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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悔骨恨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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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悔骨恨身
石门合拢的巨响,像一道惊雷,在温予白的耳膜里炸开,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锁链的寒意,那寒意顺着血脉,一路蔓延到心脏,冻得他几乎窒息。管家扶他的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可他像个提线木偶,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抽走了,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少爷,莫要失态。”管家的声音依旧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柳家的人还在府中等着,您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剐着温予白的皮肉。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管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又看向远处长老们离去的背影,那些道貌岸然的身影,此刻在他眼里,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
是了,他失态了。
他不该在众人面前落泪,不该让温家蒙羞,不该辜负家族的厚望。
可他控制不住。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萧彻被押跪在地的模样,玄色衣袍染着血,桀骜的眉眼被屈辱压弯,却依旧死死地盯着他,那目光里的错愕、失望、痛楚,最后凝成一片冰冷的嘲讽。
还有那句贴着耳边的低语——“若有来生,再不相见。”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温予白猛地抬手,狠狠攥住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力道大得仿佛要将自己的胸膛生生捏碎。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死死咽下去,舌尖尝到血的滋味,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悔。
铺天盖地的悔意,瞬间将他淹没。
他后悔那日在后山与萧彻相遇,后悔与他在丹房论道,后悔沉溺于那段短暂的、偷来的温柔。若没有遇见,萧彻或许不会暴露身份,不会被打入锁妖塔,不会落得修为尽毁的下场。
可他更后悔的,是自己方才的懦弱。
当萧彻问他“你信吗”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说话?
当长老们逼他动手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反抗?
当管家按住他的肩膀,用温家上下的性命要挟他的时候,他为什么不赌一把?
赌温家不会真的被牵连,赌长老们不敢公然草菅人命,赌萧彻或许真的有苦衷……
可他没有。
他只是闭上眼,亲手将那个与他论丹、为他疗伤、赠他定心丹的人,推入了万丈深渊。
温予白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像受伤的小兽,绝望而无助。
恨。
恨自己的无能。
恨自己身为温家嫡长子,却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恨自己身为清玄宗的丹道奇才,却只能沦为宗门和家族的棋子;恨自己空有一身修为,却连想护的人都护不住,反而成了刺向他的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想起药圃里的赤血龙葵,想起萧彻指尖的水珠,想起两人并肩看丹炉火光跳动的夜晚,想起那句“寻遍天下奇草,炼出世间最好的丹药”的约定。
那些画面,如今都成了最锋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鲜血淋漓。
管家见他久久不起,终究是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少爷,这便是命。你我皆是身不由己之人,与其在此自怨自艾,不如早些回府,好生准备婚约之事,莫要再让家主忧心。”
命?
温予白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猩红。
他看着锁妖塔厚重的石门,看着那门上刻着的镇压煞气的符文,忽然笑了。
笑声低沉而嘶哑,带着浓浓的自嘲,听得管家心头一跳。
“身不由己……”温予白喃喃自语,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珠,“是啊,身不由己。”
可这身不由己,终究是他的懦弱,酿成的滔天大错。
他扶着石阶,缓缓站起身。
膝盖处传来刺骨的疼,可他浑不在意。他望着锁妖塔的方向,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在顷刻间,归于一片死寂的冰冷。
管家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正要开口,却见温予白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山下走去,离开清玄宗。
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决绝。
只有温予白自己知道,从他亲手将萧彻推入锁妖塔的那一刻起,那个温润内敛、循规蹈矩的清玄宗内门弟子,就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满心悔恨,却又被逼入绝境的,困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