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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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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郎中离开后,许无月在灶房里忙碌了一阵,待备好了午膳便端着托盘去到了厢房。
这次她在门前轻敲了几下房门。
屋内顿了一瞬传来燕遂的声音:“请进。”
许无月推门而入。
一进屋看见燕遂靠坐在床榻上,身上已经穿着了她买回的干净衣物。
许无月不知燕遂的尺寸,也并未花心思挑选衣服款式,随手拿取的衣服质地普通也无任何纹饰,但穿在他身上竟是意外合身。
衣料妥帖地覆着他宽阔的肩线与结实的臂膀,领口端正,袖口一丝不苟,胸膛也显得挺拔饱满。
燕遂未与许无月对视,但能敏锐察觉到她的目光。
她又在看他。
比方才的眼神收敛几分,但仍是直接到令人难以忽视。
燕遂蹙了下眉,等了几息还不见她移开眼,只能侧头朝她看去。
刚对上视线,就见许无月动唇开口:“方才秦郎中说你伤情已稳,只需慢慢静养,我简单准备了几个小菜和清粥,公子将就用些罢。”
女子嫣红饱满的唇瓣一张一合,嗓音温柔,好似春夜微雨。
燕遂眼前忽的凑近一截纤细雪白的脖颈,是许无月躬身在他身前摆上用饭的小桌。
他的目光无处可避,随后乌发垂落几缕,发丝轻晃着也映入他了眼眸中。
晨间早饭时,许无月放下吃食便离开了屋中,但此时她在小桌上摆放好吃食后,又兀自搬来了凳子放到床榻边。
许无月屈膝坐下,温声问:“我能和公子一同用膳吗?”
她都坐下了才问这话。
燕遂未言语,许无月接着便道:“过往都是我一人独坐桌前,屋里静得无声,看着一桌子饭菜却总让人觉得寂寥冷清。”
话音刚落,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她养的那条大黄狗兴许是又在玩追自己的尾巴的游戏,正汪汪地撒着欢叫得起劲。
窗台上趴着晒太阳的狸花猫似乎被狗叫声惹烦了,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不满的喵呜,仿佛在训斥那吵闹的傻狗。
猫狗的动静又惊起了屋檐下的鸟笼里那两只青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加入,也不知是在帮腔还是在看热闹。
许无月:“……”
她略带怅惘的神情顿了一瞬。
燕遂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向传来喧嚣声的窗外,又平静地移了回来,淡声道:“许姑娘,用饭吧。”
桌上摆着简单的一荤一素,热粥放在床榻外的矮桌上。
许无月舀了一碗粥递给燕遂,状似无意地闲聊:“燕公子瞧着年轻,不知今年贵庚?”
燕遂正欲接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眸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惕。
许无月面色如常:“饭席间随口问问,燕公子若是习惯食不言,那我便不说话了。”
话音刚落,燕遂伸手接过碗,也动唇开了口:“十九,将满二十。”
许无月唇角勾起愉悦的弧度:“比我还小了些,燕公子在家中可有定下亲事了?”
燕遂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再次看向许无月。
若她是为谨慎打探留宿家中的陌生男子的底细倒也说得过去,但看她笑语嫣然的模样,又让人觉得不像是那么回事。
燕遂默了默,还是回答她:“未曾。”
许是他多想,但他丝毫未想与眼前陌生的姑娘产生任何不必要的牵扯。
不等她再问别的,燕遂又开口:“方才那位秦郎中似乎将你我误认作亲眷。”
许无月闻言解释道:“昨日去请郎中时,为免多生事端,便说你是我家中一位年节里远道来寻我的远房亲戚。”
燕遂默默地看她一眼。
许无月坐在床榻边的凳子上,半边身子沐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明澈的眸子里平静且坦然。
听上去她似乎不知那位秦郎中误会了什么了。
燕遂直言道:“秦郎中对此有些误会,我的解释他似乎也未在意几分,只怕误了姑娘的名声,令我过意不去。”
许无月这才露出一副听懂的样子。
她略有讶异,目光盈盈地看向燕遂。
“我不知秦郎中竟是误会了,原本我只是想着借此说辞避免事端,也能使左邻右舍知晓我也是有人记挂会有亲属来探望的,日后那些欺我孤弱的心思想必也能收敛几分,情急之下未与你商量,是我唐突了,之后我会再向秦郎中解释一番的,还请公子见谅。”
燕遂微怔,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缘由。
他自幼亲族环绕,未曾经历过如此处境。
“许姑娘言重,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你的家人是与此相距遥远吗?”
许无月摇头:“我父母去得早,没有兄弟姐妹,家中也没什么近亲了,前两年独自搬来天水镇,靠着家中留下的薄产开了间小店,勉强算是能安身立命,只是一个女子独门独户地过活,时日久了难免招人侧目。”
她说她年长于他,但应是与他相差无几。
如此年纪便孤身一人在外,表面温软怜弱,内里却是坚韧自立,燕遂很难想象其中的孤寂与不易。
只是她这般应对极易让人误解,以至于担了不清不楚的名声,待他伤好离去后,恐怕也未必能清净。
这时,许无月放下了筷子,轻声道:“燕公子,我吃好了。”
燕遂回过神来,暂且敛去思绪:“我也吃好了。”
许无月起身将碗碟收到托盘上,又搬走了床榻上的小桌。
她端着托盘转身欲走,目光扫过床边角落堆放的衣物,自然而然地俯身,打算带出去处理。
燕遂见她动作,倏然想起什么,开口欲阻:“许姑娘,那个不必……”
话未说完,许无月已是拿起了衣服。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一个沉甸甸的方正硬物从衣物中滑落砸在地面上。
许无月低头看去:“这是?”
