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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微风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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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皇宫,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将阴沉与肃穆揉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寒风在宫殿的回廊间横冲直撞,发出尖锐的呼啸,似是宫廷暗流涌动下隐隐的悲鸣。
朱红的宫墙,在黯淡天色的笼罩下,愈发显得庄重而压抑,每一块砖石都散着寒气。
“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到了。”
“哦?”皇帝的目光扫到秦枢身上,笑容又深了几分,“理理来了。快,免礼,到父皇身边来。”
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亲昵。
秦枢依言上前,行过礼,便被一阵力道压在了御座旁专设的锦墩上。
这时,陈公公已悄然退到一旁,宛如背景。
“理理啊,你自幼便寄养在寺院,朕虽心有愧疚,但朝堂事务繁杂,实在难以分身照料。
如今,你可怨恨朕?”
秦枢微微挺直了脊背,盈盈一笑:“父皇何出此言?儿臣自幼在寺院长大,虽远离宫廷,却也得以聆听佛法,修身养性。”
“儿臣深知父皇日理万机,肩负天下苍生之重任,儿臣又怎会心生怨恨?”
“父皇不仅是儿臣一人的父亲,更是天下百姓的父亲,儿臣只愿父皇能保重龙体,为百姓谋福祉。”
皇帝轻呷了一口茶:“你能这么想,朕心甚慰。”
“公主聪慧过人,不防将祭天大典诸多事宜交给公主处理。‘吉星’亲临,也可进一步稳固社稷根基,保国运昌隆啊。”原本默不作声的一旁人适时开口。
秦枢这才注意到殿内一侧垂顺着的人影。
“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儿臣斗胆请父皇准允,为父皇分忧!”
过了许久,缓缓吐出:“也好,就这么办吧…此次大典,朕会安排专人协助你,你只需依着礼仪行事便可。”
……
出了殿门。
“大典事务繁杂,小殿下可要当心,莫要出了纰漏。”
“多谢陈公公”秦枢微微颔首。
陈公公依旧垂着头,然而,她似乎瞥见那只放在身侧、布满皱纹的手,几不可察地捏紧了袖口。
……
皇帝果然重提此事!吉星护佑?这不过是当年篡位的天命借口罢了。
近年来,朝野上下总有些许杂音,质疑皇帝登基的“正统”……
今日突然召见,皇帝的意思昭然若揭。
是要我以吉星之身参与这次祭天大典,亲临祭坛之上,告慰天地,“借天意”以安朝野!
一个最显眼的、用以震慑人心的吉祥物罢了!
成功了,功劳归于皇帝天命所归;若有差池,或“天意”不再“护佑”,我便是那个担责的“灾星”。
可那又如何,如此才能拿到内务府的流水册子——我倒要看看,谁在母后殿内搞鬼!
秦枢理了理思绪,虽早有准备,可细细想来。
面对那位久坐高堂的父皇,她还是有些许惶恐。这份惶恐,甚至有些熟悉……
(隔天清晨·昭阳殿)
“往日这长廊只公主一个人走,怎的这几日便成了静妃娘娘?”
“你刚来,自然不清楚。冬至就知道了…我好困啊……”
十一月底,清早寒气仍浓。
树上的叶子都落光了,只有几个丫鬟闲聊着、清着地上的零星枝条。
“理……理理!”
“白芷!别唱…”
秦枢话还没说完,只觉着肩膀被两只手箍住,舒展了一夜的身体突然被折成了九十度。
“殿下,您喊我?”白芷也从门后探出了头。
二人此刻忽闪着大眼睛一同看着秦枢。
等她看清来人是谁,双手已经被静妃牢牢攥住:
“理理放心呐!姐姐(皇后)说了,你做事最最最稳妥啦!我呀,已经让宫里所有姐妹这三个月吃素时都为你和姐姐祈福呢!”
静妃昨日听闻秦枢领了祭天大典的差事,兴奋得像只欢快的小麻雀。
说着又从身后拿出一幅装裱好的画,眉眼睛亮晶晶地:
“还有哦,我殿前那株百年红梅昨日突然开了并蒂花,这可是大大的吉兆呀!我第一时间就画下来装裱好了,你看看如何!”
不等秦枢回话。
“送你挂到礼部衙门去,让大家都沾沾喜气,这样祭天大典肯定顺顺利利的!”
公主看着手舞足蹈的静妃,嘴角微微抽搐,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倒也不必如此张扬。”
静妃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呀,这是你第一次主持典礼,而且这祭天大典可是关乎社稷的大事!……”
“呃…对对……”秦枢只好附和。
……
秦枢正在案前,仔细翻阅着历年典礼纲常。
突然瞥见了书册中的一张图纸。
捡起一看,竟是一张祭服改良草图。
图上祭服的裙摆轻盈飘逸,仿佛能带着人飞起来,头冠也十分别致,与现在繁琐庄重的礼服截然不同。
“这些是白日里静妃娘娘送来的册子,说是曾经皇后主持过先帝祭典的流程笔记,
说是务必拿给殿下,希望您用的上。”
细辛声音有些变调,似是在忍着笑。
果真如宫里传闻所说,静妃对皇后的崇拜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这些不起眼的旧物什,竟都被她细细收了起来。
秦枢忍不住扶额,忍俊不禁:“这是母后当年画着玩的……
真按这个做,礼部老臣们怕是会当场撞柱死谏的。”
大典事务繁琐,皇后便让静妃常去探望,本意是疏烦解闷。
哪成想静妃领了任务,每天变着花样地差人带着点心去礼部衙门。
有一日,她自己带人提着点心篮子,拎着裙摆来找秦枢。
一进门:“理理!我又来啦,今日给你带了好吃的点心!”
