瞧瞧,若有哪里不合意,我也好趁早改。”
陆昭挑了挑眉:“这才几天功夫,林老板动作真快啊,还专程跑一趟,真是上心。”
林涧耳根微红,语气正色道:“生意往来本就力求让主顾满意,对谁都是如此的。”
陆昭无言以对,心想,林涧这人性子温吞又小心翼翼,半点强硬劲儿都没有,也难怪这么久了,还和许无月老板来老板去的,完全没戏。
这时,林涧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扇支摘窗,发现那里支着的还是之前那根旧撑杆。
许无月注意到他的目光,反应过来他在看什么。
那根新撑杆被她拿给燕遂当拐杖了,自然不在这里。
她面上不显,淡然解释道:“我今早出门忘记带上那根新竿子了。”
林涧闻言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像是有些开心。
他赶紧道:“无妨,我车上正好还备着一根,也是平日做活余下的料子,顺手多做的。”
许无月一愣,没想到他接了这样一句话。
随即想到,哪有那么多正好,分明是他特意准备的。
林涧心里确实如此打算,他估摸着许无月或许会忘记,便多带了一根在车上,若她用得上自然最好,若用不上,他再带回去便是,总归是个表现。
许无月推辞;“不用了,已是有一根新的了,我明日记得带来便是。”
“许老板别客气,我那里旁的没有,竹料最是富余,这根真是顺手做的,那一根你就留在家里用好了,你等等,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不等许无月再拒绝,他便转身快步朝门外的马车走去。
青穗不知从哪凑到了许无月身边,用手肘碰了碰她:“这林老板连根撑窗的竹竿这点小事都这么记在心上。”
许无月不由又往一旁的支摘窗看去一眼。
那日若非她手头正好拿着一根竹竿,再怎么吓慌了神也是不敢赤手空拳打上去的,只怕当即吓得拔腿就跑了,自然也不会再有后面的事发生了。
青穗压低声道:“不过比起老板你家里那位,林老板确实还是差了几分姿色,怎也是比不上的,你说是吧,老板。”
许无月轻轻推开她,笑着道:“一边忙去,别在这儿胡说八道。”
说起家里那位,也不知他今日独自一人在宅中可应付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