她弯腰将其拾起,转过身询问:“燕公子,这是你的铁块吗?”
燕遂定定地看着她,似在从她神情中辨别什么。
片刻,他沉声答道:“是。”
许无月走过去将铁块递到他手边:“公子收好,这身衣服染了血,也剪破了,我便带出去处理掉了,可行?”
燕遂收起物事移开了目光:“劳烦了,许姑娘。”
许无月颔首,带着手头的东西转身离开厢房。
待到房门关上,她站在门前呼出一口气来,随即唇角蔓开笑意。
若非她曾在孙宁舟身边见过此物,恐怕真会以为那只是块寻常的铁块。
那时孙宁舟病中无聊,孙家大伯为哄他开心,不知从何处重金购来一小块玄铁,请匠人打制成了一枚小巧的镇纸送来给他把玩。
方才的物事便与记忆中的玄铁一般无二,孙宁舟当时宝贝得很,说那是北方才有的稀罕物,寻常人家可见不着。
如此看来,燕遂或许是个身份不凡的世家子弟,家中应是富贵,且家乡定然遥远。
这样的人,身强体健,模样生得顶尖,祖上血脉也是不凡,待他伤势一好往他遥远的家乡去,从此便是天涯路远,再无交集。
许无月心尖漏跳了一拍,忽而觉得,她怕是再难寻得比燕遂更适合做她孩子父亲人了。
*
夜里天黑的早,两人又一起在屋里用过晚饭后,天就完全黑了下来。
烛火点在桌上,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
许无月收拾碗筷的时候,瞧见燕遂微蹙着眉,似乎有话要说,却又迟迟未开口。
过了一会,她收拾妥当后主动问道:“燕公子,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燕遂被她点破,目光闪烁了一下:“……没什么。”
许无月看了眼他略显僵硬的坐姿,温声道:“湢室就在这间厢房隔壁,只几步路,公子若是想擦洗一番,可需要我扶你起身过去?”
燕遂的心思被她说中。
昨日穿着那身血汗浸透的衣裳是因昏迷无力,如今清醒过来,虽换了干净外衣,但身上黏腻的感觉令他实难忍受。
可男女有别,这般要求有些难以启齿。
许无月见他不出声,突然倾身,嗓音在他耳边凑近了些:“公子,你要沐浴吗?”
馨香馥郁,悄然飘入鼻腔,和他昨日在剧痛中被人扶起时嗅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句话原本应是普通的询问混在这抹香气中,竟莫名撩动起一丝暧昧不明的稠热氛围。
燕遂脑子里一瞬空白,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屋外突然响起一阵清脆响亮的爆竹声。
不知是哪家邻居在庆贺未尽的新年,炸响声打破了屋内静谧。
升起热温的气氛因此又恢复了平常,燕遂也终是开口道:“那就有劳许姑娘扶我一把。”
许无月放下手中的东西,动身去搀扶他。
气氛平息,但真实的感官却未被蒙蔽。
她靠得很近,那股清甜的香气愈发清晰。
燕遂感觉手臂被扶住的同时,脖颈被一缕青丝扫过,细微的酥麻从喉结蔓开,引得他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他皱眉垂眸,却因她身姿娇小于他,只能见她乌黑的头顶,看不见她此时神情。
许无月推开房门,夜风微凉拂面。
燕遂正觉气息一畅,忽闻咻的一声轻响,随即炸开。
一簇细小的烟火从不远处的院中蹿起,在夜空绽开转瞬即逝的金色菊花。
许无月轻呼一声,顿住了脚步仰头看去。
烟火的光亮在她秾丽的眉眼间闪烁,随着下一簇火光升空,也在她眸中映出了璀璨的金红。
燕遂只看了一眼那丝毫比不上他过往观赏过的烟火,下意识侧头,视线却在天际亮起的一瞬定住了。
夜风拂动了身旁女子鬓边的碎发,在天边如此细小的火光,映在那双明眸中却格外耀眼。
夜空炸开几簇绚烂花卉后很快重归沉寂。
许无月回过神,转头就对上了燕遂尚未来得及移开的专注目光。
“抱歉,方才看出神了,让公子见笑了。”
燕遂如梦初醒般移开视线:“……无妨。”
许无月轻声呢喃:“烟火很美,很少能见到呢。”
燕遂听着她的话语,脑海中没由来的又浮现出刚才烟火照亮的那张脸庞。
一股毫无缘由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
往前几步路,许无月停下脚步:“燕公子,到了。”
燕遂刚与她分开站定,夜风一吹,方才贴着她的那侧身体竟也隐隐散发出了热意。
燕遂感到古怪,但面上不显,似是淡然道:“多谢,送到这里即可,我自己可以。”
许无月笑道:“公子客气了,便是不可以,我也没法帮上更多了。”
燕遂一怔,未看清她的面庞,只见一只瓷白玉手伸来带上了湢室的房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视线。
燕遂站在湢室内,对着紧闭的门板无意识抬手,却触到了自己竟然还在发烫的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