“怎么不去找主事大人啦,是特意送来给我的?”秦枢佯装生气,倒也好奇静妃意欲何为。
静妃仍旧笑眯眯地,一边打开其中一个篮子,像介绍自己的战利品。
念叨着:“我现在可是把各位主事的口味摸得门儿清——李大人爱吃枣泥糕,我特意多备了些,他吃了枣泥糕,批账肯定能快些……
赵尚书不喜甜,这是他最爱吃的咸酥饼,他昨日卡咱们那版流程,说不定吃了这咸酥饼,一下子就过了呢。”
她一边说,脸上满是得意的笑。
看得秦枢和白芷白芨都不自觉嘴角弯弯。
细辛忍不住打趣道:“您这是来做协理,还是来‘收买人心’的?”
“哼哼,你们看看,这是什么?”静妃没回,只是说着打开了另一个食盒。
只漏出了一个角,眼尖的白芷便惊呼出声。
“松瓤鹅油卷!”
“娘娘可太有实力了!这可是京中广和楼独有的定制点心啊!”
话虽是对着静妃说的,可白芷的眼睛却一刻也没离过那人间美味。
“那是自然,需将新蒸的茯苓霜,拿玫瑰露和了,捏作梅花盏儿的样子。揭笼时一团暖雾托着蜜香升起,那糕体透如春冰……
尝时不需齿动,舌尖轻抵便化开千层雪,惟余松针与蜂酿的清香在喉间回转…”
只馋得房中几个小姐妹一阵恭维……
(夜里)
“香铺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秦枢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脖颈。
细辛上前继续她的动作,秦枢瞬间觉着脑子清明了不少。
“殿下,寻常人鲜少用到蝉寄草,半年前他们初次采买时,二当家就让人盯着了——是奉常署一个姓刘的太监”
秦枢眉头一蹙:倒是要一个太监来顶包。
“此时传他过来问话,未免打草惊蛇,殿下要如何应对?”细辛一向谨慎。
“铺子里有些五色小石头吃了三五年的灰了,是时候拿出来清掉了。”
秦枢计上心头,随即莞尔一笑。
“差人送到礼部!”
……
(次日清晨)
承瑞公主向尚食局、司药房下达严令:
“所有祭典所用食材药材,皆需以银器、玉器验毒,并以特制‘五色试毒石’复核,记录在册,以昭天道至诚。”
所谓“五色试毒石”遇不同毒物会变不同颜色,秦枢还特意提醒——
传闻此石遇蝉寄草会有强烈反应,让肉身红肿、发痒,甚至溃烂。
“但这蝉寄草实属罕见,想来大家不会触碰。本殿下只是提醒一下,其余事项劳烦诸位大人了。”
秦枢轻笑,微微欠身道。
“公主殿下劳神费力,我等定恪尽职守!”各主事齐声回礼。
她要营造一种“我有秘法,万毒可察”的压迫感。
祭天大典前三日,需由各部对其所负责的祭品进行分装、密封、贴签。
秦枢有“总稽核”之职,故设一巧规:
“为防阴秽冲撞,各司分装祭品时,需以特制朱砂水净手,并在封装绢布内侧,以拇指按印为记。
此印唯本殿下与天知,祭后验看,若有污损,便是心意不诚。”
朱砂水中掺了微量“无垢香”——此香本身无害,但一旦接触过皇后所中之毒的“蝉寂草”,会产生极淡的酸味。
只需在最终核查时,逐一近距离查验各司封装好的祭品匣……届时一闻便知。
“五色石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你真正要防的……是这朱砂水。”
荡漾的波纹中,映出秦枢含笑的眸子。
(夜里)
细辛借巡查之机,持令牌进了库房。
通过“无垢香”反应和指纹比对,锁定了两个祭品匣。随后用提前安排的外观一致、但绝对洁净的祭品调换。
……
大典前夜,亥时三刻,万籁俱寂。
公主独坐偏殿,烛光只照亮案前一角。
她先“请”来那位太监,不提毒事,只慢条斯理地核对祭品数目。
核对完毕,摆了摆手:“退下吧。”
太监本来汗出如浆,一声疑惑卡在嗓子里。
倒也战战兢兢地退了。
接下来才是董女官。
秦枢不语,只将被调换出来的毒祭品匣轻轻推向对方面前。
状若无意道:“今日那人查验祭品时,似乎格外关心你封装的这几匣。而今却未上报…”
一句话,将猜忌的种子种下。
“这匣里的‘心意’,明日自然是要呈给陛下的。”
“殿下说笑了,臣自然知晓礼数流程。”董女官不改神色。
秦枢凝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知晓礼数?”
“‘意图在祭天大典上以污秽之物亵渎天神’……
陛下是会细查背后隐情,还是会为保大典吉顺,即刻将你就地正法,以息天怒?”
宫中为官之人皆知,皇帝最重天道之说。
而今更不会为了区区小官,来论处“吉星”的不是。
董女官只觉腰腿一软。
秦枢这才递出一线生机:“又或者,你告诉我,蝉寂草这毒物是以何名目混入宫中的?
是立时三刻做祭旗的牲醴,还是赌一赌本殿下这个'吉星',能不能护佑你?”
……
风起于青萍之末。
祭坛上的风,终究要吹向这九重宫的每一个角落。